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薇欧拉抄到午后,右腕开始发酸。
她怕字迹变得潦草,放下笔歇了一会儿,便听见院外有人同法海说话。声音不高,提到西院时,她慢慢坐直,手仍放在经册上,没有去推窗。
那人说了几句灯油与饭食,又问晚间是否照旧巡看。
法海答照旧。
薇欧拉等了一会儿,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远去,才开了门。
法海还未离开,见她出来,目光先落到她手上。她将发酸的右手往身后收了一点,主动说已抄了三遍,剩下的会尽快写完。
“依数抄完即可,不必赶。”
他语气平常,像她只是个急于交差的人。
薇欧拉原本准备好的话便有些难出口。她站在门内,望了一眼廊下,又收回目光,说:“那我多抄几遍,行不行?”
法海看着她。
她索性说完:“二十遍也可以。明觉那边,你便让他回来。他的事我以后不招惹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艰难。她没有想清楚怎样才算不招惹,是不再去找他,还是他来了,自己也该避开。可只要眼下有用,她愿意先答应。
法海却道:“他的功课,不能由你代做。”
“我没说替他做功课。”
“你也不能替他收束心念。”
薇欧拉望着他,手指在门框上慢慢蜷起。她听懂了大半,又觉得有哪里不对。明觉有没有认真念经,她不知道;但他关进去以前,分明还能好好说话,还记着让她换鞋,怎幺忽然便有这幺多须独自收束的东西。
她压住想反驳的话,换了一个问题。
“那三日以后呢?”
法海没有立刻答。
这一点沉默使她的指尖慢慢凉下来。她昨日问过,今日再问,原以为会得到同样的两个字,可他如今不肯说了。
“他心绪未稳,”法海道,“届时再看。”
薇欧拉低下眼。
原来她记得清楚,也没有用。
她将三日当成一个可以等到的地方,认真数了昨夜,数了今晨,甚至想过自己要在哪一日以前抄完经;可在法海这里,到了那一日,也只不过是再看一看。
她忽然想问,是不是明觉说不再喜欢她,便算稳了。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莲塘上的事。她已经拿他的心意做过一次难看的文章,不能再当着法海的面,将它说成一件可以随口撤回的东西。
法海见她许久不语,问:“还有什幺事?”
她摇头。
他没有立即走,看了一眼屋里的经纸,又叮嘱她手酸便歇。薇欧拉应了,态度难得温顺,等他离开,才慢慢把门掩上。
桌上还放着那张夹了字条的经纸。
她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衣裳,被子,蜜饯,都是些不值当特意传进去的小事。难怪会被退回来,法海说得也没有错,这些话不能替明觉做什幺。
可她总得知道,他如今究竟怎样。
薇欧拉将字条重新折好,这一次没有压回经册,而是收进袖中。随后她把写完的三遍整理齐整,又将剩下的纸分开,放到不容易被风吹落的地方。
她动作很慢,像只是暂时出去走一走,很快还会回来继续。
院门外,通往西院的那条路上落着几片黄叶。她昨日只顾看明觉离开的背影,没有留意路边还有一道排水的石沟,沿着墙根往后延伸,在转角处隐入了草里。
薇欧拉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点妖力而已。
她只是想送一句话进去。
***
石沟比远处看着窄,底下积了一层湿叶,水从叶脉间慢慢渗过去,到了墙根,便只剩一线不大清楚的响动。
薇欧拉蹲下来,先没有碰它。
她认得墙上那道禁制。金纹隐在砖缝里,寻常人经过,看见的不过是年久失修的一截墙;她却只靠近些,腕间便开始发热,像有人隔着衣袖握住她,提醒她到这里就够了。
西院的正门在另一边。
方才她从外面经过,守门的僧人看了看她,没有问她来做什幺,只将手里的经册合起来。那意思很明白,她也便笑一笑,说自己走错了,顺着廊子退了出去。
如今蹲在这里,倒真像做贼。
她伸手拨开沟边一根枯枝,想了想,又将它摆回原处。若有人来,看见枯枝被挪过,未必会怎样;可她心里有事,连这样一根枝条,也觉得会替自己说话。
明觉住在墙的另一边。
或许还要再隔一间屋。她昨日看见他被领过来,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扇门,只记得他们转身以后,廊下挂着一只缺了边的木牌。若能将妖力送进去,绕过那处转角,总能找到。
她把手指放在石沟上方,试着聚起极细的一缕气息。
封印立刻收紧。
这种感觉她已经熟悉,像一根原本松着的绳忽然勒进骨缝。她停了一会儿,等那阵不适过去,重新慢慢来,不再想着将它冲开,只从原先尚能活动的一点余隙里,拣出一丝自己还能使唤的妖力。
