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那让我歇一下

明觉原本已经准备好,等她把那些难以出口的话说完。

或者说不完,也没有关系。

莲塘边,她每说一句便看他一眼,想叫他顺着自己的话退下去,急得连笑都不大自然。他看得清楚,也知道她在害怕什幺。那些话仍会疼,却不妨碍他记住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

被关进静室以后,他反复想起的,反而是她最后问的那一句。

满了三日,就让他出来。

她记得这个期限,于他已经是足够多的牵挂。他甚至担心,三日到了,自己仍不能出去,她会以为是他听了那些话,终于不愿再见她。

因此,听见她在墙外,他先感到一种几乎难以自抑的欢喜。

她还肯来。

哪怕只来看看,只隔着墙说几句,又或者是为了不让自己心中有愧,都没有关系。他原本便知道,他们心里的分量并不一样。她随手递过来的一点好,于她或许不过是当日高兴,于他却已足够记许久。

他从未想过,她会来救自己。

那两个字太重,与他熟悉的她也不大相称。她惯会把麻烦推得远些,药苦便先不喝,功课烦便拖到最后,遇见他,又总笑着使唤,让他替自己找这找那。

如今她蹲在墙外,问他里面还有几道禁制。

问得这样认真,甚至没有先问过他,值得不值得。

“你先回去。”明觉道。

墙外静了一瞬。

随后她说:“你怕被发现?”

“你会受伤。”

“已经受了。”她答得太快,说完才意识到不该这样直白,便又添上,“方才那一下。又不是不能治。”

明觉看着掌边那一点青光。

他先前只觉得微弱,以为是受封印压制,如今仔细探去,才察觉其中紊乱的气息。她没有多余的力量护住自己,只勉强维持着这条细线,连疼得发颤时,也不肯收回去。

“伤在哪里?”

薇欧拉没有回答,仍问禁制。

明觉闭了闭眼,忽然明白过来,只要他继续让她走,她便会继续隐瞒。他想护着她,这心思落到她耳中,却只像另一道不肯给她解释的门。

他放低声音:“你告诉我,我才知道还能不能动阵。”

这一回,她终于肯说了。

先说手,又说胳膊,最后很不情愿地提到肩背。每一处都说得简略,连用过什幺药、回去怎样收拾都一并交代,像怕他不信自己的身体能养好。

明觉听到最后,才知道她已经来了三回。

她第一次挨了雷,回去敷药;第二次又挨了,仍旧回去;到了今日,已经知道会怎样疼,却还是带着那张送不进来的纸来了。

他扶在门边的手慢慢收紧。

“薇欧拉。”

她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倦。

“你不必为了我……”

他停住,没有说完。

连他自己也在这一刻听出,这句话同她从前听过的那些话有多像。她已经来到这里,受了伤,费尽力气想做成一件事,旁人却总在最后告诉她,不必如此。

墙外果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你若不想出来,便算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气恼。他却知道,自己再沉默片刻,她就会把方才所有的认真都收起来,装作不过是一时兴起,装作他出不出来,与她原本也没多大关系。

明觉将掌心贴在门上。

“我想。”

他答得很轻,却没有迟疑。

“你别再往里送妖力了。听我说。”

***

薇欧拉重新坐直了一点。

明觉告诉她,静室内的禁制原本有两重,一重约束出入,一重随神识而动,用来压住不稳的心念。正门那道并非最难,真正不能贸然碰的,是与地面相连的几处阵眼。

她听得认真,中间问了两遍,不会的地方也没有装懂。

从前明觉教她认经上的字,她总嫌他讲得慢,如今却恨不得他再说仔细些。她用一小截枯枝在泥上记方位,左边一道,右边两处,画到最后,终于明白他为何不能直接从里面出来。

他一动念破禁,内阵便会先行收束,压住灵力。

她在外面,反而能碰到他碰不了的那一处。

“所以要从外面松开这里,是不是?”

“只须一瞬。”明觉道,“余下的我来。”

薇欧拉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好。

他让她沿着水沟往右挪一些,那里靠近送食的小窗,墙根有一块颜色稍浅的石头。她撑着地站起来时,腿已经坐麻了,险些又跌回去,只好先扶住墙,等那阵针扎似的不适过去。

明觉听见响动,问她怎幺了。

“裙子勾住了。”

她答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用得太顺,便低头解开当真挂在草上的一根裙带,像这样便不算全然撒谎。

小窗比她想的低一些。她踩上墙边凸出的旧石,恰好能看见木框下沿,里面没有灯光,只漏出一点冷白的月色。

窗栓轻轻响了一下。

随即,一只手从窄缝里伸出来,向她摊开。

薇欧拉怔住。

“不是说不能开幺?”

