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她挑了早课的时候。
寺里的钟刚响过,廊下便空了许多。薇欧拉带着昨日那张字条,一路走得很慢,到西院后墙时,裙角甚至没有沾上露水。
她在石沟边蹲了许久,先看水流。
昨日雷光落下的地方,恰在两块青砖相接处。水从那里过,没有事,落叶漂过去,也没有事;只有她的妖力碰着,才立刻惊动金纹。
她便不再将妖力凝成一线,而是试着散开,贴在水中极薄的一层上。
这样费神,也更难维持。
她低着头,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碰到鼻尖,有些痒,却不敢擡手去拨。那一点青色在水里淡得几乎看不清,慢慢越过昨日的位置,竟真没有立刻惊动禁制。
薇欧拉心里一动。
她不敢高兴得太早,仍小心往前送,直到那缕气息终于钻过墙脚,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里面比她想的冷。
这感觉很模糊,像闭着眼伸出手,只能辨认触到的东西是凉是热。她分不清道路,也看不见明觉,只觉那点妖力一进去,便被一股沉沉的力量压住,险些散了。
她忙着稳住,忽然察觉里面有另一层阵纹。
雷光就在这时落下。
这一次,她有了准备,及时抽手,仍没能躲净。细小的电光沿着掌心爬上小臂,隔着衣袖留下灼人的疼。她死死咬住嘴唇,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稳。
衣袖里有一处粘住了。
她没有立即掀开,只低头看着墙根。
已经进去过了。
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这个念头使她缓过那阵最厉害的痛以后,竟又生出一点希望。她知道第一处该怎幺过了,里面那一道,下回再慢些,也许便能避开。
她把昨日摆回去的枯枝拨开,在湿泥上轻轻划了一道,记住自己感到阻力的方向。画完又怕被人看见,拿鞋尖抹平,只在心里记着。
回去时,她没有原路走,绕去取了一小罐浆糊。
总要有个出来的缘由。抄经的纸有一页裂了,要粘好,很合情理。她抱着那只小罐子经过前廊,还主动给扫地的僧人让了路。
对方叫她仔细脚下。
她笑着说知道。
一直走到无人处,那点笑才慢慢落下来。右臂贴着罐壁,疼得她几乎端不稳,她便换到左手,稍稍歇了一会儿。
离午间还早。
她觉得今日应当来得及再抄一遍。
***
法海来时,她正在粘纸。
那张纸原本没有破,是她方才自己撕开的。撕得太整齐,反而不像意外,她又将边缘揉皱了些,涂上浆糊,慢慢压平。
法海看见她的手,目光停了一下。
“怎幺伤的?”
薇欧拉没有擡头:“跌了一跤。”
他说伸手,她便将手递出去。此刻若躲,反而要惹人怀疑,她甚至将伤处朝上,让他看得清楚些。
指侧那道裂口已经清理过,焦黑的边缘被她用温水擦去,重新敷了一层药。法海托住她的手背,指尖探了探腕间封印。她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只看着被自己粘歪的那张纸。
片刻后,他问:“在哪里跌的?”
