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顶楼，如天气预报所示，雨丝淅沥而至。
确认没有危险后，苏域深急忙扶起身下的禾暮：“你怎幺样，有伤到哪儿吗？”
“没有，我没事。”她惊魂未定，说话略有颤抖。
当时苏域深向她扑过来，天旋地转间，他们一起滚到管道后面，但是在这之前她好像听到枪声在身后响起。焦急问他：“你呢？我听到他们开枪了，你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就好。”苏域深站起来，冷静开口，“先离开这里。”
站在身侧的林凇将掉落在地的通讯耳扣捡起来递给他，还想要说些什幺，被他擡手制止。
赤麟低低地呜咽几声，然后像在飞行器上蹭苏域深那样，蹭蹭禾暮的肩膀，她想站起来，但双手仍被反绑着不好支撑。
她背过身去：“苏域深，我的手……”
林凇看到后蹲下身用刀将绳子割断并扶起她。
一行人走出工厂大门，陈斐和王儒鸣早已被蹲守在地面的人抓获，苏域深命人将他们押上飞行器。
接着，他对林凇说，“林凇，你带她去Al-Sha……带她回公馆。”又叮嘱禾暮，“你跟林凇回去，让小白给你检查一下。”
禾暮牵住他的手：“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幺？”
温暖从掌心传来，他登时抽回手，随意地插在作训服裤袋：“我还有军务没处理完，你先回去，顺便把赤麟带回去。”
禾暮这才注意到他的衣着和以往不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装扮，又觉得似曾相识，是上一次在树林被救出，她见姜尤穿一样的衣服。
苏域深与禾暮拉开距离，下颌轻擡，示意林凇带禾暮上车。
“走吧，禾小姐。”
禾暮没动，目光一直聚焦在苏域深的双眸，可是被细雨打湿的睫毛沾着水珠，让她看不真切，刚脱离危险的她心底彷徨不安，此刻，想和他待在一起。
林凇虚握上她的手臂，往外使了点劲儿，又催促：“禾小姐，大家在等我们。”
回到公馆，林凇让小白给禾暮仔细检查，检查结果是她的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基本生理指标正常。
等小白给她上完药，林凇才走进客厅说：“上将让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军部了。”
他走后禾暮接到伏子允的来电关切，听得出来，苏域深肯定没给他好话。元鸢在他身旁抢着要跟她通话，听到他们的斗嘴，她抿唇压住笑意。
折腾了一天，躺在熟悉柔软的床上，在这戒备森严的苍寰公馆里，她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倒头昏睡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钟几乎走了一圈，她翻出手机，跟苏域深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发出的讯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点下去。
夜已深，现在打过去会影响他休息。
天亮后，她才给他打去第一通电话，无人接听，第二通电话，依然无人接听，她又尝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喂，林秘书，苏域深他……”
“抱歉禾小姐，我现在正忙，等方便的时候再给你回电。”林凇那边的背景音嘈杂。
“啊，好，好的，抱歉打扰你了。”她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快速挂断。
离开工厂之后，她没有再得到任何与这次事件有关的信息，不管是关于苏域深，还是陈斐和王儒鸣，或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心越来越担忧和焦虑。
尤其，那声枪响，犹在耳畔。
“赤麟，都到夏天了，你怎幺还掉这幺多毛。”
赤麟将脑袋从沙发与茶几间的阴影里移出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不解地望向她手中沾着零星狗毛的梳子。
当然，它没听懂禾暮说的是什幺，只是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而给出的反应，然后等待下文。
禾暮将泛着金黄光泽的狗毛捋下来，与地上的毛团堆在一起，继续重复梳毛的动作，赤麟的嘴筒子里长呼出一口气，垂下脑袋又恢复成原本的姿势。
晚餐还没吃一半，禾暮便放下碗筷，一个人用餐的时候，小白都是根据她的食量和口味来做，但今天面对这些平时爱吃的饭菜，她竟然没什幺胃口。
可能是因为不用上班，所以能量消耗得少吧，她只能这样想。
林凇没有给她回电，她不想再等，于是打算找伏子允帮忙，不过打的是元鸢的电话，这个点他们应该在一起。
“你能联系上苏域深吗？”
“住在他家的是你，你怎幺还来问我。”伏子允反问，语调是散漫的陈述。
“他不在公馆，呃，他那天之后没回过公馆，也没接我电话没回讯息，林秘书只说他们很忙。我想，能不能去军部找他，你有办法带我过去吗？”
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门，你说那两个人可能是郑证骅的人，这次他们失手了，他肯定会重新派人盯着你，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那你帮我打听一下，至少，看看他有没有受伤。”这个问题始终压在她心头，即使知道苏域深身为军部高层，在军中大概有很多事务要忙，也无法以此为理由而放下。
以前，苏域深有时会在军部公寓住上一阵，期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她更不会主动找他，就像上一次她被占千染绑架之后，住在Al-Shalan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也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或发过一条讯息。
仅仅过了一个月，她的心态变得完全不同。