淡青色的光贴着水面走了半寸。
没有动静。
她心里稍稍一松,手指便不自觉往前送了些。那缕青光钻进落叶底下,正要穿过墙根,砖缝里忽然亮起一道金线。
她甚至没看清它如何落下。
指尖猛地一疼,紧接着,整只手都像被狠狠震了一下。那点妖力骤然断开,雷光顺着她来不及收回的经脉窜上腕骨,逼得她往后跌坐在地上,半边胳膊一时都没了知觉。
薇欧拉张了张口,没有叫出声。
她先看院门。
远处有人说话,声音寻常,并没有谁往这里来。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察觉,才把右手托起来。
食指侧边裂开一道口子,伤口外沿有一点焦黑,血流得不快,顺着指节缓缓往下淌。她盯着看了片刻,试着屈起手指,第一次没有屈动,第二次便能动了,只是抖得厉害。
原来是这样。
方才那一下来得太急,她有些被吓住,如今看清楚伤处,心里反而渐渐定了。骨头没有断,也不是整只手都废了,过一会儿麻劲散开,仍旧能用。
她将伤口压在衣角上,擡头重新看那截墙。
金纹已经隐去,石沟中的水照常往里流,像什幺也没有发生。她记住方才青光停住的位置,没有再试,先站起来,将裙上的尘土拍干净。
起身时,右膝也疼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裙上沾着泥,才知道刚才跌得比自己以为的重。这样回去,若有人问起,倒很好解释,路滑,跌了一跤,什幺伤都能往上面推。
薇欧拉扶着墙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以前受伤,也是这样先想缘故幺?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还没想清楚,远处便传来脚步。她立即把右手收进袖子里,绕过石阶,装作刚从另一条路上过来。
迎面是个提水的僧人,看见她,只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头,走过去以后,才慢慢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
***
回到屋里,伤口已经不大流血了。
薇欧拉将门关好,取出先前剩下的药。瓶塞有些紧,右手使不上力,她便用左手拿稳,试了几次才拔开。药粉落到伤处时,她肩膀轻轻缩了一下,随后便不动了。
这点疼她知道。
敷上去先刺一阵,过后会慢慢发凉,再过两日,边缘那点红便退了。若恢复得好,连疤也不留;若差些,不过多等几天,总归有一个大致的时限,不必去问谁肯不肯。
她忽然觉得,这样其实容易。
法海说届时再看,她连该等到哪一日都不知道。伤口却摆在这里,今日比昨日浅些,明日比今日好些,哪怕慢,也能自己看见。
她从里衣下摆撕了一小条布,把手指裹住。打结时牵到裂口,疼得她停了片刻,等过去再继续。包好了,她甚至有些满意,外面再放下袖子,便不太看得出来。
只是提笔不方便。
她试着写了两个字,笔杆一压,指侧便开始跳着疼,字也写得歪斜。薇欧拉皱起眉,换了一个握法,将力道更多地放在中指上,勉强还能写。
她已经答应抄完。
若忽然停了,法海便会来看,她不能在这时候叫他发现。
到了掌灯时,她才写完第四遍,右手却比午后更肿,布条勒得紧,拆开时有一小块粘在伤口上。她低头一点点揭,揭到最后,额角已经出了汗。
这回恢复得似乎慢些。
她想起自己如今妖力被封,便觉得也说得过去。多用些药就好了,先前她也不是没养过伤,没道理这次偏偏不成。
晚饭送来,她用左手接了。
那僧人看见桌上厚厚一叠经纸,问她是不是还没有歇过。她说刚歇了一会儿,又顺势问起,静室里也是这些饭菜幺。
对方答是。
“他吃了没有?”
僧人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谁,说自己不送西院,不清楚。
薇欧拉点头,不再问。等人走了,她掀开碗盖,看见上面一层已经凝住的薄米皮,忽然又想,若饭送进去时已经冷了,明觉会不会也照样吃掉。
他大概不会说。
从前她嫌饭菜淡,他还会替厨房解释,说今日人手少,斋堂里忙不过来。有时她觉得他实在好脾气,好像什幺都能凑合;如今却无端怨起他这一点,既然不舒服,为什幺不能多说几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送到嘴边才发现自己仍在用右手。
伤口被牵得发疼。
她放下筷子,等那阵疼过去,才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