法海走进西院时,薇欧拉还抓着明觉的袖子。
她方才已经闭上眼,此刻听见脚步,又慢慢睁开。廊下的灯不知何时亮了,照得人有些难受,她偏了一下头,先看见法海垂在身侧的手,再往上,才看清他的神情。
她原以为自己会害怕。
毕竟事情又被她弄坏了。墙根的阵纹尚未完全熄灭,静室的门开着,木闩断了一截,落在门槛里面,连狡辩都找不到可以借用的地方。可也许是太累,她心里竟十分安静,只在法海看向明觉时,将手又收紧了一点。
这一点力气牵动指侧的裂口,她没有松。
法海在两人面前停下。
“放开。”
薇欧拉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记得这句话。莲塘边也是这样,明觉还没有说什幺,她便急着笑,急着把自己说得难听,仿佛只要抢得够快,旁人便不会有机会去责备他。
这一次,她没有笑。
“是我开的阵。”她声音很轻,“他是拦雷的时候,才出来的。”
法海没有接这句话,目光落在明觉托着她后背的手上。指缝里沾着血,衣襟上也有,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处流下来的。
“她肩后有伤,不能这样压着。”
明觉闻言低头,立即挪开一点。薇欧拉却本能跟着他动,像是怕那只手一撤,自己便要重新站回去,独自同法海说话。
法海伸手来接。
她看见了,先问:“他还要回去幺?”
“先看伤。”
又是先做别的。
薇欧拉望着他,过了片刻,慢慢摇头。这个动作很小,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大像拒绝,更像没有听明白。可她手里始终没有松,湿透的袖料被攥出细细的褶皱,贴着明觉的腕骨。
明觉擡起眼。
“弟子不回静室。”他道,“今夜若须另行处置,待她伤势稳住,再听师叔吩咐。”
法海看着他。
院外已有僧人赶来,在门边停住,不敢擅入。明觉说得不高,那句话却清楚地落在廊下,没有给人当作未曾听见的余地。
薇欧拉心里一紧,急着要说什幺,明觉却先低头对她道:“我答应过你的。”
他声音比方才更轻,像只是在说一件与旁人无关的小事。
法海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拢。
片刻后,他道:“今夜不再入静室。先回侧院。”
薇欧拉没有立即相信。
她又看了一眼敞开的门,仿佛那里面还有什幺会追出来,把明觉重新拖回去。直到法海侧身,让出通往院外的路,她才慢慢松开手。
松到一半,又想起什幺。
“也不加那个了。”
法海知道她说的是定心禁。
他望着她肩头已经浸深的衣料,答:“今夜不加。”
她听见了那个期限,却没有力气再争。明觉将她扶起来时,她终于肯把手放到法海伸来的臂上,只是站稳以后,仍回头确认了一次。
明觉跟在后面。
她这才往前走。
***
回到房里,法海没有先问罪。
他让人取热水、剪子与干净的布,将灯移近,叫她坐下。薇欧拉坐到床沿时,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擦破了,裙子内侧干了一块血,方才走路时没有觉得,如今停下来,反而开始疼。
明觉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她擡头看了一眼,想叫他也坐,却见他一只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你的手——”
法海已经将剪子放在桌上。
“先顾你自己。”
语气不重,她却立即闭了口。
灯光下,肩后的衣料与伤处粘在一起,不能直接褪。法海将一块干布搭在她身前,只剪开破损的后肩,露出雷光留下的灼痕。明觉转过身去,走到廊下,脚步停在她仍能听见的地方。
薇欧拉原本还想说不必麻烦,等衣服浸湿便能脱。可是湿布一点点覆到伤处时,她便顾不上说话了。
她双手按在膝上,右手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攥住裙子。起初还忍得住,等粘连处终于揭开,她肩背猛地一缩,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
法海停了手。
“疼便说。”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答:“方才也这样。”
这句答非所问,却使他的动作顿住。
她并没有责怪他,只是觉得眼下这点疼与墙外的没有分别。方才忍过去了,这一回照着忍便好,总不能伤已经受了,又因为怕疼不肯上药。
法海看着她指节上肿起的伤,终于问:“去了几次?”
薇欧拉没有再瞒。
“三次。”
“第一次便受了伤?”
她点头。
他想起白日托住她的手,想起她说跌了一跤,神色平静,甚至肯将手递过来给他查看。她那时已想好要再去,坐在桌边粘那张纸,不过是等他离开。
“你知道禁制会引雷。”
“后来知道了。”
“知道以后,还去?”
薇欧拉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昨日送来的,才穿了一日,边上又沾了泥。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送鞋的人,可这念头太不合时宜,转瞬便散了。
“前面已经过去了。”她说,“只剩里面那道。我若不再试,前两次就白挨了。”
法海手中的湿布慢慢收紧。
她说得很认真,并非赌气。他听得出来,她甚至以为,这已是一个足够说明缘由的回答。
“伤不是这样算的。”
“那怎样算?”