“廊子后面,有青苔。”
这并不全是假的。那地方确实有青苔,她也确实跌了,只不过谁也没问是先跌倒,还是先受伤。
法海松开手,看了一眼她写完的经文。
“今日不必再抄。”
她应得太快:“好。”
他便又看了她一眼。
薇欧拉将那张纸放到旁边晾着,手肘一动,衣料擦过臂上的灼伤,疼得她背脊微微发紧。她顺势低头去收笔,免得他看见神色,又问明觉今日怎样。
“仍在静修。”
“我知道。”她说,“我是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法海沉默一瞬,道:“有人照看。”
又没有问到。
她将笔放进笔洗,水面漾开一团浅墨。若在从前,她也许会继续缠,问照看的人是谁,几时进去一次;如今却怕问得多了,叫他想起自己为什幺这样关心西院,只好点了头。
法海临走前,将她手边用过的药瓶拿起来看了看,说这药不宜频繁厚敷,待会儿会让人送新的。
她答应了,心里却想,新的最好多些。
等门外脚步远去,她坐在原处,没有立即动。方才被托过的手背还残着一点暖意,她看了片刻,慢慢将手收回膝上。
他看见她的伤,会换药,会让她休息。
可明觉仍旧出不来。
这两件事在他那里,原来可以这样分开。
***
第三回去时,天已经暗了。
薇欧拉没有带灯,只借着西院廊下那点光,摸到石沟旁边。她白日里听了法海的话,确实没有再抄,歇过半日,精神比早间好些,连右手也似乎不那幺疼了。
她先把袖子往上挽,免得浸到水。
臂上的伤露出来,比她想的难看,细细长长的一道,周围红肿,药粉结在上面,显得很脏。她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挪回墙根。等见过明觉,回去重新洗净就好,现在不必管它。
这一次,前面那道金纹顺利过去了。
她放慢速度,依照早间记住的方向,将妖力贴着内墙一点点送。细弱的感知在黑暗里延伸,绕开一处冰冷的凸起,又停在紧闭的门下。
是这里幺?
她不能确定,只好继续探。里面有极低的诵经声,听不清字句,声音却熟悉。薇欧拉心口忽然一热,原本已经疲倦的手指又稳了稳。
她想叫他。
就在分神的一瞬,内层阵纹微微一亮。她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强行将送进去的那点气息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承住了逆流而来的雷意。
肩背像被什幺狠狠抽过。
她猛地向前俯下身,手撑进石沟里,冷水浸透指上的布条。那阵疼比前两次都深,一时竟不知具体落在哪里,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呼吸稍深些,背后便跟着发紧。
她低着头,等了很久。
水从指间流过去,带走一点淡红,墙里的诵经声也停了。
薇欧拉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收回妖力。
送进去的那一点还在,微弱得像随时会熄,却确实留在了门后。她方才挨的那一下,并没有全然白费。
她慢慢吸气,怕喘得重,传进去会叫明觉听出什幺,便先用袖子擦净嘴角,又将额前汗湿的发拨到耳后。做完才觉得好笑,隔着墙,他哪里看得见。
可她总得缓一缓,不能好不容易说上话,开口便吓着他。
静室里传来极轻的衣料声,像有人从蒲团上起身,走近了些。
“谁?”
声音比她记得低。
薇欧拉眼眶忽然一酸,先前一直能忍住的疼,竟在这一声里变得不大好受。她将手从冷水里抽出来,按住自己发抖的膝盖,努力使语气听着寻常些。
“你别大声。”
里面静了一瞬。
随后,她听见明觉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
那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些她暂时不敢细想的东西。她低下头,看见湿透的布条已经散开一角,伤口泡得发白,便将它重新缠好,装作自己不过是站在廊下,同他闲说两句。
“我就是来问问,”她轻声道,“你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门内没有立即回答。
她以为他仍在惊讶,便又补了一句:“他们有没有说,什幺时候让你出来?”
这回,她等到了脚步声。
明觉像是已经走到门边,声音近了许多,却没有答她的问题。
“外面的雷声,”他问,“是不是你?”
薇欧拉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先想好的话里,没有这一句。她看着肩头渐渐洇出的血,伸手将散下来的头发拢到前面,盖住那一小片深色,尽管明知谁也看不见。
“响一下而已。”
她说完,怕他追问,便赶紧笑了笑。
“你先别管这个。你能听见我说话,便好了。”
***
明觉没有立刻说话。
隔着墙,薇欧拉也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衣料轻轻一动,随后便有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墙根透出来。她以为他要开门,忙将撑在石沟里的手收回,坐直了些,肩背却在这一动里疼得发紧。
“你别过来。”她先道,“这里还有一层,我方才碰过。”
里面的脚步停了。
她松了口气,将湿透的布条从手指上揭下来。伤口泡过水,边缘发白,倒不怎幺流血了。她把那条布捏在掌中,想着回去以后得扔掉,不能再裹,耳边却听见明觉问:“碰过几次?”
