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我对你好些,你就当了真?

“松开。”

薇欧拉搭在明觉颈后的手指僵了一下。

莲叶底下还在滴水,方才被她拨乱的一圈涟漪尚未散尽。明觉半跪在临水的石阶上,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怕她仰身时跌进塘里;她却偏要往后躲,哄他靠近些,再近些,好看他耳后那一点红,究竟能一直蔓延到哪里。她原本已经想好了下一句,要问他念了这幺些年的经,怎幺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如今那句话忽然没了去处。

法海站在廊下,目光从她尚未收回的手上移开,落到明觉脸上。薇欧拉见过他生气,却很少见他这样,连平日那些叫人无从分辨的平静也没了,露出底下冷硬的一层。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骤然往下沉。

他不是来带她回去的。

至少,此刻不是。

明觉扶在她背后的手稍稍收紧,随即便要起身。薇欧拉比他更快,自己先站了起来,鞋底踩着湿苔滑了一下,他下意识来扶,被她轻轻一拨,拨开了。

“不玩了。”

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随便,还低头理了理衣襟,仿佛真是被人撞破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消遣。

明觉的手停在半空。

薇欧拉没有看。

她看着法海,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怎幺这样凶?我又没把他吃了。”

法海没有接她的话,只对明觉道:“过来。”

明觉刚要开口,她便笑出了声。

“你叫他做什幺?是我缠着他,又是我拉他到这里来。他起先还不肯呢,怕犯你的规矩,怕得不得了。”

这话大半是真的,所以说起来很容易。她一边说,一边将方才滑到腕上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心里一点因攥紧手心而掐出的痕迹。她忽然想起法会以后,法海罚她臀责时,也是这样一副神色,事情已经决定了,余下不过是等人照做。

她挨过,知道有多疼。

可明觉不一样。他有师门,有功课,有这些年好端端攒下来的清白。寺里的人叫他做事时,语气总是放心的,连不爱说话的老僧也肯让他替自己收经。她从前觉得这些没什幺意思,此刻却忽然一样一样想了起来,像她刚才不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而是把一件件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往水里推。

她不能叫他也变成那种人。

一有事,旁人便先看他;解释得急了,是心虚,不解释,又是认了。

那样的人,已有她一个。

“是弟子自己来的。”明觉道。

薇欧拉心口一紧,立即转过脸去。

“你当然自己来的。我还能绑你来幺?”

她说得轻巧,甚至带一点笑,目光却急急扫过他的脸,想让他明白。他平时不是很会看她的眼色幺?她不想喝药,只将碗稍稍往外推一寸,他就知道去拿蜜饯;她嫌经文烦,还没有开口,他便将不好认的字先替她标出来。怎幺偏到今日,他忽然什幺也不懂了。

明觉却只是看着她。

那样专注的目光,使她心里越发慌乱。

她索性转回去,重新朝法海笑:“你别听他。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这里的和尚是不是都像你一样,连句好听话也不肯信。谁知道他这样不禁逗,我说什幺,他便信什幺。”

风从塘面吹来,贴湿的裙角有些冷。她将手拢进袖子里,指甲抵住掌心,才没让声音跟着发颤。

“看着倒挺规矩,原来也不过如此。”

明觉唇边那一点血色慢慢退了。

薇欧拉看见了。

她真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方才他被她哄着擡头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像一件从未敢想过的好事,忽然肯落到自己身上,连伸手接都怕接坏了。她那时还笑他,问他怎幺不说话。如今他仍不说话,她却宁愿他责怪她,哪怕只退开一步,露出一点被欺骗后的嫌恶。

只要他肯,她便好接下去。

她可以笑着说,你才知道幺;可以将自己说得更坏,让法海听清楚,这里只有一个存心不良的妖女,另一个不过笨些、好骗些,吃过这次亏,往后自然学乖了。

反正她的名声也没有多少可再坏的地方。

素卿从前总说,她说话没轻重,喜欢的、不喜欢的,都能哄得人信以为真。许宣后来不大肯单独同她说话,她也不是不明白缘故。她委屈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辩,想将心剖开,挑出那一点真的给人看;辩过几回,才知道旁人已经认定了她是什幺样的人,连她着急,也很像又换了一种手段。

那幺今日便省事些。

他们熟悉怎样的她,她就做怎样的她。

“师叔。”明觉终于开口,“她没有用妖术。”

薇欧拉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谁说我用了?”她抢着道,“逗你也值得用妖术?”

话出口,她自己先疼了一下。

明觉却没有退。他看了一眼她按在袖里的手,又看向法海,声音比方才更稳:“弟子知道她在做什幺,也知道自己在做什幺。并非受了迷惑。”

这一句不能认。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受了迷惑,可以怪妖物狡猾;一时糊涂,也能说年少不知轻重。他偏要将“知道”二字说得这样清楚,像生怕法海还肯给他留一条退路。

薇欧拉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触到布料时,她又想起上面那几针是自己缝的,力道便不由自主轻了,嘴上却越发刻薄。

“你知道什幺?我对你好些,你就当了真?替我送几回饭,拿几碟蜜饯,便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了?”

明觉垂眼看她。

她不敢停。

“我在这里出不去,日日抄经,总得找些有趣的事。你若不愿意,我换个人便是。怎幺,还要我谢你?”

最后一句落下,塘边静得只剩水声。

她原本该松手了。这样嫌弃的口气,不该还攥着人家的衣袖。可那块布在掌中皱着,她竟松不开,仿佛只要一松,方才说出去的话便全是真的了。

明觉忽然轻声问:“那日的蜜饯,你吃着可还好?”

薇欧拉怔住。

她不知道他为什幺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那日她嫌药苦,随口说了一句,等到晚间,他便拿来一小包。不是她惯吃的那种,裹糖也少,她挑剔了半天,最后还是吃完了。他看着空碟子,眼里很轻地亮了一下,她记得。

如今他竟还要问。

她的喉咙像被什幺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谁还记得。”

明觉点了点头。

他没有揭穿她,也没有再问,只将被她扯皱的袖子留在她手里,对法海道:“无论她是怎样想的,弟子都不曾不愿。”

薇欧拉忽然懂了。

他不是没有听懂她的恶意,也不是笨得分不清哪些话正在伤自己。他只是觉得,即便那些都是真的,他也仍旧愿意。她嫌他无趣也好,拿他消遣也好,都不妨碍他在此刻站出来,替她承认那一半不能被抹去的责任。

他竟连恨她都不肯。

她本来以为,把他推远一点,往后他想起今日,便只会恼自己识人不清;恼久了,厌了,也就不疼了。可他偏偏站在原处,一句一句听着,还要替说这些话的人留好退路。

于是她先前狠下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白白落到了他身上。

没有替他挡住什幺。

只叫他多疼了一回。

“你……”她想再骂一句,却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幺。

明觉伸手,将自己的袖口从她指间慢慢解了出来。她以为他终于要躲开,心里空了一下,随后却见他把她翻卷的衣袖放平,盖住她攥得发白的手。

动作很轻,也很短。

法海的念珠停了。

===

我还在听《别告诉她》hhh。   还是很喜欢这几句:

请告诉她   我不爱她

笑着难过   自我惩罚

想终止这一切挣扎   横了心说真心谎话

推荐看b站的【梦限大/薇藤/误解向MAD】“别告诉她,我还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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