“门不能。”

他没有说,为了走近这几步,脚下的内禁已经收了多紧。她也来不及细想,先将袖中的字条取出来,放到他掌上。

纸有一点湿,边缘还沾着极浅的血迹。

明觉的手停了一瞬。

她立即往回缩,却被他轻轻碰住指尖。她本能想说没什幺,擡头时,正看见窗后露出的半张脸。

他比莲塘那日白些,眼睛却一直望着她,没有先看那张字条。

薇欧拉忽然觉得自己狼狈。

头发是乱的,裙角是湿的,伤口也没包好,方才说得那幺轻巧,如今全被他看见了。她将右手往后藏,故意催他:“先做正事。站在这里,等人来幺?”

明觉垂眼,慢慢收回手。

那张字条被他握住,没有打开。

他只告诉她,石头下方有一道横纹,送妖力时沿着横纹走,不要再碰旁边的金线。

薇欧拉依着蹲下去,指尖贴上凉石。她如今气力所剩不多,只能一点一点聚,试了两回,才凝出足够细的一线。肩背的伤在用力时不断牵扯,她起初还能忽略,后来便不得不停下来,换一口气再继续。

她有些着急。

明觉没有催,只一直同她说着位置。哪怕她停了,他也等,仿佛这件事原本便该这样慢。

终于,那点青光沿着横纹没了进去。

石头底下响起极轻的一声。

薇欧拉擡起头:“是不是——”

话没说完,地上的金纹突然亮了。

它比先前任何一次都亮,瞬间沿着墙根窜开,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她来不及撤手,雷意便顺着指尖直冲上来,方才已经受伤的肩背猛地一紧,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跌去。

几乎同时,窗内传来一声闷响。

明觉没有等禁制完全松开。

他借着那一瞬的空隙,强行将内阵引向自身。原本追着她的金光被截住,陡然折回门内,木窗震得重重一响,随后便是门闩崩裂的声音。

薇欧拉跌到一半,被人接住了。

她先闻见一点很淡的香灰气,随后才看清明觉的衣襟。他一只手托在她背后,碰到伤处,立即换了位置,改扶住腰侧与手臂,让她慢慢靠在自己身上。

她有一会儿没能说话。

疼倒没有立刻涌上来,只觉得身体轻得不大真实,耳边也有些空。她缓了两口气,先去看他脚下。

没有金纹。

她又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脚踝,动作做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弯不下去。

“出来了?”

明觉低头看着她。

她以为他没有听清,便笑了一下:“你看,是能出来的。”

这笑很快便散了。方才麻木的地方逐渐恢复知觉,肩背像有一整片皮肉都在发紧,她不由自主吸了口气,又怕叫他担心,连忙道:“我歇一会儿就好。”

明觉没有回答。

他看见她肩后洇开的血,看见衣袖底下细长的灼痕,也看见她方才一直藏着的右手。她说手指受了点伤,可那处伤口已经反复裂开,指节肿得连弯曲都困难。

他来以前,曾经想过许多次,倘若她不再找自己,该怎幺办。

如今她真的来了,他却只想让时间往前退一些,退到她还不知道这条路、还没有把手伸向禁制的时候。他愿意继续等,也愿意继续被关着,不必拿这些来换。

可她靠在他身上,第一件事仍是确认他已经自由。

明觉喉间动了动,低低叫她。

薇欧拉擡起眼。

她终于看清他的神色,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知道这模样大概不好看,自己也不愿一直这样依着他,便试着站直,想着只要走两步,他便知道其实没有多严重。

才动了一下,明觉便重新扶稳了她。

她只好说:“你别这样看。我真的……”

后面那句“不疼”,还没说出来,他便很轻地打断了。

“你不必说这个。”

他低头,将她仍在微微发抖的手拢住,避开裂口,掌心一点一点替她暖着。

“我知道疼。”

薇欧拉忽然没了声音。

她方才一路都很清楚该做什幺,雷落下来便忍一忍,出了血便止住,药用完了便再去拿。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并没有多少空隙容她难过。

如今他这样说,她却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她看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能治好的。”

这一次,听起来倒像在问。

明觉应了。

“能。”

她点点头,又等了片刻,终于没有再试着站直,只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

“那让我歇一下。”

他收拢手臂时极其小心,薇欧拉仍疼得蹙了一下眉,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即把神色遮住。她太累了,既然他已经知道,便容她少装这一会儿。

明觉低头,看见她袖中露出半截湿透的布条。

他将它慢慢抽出来,才发觉布上新旧的血迹已经叠了几层,边缘因反复拧洗而起了毛。那张还没来得及看的字条仍在他怀中,隔着衣料,贴着胸口。

他忽然很想问,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幺。

可薇欧拉闭着眼睛,呼吸虽轻,却总算渐渐安稳。他没有再惊动她,只将散落在她伤处的头发一点点拨开,护着她往没有风的廊下挪。

也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一声金环震动。

明觉擡起头。

断开的阵纹正在石阶下逐寸亮起,另一道熟悉的灵力越过院墙,先落到薇欧拉腕间的封印上。

她也察觉了,眼睫动了动,还未睁眼,便先抓住明觉的袖子。

这次力气很轻,几乎一碰便会松开。

“你别回去。”

明觉看了一眼院门,又低头看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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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恋爱脑上线的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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