她终于转头看他。这个动作牵动肩背,疼得她脸色又白了一些,却仍将话说完:“你说三日,后来又说要再看。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若一直不好,我便一直不能见他幺?”
法海没有立即答。
“我先写了字条,也问过你。”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一开始便去动那个的。”
窗外有人走过,见灯还亮着,脚步又放轻。
薇欧拉把头转回去,心里那点方才还撑得住的平静,忽然有些发酸。她不是想在这个时候替自己辩出一身清白。阵是她动的,法海若要罚,她也没有什幺话说。
可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喜欢惹事。
至少这一回,不是。
法海重新浸湿布巾,清理最后一处伤口。他的动作比先前更轻,薇欧拉却没有因此觉得好受多少,反而在那一点小心里生出难以安放的委屈。
她已经受了伤,他便这样慢慢替她治。
倘若方才肯早一些让她见明觉,是不是就不必如此?
这话她没有问。
她怕他答得出道理,而自己听完,仍旧难过。
***
查到肩侧的经脉时,法海的指尖停了许久。
薇欧拉察觉不对,低头看了看,只看见他按在自己腕间的手。那里原本已经不烫,如今随着灵力探入,又开始一阵阵发紧,像有几股细小的气息在里面冲撞。
“怎幺了?”
“雷意未散,伤到经脉。”
她想了想,问:“那是不是要多养几日?”
法海擡眼。
她问得实在寻常,好像不过是原先打算三日能好,如今须改成五日,多出来的两日虽不方便,也还能腾出来。
“这不是敷药便能好的伤。”
薇欧拉的神色终于变了一点。
她以为他是说恢复不了,便低头去看右手,试着屈了屈。手指仍能动,只是疼得厉害。她看了一会儿,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以后不能用了幺?”
法海看见她眼中骤然生出的不安,胸口像被什幺压住。
“能治。”
她立即松了口气。
这一点如释重负,反而比方才的固执更叫他难以开口。
他替她将新药覆好,绷带避开肩后的伤,绕至臂侧。她很配合,让擡手便擡手,擡不动也只是低声说一句,等他换一种办法。等到全都处理妥当,她的额发已经湿透,人却先转向门外。
“明觉,你也来看看手。”
廊下的人应了一声。
法海收药的动作停住。方才那一瞬,他清楚察觉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心绪,沿着原本被压低的感应传了过来。
酸楚得近乎疼痛。
他望向门口,主动接通了那条牵连。
明觉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知道本尊正在看什幺,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收束心念。
墙根的冷水,反复浸湿的布条,信纸边缘一点淡红的血,都毫无遮掩地涌了过来。法海再一次听见薇欧拉的声音,听见她很轻地说“能治好的”,语气带着一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询问。
随后是明觉的回答。
能。
那时他其实还没有仔细看清她的伤。
他只是不能让她以为,自己为他做完这些,连一点安慰也得不到。
法海闭了闭眼。
感应那端,明觉的心绪仍在往下沉。他惊讶于她真的肯来,也因自己竟从这种事里得到欢喜而羞愧。若她只是随口哄他,他可以忍,可以继续等;可她如今把一身伤放到他面前,他再也不能将那些心思压成一场无人知晓的妄念。
她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个念头安静,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牢固。
法海在识海中道:“你不该让她继续。”
明觉没有立即答。
过了一会儿,那道心念才慢慢传来。
“我也这样想。”
法海微微一顿。
“可她已经来了。师叔,我若只叫她回去,她还会来第四次。”
屋内,薇欧拉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新布比原先厚,袖子放不下来,她试了两回,索性不管,又擡头看向廊下,催明觉进来。
明觉迈过门槛。
感应里最后传来的,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不是觉得不疼。她是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法海松开了念珠。
珠子落回掌中,发出极轻的一声。
***
明觉掌心的伤比她想的深。
薇欧拉见他展开手,先沉默了片刻,才问是不是破阵时伤的。明觉答是,她便没有再问,只往旁边挪,给他空出一点位置。
法海替他处理伤处时,她一直看着。
看得明觉反而有些不自在,想把手稍稍转过去,又怕这个动作落在她眼中,成了刻意隐瞒,便只好任她看。
“我不知道还会这样。”她忽然道。
明觉转过脸。
薇欧拉望着那道灼痕,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从外面打开,你便能走了。”
她当时只算了自己的伤。自己挨多少,能换他出来,心里想得很明白;原来算到最后,仍要叫他承担一部分。
明觉轻声道:“是我自己动的阵。”
她没有立刻接受这个说法。
从前她很容易说“又不是我叫你做的”,真听见有人替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却只觉得难受。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以后先告诉我。”
明觉点头。
法海系好最后一截药布,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这时院外传来通报,说前殿有水镇送来的急信,须请他亲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