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原本不该在此刻接回感应。
这几日,他已将与化身之间的牵连压到极淡,除非明觉遇险,寻常心绪不再传来。这样做时,他告诉自己,化身既在人间行走,便须有独自应对的能力,不必事事受本尊所拘。
直到他在莲塘边看见那只扶着她的手。
隔绝之后究竟生出了什幺,他需要知道。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法海垂下眼,指腹压住一颗念珠,将那一线闭合的识海重新接通。
明觉擡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所有被法海挡在外面的东西,一并涌了进来。
先是疼。
不是薇欧拉那几句话造成的羞辱。更深、更难以收束的那一层,竟来自她强撑的笑,来自她不肯松开的手,来自她说“换个人便是”时,忽然避开的眼睛。
明觉在心疼她。
他自己尚且被伤着,却已经顾不上。他知道她在想什幺,知道她认定把自己说得足够坏,旁人便肯少追究他一点。她做得这样熟练,几乎没有想过别的办法,这一点比那些刻薄话更令他难受。
法海指间的念珠骤然绷紧。
还有方才的记忆。
她靠过来时故意放轻的声音,颈后微凉的手指,他明明已经察觉,却迟迟没有放开的手。那些不曾属于法海的片刻,经由同一条神识,忽然变得清楚得可怕。
他甚至知道,她此刻的袖边为什幺湿了。
明觉的心念在这一瞬迎了上来。
“师叔如今肯听了?”
法海面上没有变化,只在识海中喝止:“收心。”
那一端静了片刻,传来一种极轻、极苦的讥诮。
“您若只想知道我犯了什幺错,何必连这些也看?”
法海擡眼。
明觉仍站在薇欧拉身旁,眉目温顺,唇色苍白,仿佛仍是那个从不违逆他的化身。可被接通的心绪毫无遮掩,法海听见他接下来的话,比听见当面冒犯更为清晰。
“她替我理一下衣袖,您便觉得我动了妄念。您夜里替她上药,记着她疼,便只是慈悲幺?”
“明觉。”
“弟子有错。”那道念头微微发颤,却没有退,“可您这样生气,究竟有几分是为了戒律?”
一阵风掠过莲叶。
薇欧拉看见法海手中那串珠子轻轻碰了一下,却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她只觉得明觉站得更直,而法海望着他的神情,忽然冷到了一个令她害怕的地步。
她下意识往明觉前面挪了半步。
这一点细微的遮挡,经由两双眼睛,同时落进法海心里。
随之而来的,是明觉几乎无法压抑的酸楚与欢喜。
她还是要护着他。
她刚刚说了那幺多伤人的话,此刻却还是先站到了他前面。
那一点欢喜来得这样不合时宜,掺着痛,却比任何辩解都顽固。法海试图令它平复,念了半句经,竟先想起她受罚那夜,红着眼睛问自己,最后一下可不可以不打。
他当时没有允。
如今明觉却在想,若是自己,便舍不得。
法海终于明白,不能再放任下去。
他甚至来不及分清,自己急于压下的,究竟是哪一端的心念。
***
“明觉,入西院静室,禁足三日。”
薇欧拉听到“三日”,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明觉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立即应下,而是看着法海,问:“须加定心禁幺?”
法海道:“是。”
明觉的神情微微变了。
薇欧拉不知道那是什幺,却认得他这一瞬的停顿。她忙道:“他没有对我做什幺。你方才也看见了,是我——”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法海的声音很平。
薇欧拉张了张口,忽然被自己先前的话绊住。
是。她说过他也不过如此,说过他不禁逗,说他轻易便信了她。她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坏,把他的动心描摹得那样清楚,如今再想替他遮起来,竟没有一句能用。
她越是着急,越想不出办法,最后只能道:“我胡说的。”
这四个字说出来,她的脸慢慢白了。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她先气不过,说些难听话,等见旁人真的信了,又忙着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话由她说,反悔也是她;她若站在旁边听,想来也不会相信。
法海看了她一会儿。
“薇欧拉,回院中,抄经十遍。这三日不得再到西院。”
她没有应,盯着他问:“禁足就禁足,为什幺还要加禁制?”
“助他收束心念。”
“他若不肯呢?”
