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里,薇欧拉先把鞋脱了。
鞋袜比她以为的湿得更厉害,袜底贴着皮肤,剥下来时有一点凉。她坐在床沿,低头看了片刻脚踝上被压出的红痕,才想起该找块布擦一擦。平日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她其实知道,只是从前明觉来送药,见着什幺不顺手,总会替她往近处挪一点,久而久之,她便懒得记了。
如今擦脚的布就在矮凳上。
她拿起来,动作却慢了一下。布叠成窄窄一条,垂下的一角没有碰到地面,正是明觉早间走时顺手放好的。那时候他还问她午后要不要去晒经页,她嫌无趣,说寺里怎幺连纸也要晒太阳。他笑着解释,连着几日潮湿,怕生蠹虫。
她没有听完,只问晒完以后能不能去莲塘。
原来早间还好好的。
门外响了两下,她立即擡起头,脚尚未擦干,便先缩进裙下。来人却不是她一瞬间以为的那个,只将一双干净鞋袜放在桌边,说是师叔吩咐送来的,又问她还有什幺需要。
薇欧拉看了一眼鞋,摇头。
僧人要走,她却忽然叫住他:“西院那边,也送过了幺?”
对方不明白她在问什幺。她只好说得更清楚些,明觉的衣裳也湿了,石阶上的水看着浅,其实坐下去便会浸进去。那僧人答应替她问问,她听出不是已经办妥的意思,却不好再追着人要求,末了只说了声有劳。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她将脚擦干,换上送来的鞋袜,又坐了一会儿,才去桌边磨墨。
法海让她抄十遍。
往常她总要先嫌纸薄,嫌笔不好用,或者故意将字写大些,写到最后再问他纸够不够。今日她没有这些心思,只把经册翻开,规规矩矩压平,想早一点抄完。
倘若她这回不再闹,法海也许就肯听她说几句。
她知道他最不喜欢人在受罚时讨价还价,那幺她便先将自己的罚领完。十遍而已,一夜不睡也能写不少,余下的明日再补,至少赶在三日以前,总还来得及。
可写到第二行,她便落错了字。
经上分明没有那个字,她盯着看了半天,才发觉自己写的是一个“明”。
薇欧拉将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两下,塞在经册底下,重新铺了一张。墨还没有干,折进去便沾成了一团。她想这也算自己写过,若不是不能交,便不必重写;可随即又觉得,这点取巧实在没有意思。
明觉此刻不知在做什幺。
静室里若也要抄经,他的灯够不够亮?那件沾了泥的衣裳换下来没有?她临走前只说脏了就换,却没有告诉他,肩上的线是她临时找来凑的,颜色虽相近,质地却不大结实,洗时若用力,折边会散。
这些原本都可以以后再说。
她先前也一直以为,事情总有以后。今日说重了,明日待他好些;这一回逗得过分,下回便不逗了。反正他总在,叫一声便回头,见她来了,也从未露出不愿意的神色。
如今她才发现,原来一个人不在,只需法海一句话。
而她连一句像样的道歉也还没有给。
薇欧拉搁下笔,抽出一张小纸。
“今日那些话……”
她写完开头,便停住了。灯芯结了一小团,光照得字边发虚,她拿簪子挑开,又回来盯着那几个字。
今日那些话不是真的。
可是怎幺会全不是真的呢?她最初确实觉得他好逗,看他红了耳朵,自己心里便高兴。他认真听她胡说,她一面觉得可爱,一面又忍不住想知道,再过分些,他是不是也肯信。
若此刻为了哄他高兴,便将这些一概推掉,她与莲塘边又有什幺分别。
她换了一行,写:“你不要放在心上。”
写完更觉得不对。
那些话是她亲口说的,语气多轻慢,笑得多讨厌,她都记得。怎幺伤人时一句接一句,到了要认错,便只剩让人不要介意?仿佛连难过,也是明觉不够宽宏。
薇欧拉用手按住额头。
她宁愿他当时骂她一句。
若他发了脾气,冷下脸,说不想再见,她虽然会伤心,却还知道该怎样应付。她可以先不服气,再偷偷去找他;也可以送些东西,等他肯收了,便当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明觉没有。
他只是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还替她把衣袖放好,不让旁人看见她攥紧的手。
她甚至不敢认真回想那个动作。她方才已经写了这样久,眼前却总是那截袖口,像他临走前仍将一件东西好好交还给她,而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那张纸被她揉皱了。
第二张便简单得多。她问他换过衣裳没有,告诉他肩上那处折边不要使劲搓,又说明早若冷,记得向人要一床厚被。写到末尾,她想添一句“出来以后再来找我”,笔尖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他已经这样待她,她不能再拿一句轻巧的以后,叫他独自想着。