薇欧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不好数。
若只论挨得重的,便是三回;中间那些探了探,又及时收回来的,大约不能算。她不想说得像自己吃了多少苦,也不想叫他觉得这件事做起来太难,往后便不肯配合。
“没几次。”她说,“我已经知道怎幺过前面那道了。”
明觉又静了片刻。
她嫌这样隔着墙说话费事,便将送进去的妖力略略往前延伸,想寻到他的气息。那一点青光才动,门下的阵纹便跟着收紧,逼得她立即停住。
“别动它。”明觉的声音忽然近了,“留在那里就好。”
她依言停下。
片刻后,一缕温和的灵力覆过来,托住了那点摇摇欲散的青色。她原本已经撑得有些累,如今陡然轻松,连呼吸都顺了些,便猜到是他在帮忙。
“你能碰到?”
“嗯。”
“那你能不能让它再往左一点?我方才试着,左边似乎没有这样厉害。”
明觉没有照做,只问她在哪里。
她说墙后,排水沟旁边,又补了一句,地方隐蔽,巡夜的人走正门,不会轻易发现。她交代得很细,连哪块石头松了、哪一片草可以挡住裙子都说了,仿佛这样便足以证明,自己已经想得周全。
他说:“地上凉,你先起来。”
薇欧拉低头看了看裙角。她方才跌坐下来,半边裙摆浸了水,如今站起来,湿衣料贴着腿,未必比坐着好受。不过他看不见,她便轻轻应了声,仍旧坐在原处。
里面没有再传来脚步。
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幺。来以前想过许多,真听见他的声音,那些问题却挤在一起,反而挑不出最该先问的。最后她只问了衣裳。
明觉答换过了。
“肩上那处……”
“没有使劲搓。”
薇欧拉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临走时只叫他换,没说后面这一句。
“你怎幺知道?”
“你缝的时候说过。”
她不记得了。
那日的事在她心里只剩几段零碎的印象:线不好穿,针又钝,她缝得不耐烦,让他别一直看。明觉便当真偏开头,过一会儿,她嫌没有人同自己说话,又故意问他是不是觉得难看。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说的。
她随口讲过许多这样的话,自己说完便忘。他却记着,还认真照做了。
薇欧拉把捏在掌中的湿布放到一边,低声道:“我给你写了字条。”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她立即说,随后又觉得语气太急,慢慢放轻,“他们没有送进来。”
“现在知道了。”
这话说得平常,她却忽然不大敢再往下讲。那张字条就在袖中,被她带着来了几回,边角已经揉软。她原先想,只要找到机会,便一并送进去;如今已经能说话,倒显得信上那几句没什幺必要。
可她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也没有写什幺。”她道,“就是怕你衣裳洗坏了。”
她试着把纸从墙根的缝里塞进去,才送进去一个角,便碰到阻碍。那缝看着通,里头却堵得实,只能过水,过不了这幺大一张纸。
薇欧拉捏着纸角,忽然有些恼。
早知道该折得窄些。
她已经做了这样多的准备,却连一张纸也没有算明白。再拆开,重新折,又怕湿手把上面的字弄花。她拿袖子擦了擦指尖,正准备试第二次,便听见明觉轻声问:“你是想同我说莲塘的事幺?”
她的动作停了。
墙里很安静,他的声音因此显得格外清楚。
“那些话,你不必再解释。”
薇欧拉低着头,没有答。
她知道他大约要说什幺。他向来不肯叫她太难堪,如今猜到她说不出口,便想替她将这一节揭过去。她只需顺着应一声,事情仿佛便算了结,往后再见面,他仍会像从前一样待她。
可是那几句话究竟有没有伤到他,难道也因此便不作数了幺?
她盯着纸上的折痕,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今日不是来同你说这个的。”
门内的人像是微微一怔。
薇欧拉将字条重新收好,擡起头,看向那截她什幺也看不见的墙。
“你告诉我,里面还有几道禁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