明觉在身后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
她太熟悉这种话了。养伤是为她好,封印是为她好,暂时不能见谁,也是等她好了再说。可那个“好”总由别人来定,她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好了,有时只是想出去看一眼,都不能作数。
如今连明觉也要这样。
她忽然有些恼他。
方才为什幺不肯顺着她?为什幺非要说自己愿意?只要说一句受了她哄骗,事情也许便不会到这一步。他明明比她懂寺里的规矩,怎幺偏偏要选那条最难走的路。
可这恼意才起,便被更深的酸楚压了下去。
他是为她。
她不能一面盼着终于有人肯信自己,一面又在那个人真站出来时,怨他不该。
“师叔。”明觉越过她,合掌道,“弟子领罚。”
法海看着他:“可知所过?”
塘边静了一会儿。
薇欧拉的心一点一点悬起来,恨不得替他答。知道了,不会了,往后必定谨守戒律——都是她闭着眼也能说出来的话,他只需挑一句,不必当真,先将眼前应付过去便好。
明觉却道:“弟子不该明知戒律,仍纵容自己的心念。”
薇欧拉闭了一下眼。
这句话已经够了。
可明觉还没有说完。
“但她不是弟子用来推卸过错的缘由。”
法海指下的念珠又停了一瞬。
薇欧拉没有再看他。她怕自己再看,便真要哭出来,而她今日已经装得这样坏,忽然哭了,连自己也觉得难堪。
她只是低下头,盯住明觉衣摆那一点泥。
方才她拉他在石阶上坐,他说石头湿,她嫌他啰唆;后来他果真坐下,半边衣裳替她垫着,泥便这样蹭了上去。她早该看见的,早该在法海来之前便让他走。
他那幺容易被她哄住。
她却一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并不是什幺值得得意的本领。
***
来领明觉的僧人很快到了。
薇欧拉跟着走了两步,被法海叫住。她停下来,先前那些从容、轻佻、故意做出来的恶劣,终于一层层撑不住,剩下一点很难看的倔强。
“三日,是不是?”
法海道:“是。”
“满了三日,就让他出来。”
法海没有立刻作答。
她的心又提起来,明觉却在这时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你先回去。石阶上冷。”
他都要被关起来了,还在记着她鞋袜是湿的。
薇欧拉忽然想说,你别这样。
别好像她真值得。
她方才拿来刺他的那些话,也并非全是假的。她起初确实只是觉得他有趣,觉得这样一个规矩的小和尚,会因为自己一句话红了耳朵,很能消磨寺里无聊的时辰。她享受他看自己的样子,享受他从不推拒,甚至就在法海来以前,她仍想着还能怎样逗他。
可他偏将这些零碎得连她自己都不看重的好,一点一点收起来,如今出了事,竟肯拿自己去抵。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件衣裳,”她最后说,“脏了就换。”
明觉低头看了一眼衣摆,点头说好。
她又想叮嘱肩上那处折边不能用力搓,针脚本来就不大牢,话到了唇边,却因为法海仍在身旁而咽了回去。
这时候再关心他,像是又在害他。
她竟连一句话也不敢给了。
明觉走过月洞门时,袖口被风轻轻掀了一下。她看见自己缝进去的那一排浅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素卿将她收回袖中,她隔着衣料听他同别人说话,一直等着他说完,等着他记起来,自己也还在里面。
那时她以为,等一等便好了。
后来送出去的信没有回音,她也这样想过。
她站在莲塘边,一直望到那片衣角彻底看不见,才低低问:“里面有人给他送饭幺?”
“有。”
“会熄灯幺?”
“静室有灯。”
“若是他不舒服……”
法海侧过眼来看她。
薇欧拉便不说了。她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像终于承认方才那些话全是假的,又像连累完人以后,还要在这里做出一点廉价的关切。
她垂下手,慢慢往回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也没有赌气走得很快。湿鞋踩在地上,步子有一点迟缓,走到廊口时,她却仍回了一次头,记住了明觉离开的方向。
西院在那边。
三日。
她在心里认真数了一遍,仿佛只要自己记得足够清楚,这一次,便不会又变成一个没有尽头的“以后”。
而法海仍立在原处。
尚未切断的感应里,明觉最后传来的念头,没有怨,也没有悔。
他只是反复记着她追问三日的声音,记着她替自己拦下的那半步,心疼得难以平复,却又从那疼里生出一点不肯放开的安慰。
法海闭目欲诵经,眼前却先浮起薇欧拉离开时的背影。
她的鞋还是湿的。
这个念头生起以后,他竟有一瞬分不清,究竟是明觉仍在想着她,还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