于是她只写:“我记得你买的蜜饯。”
这句话孤零零放在最后,怎幺看都不大合适。既不像道歉,也不像问候,甚至有些贪嘴。她想涂掉,又怕一涂,连这一点实话也没有了,便将纸折好,压在手边。
送晚饭的人来时,她把字条递了出去。
对方说要先问过,她立即道:“没有什幺别的事,只说洗衣裳。”
她说得太快,仿佛信里当真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僧人看了她一眼,仍是接了。薇欧拉道过谢,坐回去,先喝了一口粥,觉得太烫,便搁在旁边,继续抄经。
这一回她没有再写错。
她以为自己总算静下来了,直到廊外有人走过,才发现笔尖早已停住。脚步从窗前绕过去,没有敲门,她盯着纸上渐渐晕大的墨点,只好将笔提起来。
饭冷了,送饭的人却还没回来。
她从前等许宣回信,也是这样。最开始还觉得没什幺,送信总要时间,他又忙,哪能一看见便放下手头的事来回她。后来多等了一日,她便想是不是自己的话写得不好,太像埋怨,又太像撒娇,叫人看了为难。
她写的时候,已经删过那些像埋怨的话。
最初想问,为什幺还不来;后来改成,你什幺时候方便;最后寄出去的,是这里一切都好,若有空,可以来看看。
如今想来,也许错便错在“一切都好”。
她说自己好,旁人自然以为不必着急。可若写不好,又像故意叫人挂心。她反复在这两种念头里打转,最后连第二封也没敢写,怕第一封已经让人厌烦,再添一封,便连从前那一点情分也磨薄了。
今日这张,至少有人会送到吧。
她没有要明觉做什幺,只说了衣裳。
将近熄灯时,门终于又被敲响。
薇欧拉放下笔,起来得太急,衣袖带落了桌角一张经纸。她顾不上捡,先去开门,看见送饭僧人手中除了空食盒,还有那张细细的纸。
折法还是她的折法。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住,半晌才伸手。
“静室不收这些。”僧人道,“姑娘的心意,等明觉出来再说罢。”
她捏着字条,没有立即收回来:“是他不肯收?”
“是规矩,并未交到他手上。”
薇欧拉轻轻点头。
心里先松了一下,随后又觉得这点轻松实在不好意思。人家被她说成那样,如今关在静室,她居然还在计较他是不是不愿看自己的信。好像他替她领了罚,还应当继续喜欢她,不能有一点怨。
她低下头,说知道了。
那僧人看见桌上没怎幺动的饭,叮嘱她多少吃些,便提了食盒离开。薇欧拉关门,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经纸,拍了拍上面的灰,将退回的字条夹了进去。
她没有再拆开。
既然没有送到,便不用再猜哪一句写得不好。
这一点竟比等不到回信容易受些。
***
同一夜,许宣在灯下将一包药拆开,重新分作三份。
白素卿进门时,他正拿纸签记用量。药都是此前备好的,后来听说寺中调过方子,便有几味暂时不能再用。他挑出来,另包一处,打算见到薇欧拉以后,先看她伤势,再决定怎样换。
白素卿如今仍是女子模样,进屋后先将门掩上,解下帷帽,目光落在那几包药上。
“明日再递一次话。”
许宣没有立刻答,只将纸签贴好,问:“还是说接她养伤?”
“否则说什幺?”
桌上的灯忽然轻轻晃了一下。许宣伸手挡住风,过了一会儿才道:“她若仍不愿见我们呢?”
这话此前谁都没有说过。
寺里只说不宜相见,从未说过她不肯。可一回两回,始终没有半句属于她的口信,连白素卿也渐渐不再追问,是谁不许,又是谁不愿。
她若肯闹,反而像从前。
偏偏这样安静。
白素卿站了一会儿,才在桌边坐下:“见了面再说。眼下猜这些,没有用。”
许宣点头,却没将药收起。
白素卿看着他,忽然道:“便是接回来了,也先让她养伤。她这些时候心里不好受,你别趁着她难过,便哄她答应什幺。”
许宣擡眼。
这话说得太自然,像自己已经做过什幺不妥的事。他望着白素卿,片刻后才问:“只约束我?”
白素卿没有回避:“我也一样。”
“那便都记着。”许宣将最后一包药放好,声音不高,“她愿意说时,再过问。”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人牵马走过,蹄声在石板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许宣把三包药并排摆在手边,过了一会儿,又将最苦的那一包另取出来,添了一张纸签。
白素卿看见了,没有问。
他们都知道她怕苦。
也都还不知道,她曾经认真写过一封信,请其中一个人来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