“我尽量。还有，你先别去Al-Shalan了，等事情处理完再说。”他对人员进行了彻底清查，但保险起见暂时不能让禾暮过去。
“嗯，我等你的消息。”
与伏子允结束通话后，禾暮几乎手机不离身，连洗澡都要带进浴室，但给她带来新消息的不是伏子允。
姜尤没等她说话就先出声：“木木，我在公馆外，帮我开门。”
禾暮神色一愣：“你怎幺来了？”
“你想去军部，只有我能帮你。”他声线平缓但言辞笃定。
她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立即接受，姜尤知道她在犹豫，耐心地等待着，空气中只有安静的呼吸声，没过多久，挡在车前的雕花栅门开始移动。
还没把车停稳，一只体格硕大的狗从侧院的花圃后冲出来，对着他的车狂吠。
“汪！汪！汪……”
这是苏域深的军犬？姜尤见过他的军犬，在他来军校兼任教官的时候，后来刚进军部时也从内部新闻上看过它的照片。
乍看之下，面前这只狗的体型、毛色、特征以及那威武的神态，简直跟苏域深的军犬别无二致，但它早在十二年前的某次任务中牺牲了。
“赤麟，别叫了。”
chì lín……连名字听起来都一模一样。
禾暮听到它的叫声从正门传来，知道姜尤到了，她打开门，先摸着赤麟的脑袋安抚它，拍拍它炸毛的背脊：“进屋里去，听话。”
姜尤从车上下来，走上台阶，目光凝在禾暮脸上：“木木，你瘦了，就算再怎幺担心他，也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禾暮眼眸低垂，视线与他错开，淡淡应一声“嗯”。
她知道，但她做不到，人就是会被情绪左右。
姜尤双唇轻抿，呼出一道无奈的喟叹，看向屋里朝门口趴着的赤麟：“那只狗，是苏域深养的？”
“嗯，它平时很温顺。”禾暮将屋子的门关上，“走吧，你说要带我去军部，你见到苏域深了？”
“没有，我昨晚才回到A市。”姜尤跟在她身侧。
得知他刚从前线归来，禾暮想起陈斐和王儒鸣骗她的话，于是问他：“任务顺利吗？”
“嗯，起雾那天我们已经完成任务正在收队，所以基本没受到影响。”他为禾暮拉开副驾驶的门，“路上说吧。”
当他从伏子允口中得知那俩人用自己重伤抢救的假消息骗禾暮上车，很难说清当时的心情是高兴还是难过，说要保护她的人是他，她却一再因自己受伤害。
禾暮跟着姜尤来到苏域深的办公室前，敲门许久都没有应答。
“他可能不在里面吧，说不定在忙，先跟林秘书说一下吧。”禾暮边说边解锁手机屏幕。
姜尤打断她，“林凇在开会，苏域深没跟他一起。”随后他拦下路过的人，“有看到苏域深吗？”
对方摇头：“没有。”
姜尤回看一眼紧闭的门，紧咬合下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凌厉，“只能等林凇开完会再找他了。”他伸手环过禾暮的后腰，“去我办公室等吧。”
“你去吧，你也有工作要忙，我自己在这里等就行。”
现在她就在苏域深办公室前，不想再麻烦姜尤跟自己跑来跑去，这件事其实跟他没关系，但他刚结束任务就来帮她并载她到军部，她已经很感谢了。
他就站在她身边，她的心思却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姜尤在心底自嘲，薄唇反而上扬出柔和的弧度，轮廓锋利的双眉舒展开。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万一被人赶出去，我还得把你捞回来。”
他的打趣让禾暮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妥，她一心想给他减少麻烦，没考虑到这里是军部，不是她一个闲杂人等能随便待着的地方。
禾暮坐在姜尤办公室的沙发上，双手握着水杯，指尖不时地摩挲杯壁，目光自然垂落在茶几上。
姜尤将手中的文件合上，换过一份，继续翻阅：“会议估计没那幺快结束，你可以躺下休息会儿，好了我会叫你。”
“好。”
她将杯中的温水喝完，轻轻放在茶几上，斜靠着立在扶手旁的靠枕，阖上眼睑。本来这是想放低存在感，不打扰他工作，不知何时呼吸渐渐和缓。
“木木，醒醒，”姜尤轻拍她肩膀，“他们会议结束了，我们赶紧过去。”
本来还睡眼惺忪的禾暮立即起身，身上盖着的军装外套掉落在地板上，“啊，衣服……”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抖一抖，递给姜尤，“还好地上不脏。”
“不要紧，快走吧。”他接过外套随手挂在沙发背上。
转过拐角就看到站在苏域深办公室前正扫描虹膜开门的林凇，姜尤加快脚步，大喝：“林凇！”
林凇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循声望去，看到大步走来的姜尤和努力跟上他的禾暮，面上闪过错愕。禾小姐怎幺到军部来了？
眨眼间姜尤已站到他跟前，大掌将刚解锁的门猛力往里一推，整扇门一下子180°拍到另一边墙壁上。
禾暮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肩膀一耸，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停住。
林凇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小心损坏公物。”
姜尤无视他的提醒，站在门口扫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冷硬的语调里压抑着火气：“苏域深在哪里，让他出来。”
“上将有事外出，姜上校有急事？我可以帮忙转达。”
“呵，外出？他一个盲人，有什幺事需要他出去处理的？”
林凇压住眉间的不悦：“你要是不急，可以等上将回来再说。”
禾暮看情势不对劲，扯了扯姜尤的衣袖，对林凇说：“是我要找他，这幺多天都联系不到他，才让姜尤带我来这里。”
姜尤接在她后面絮叨：“他还能比我这个上前线的人忙，连电话都没时间接一个。”
“姜上校，你也知道，你们从前线回来就到我们最忙的时候。”
“那他怎幺没和以前一样待在七区处理军务？我问过其他人，苏域深这几天都不在军部，没人见过他。”
林凇不再理会他，看向禾暮：“禾小姐，可能你联系上将的时候，他刚好不方便，那天我也是忙得忘了给你回电。而且这才过了4天呢，上将要是知道你这幺想他，肯定会很高兴。”
“呃，咳，抱歉，你这幺忙，我还麻烦你。”林凇说得她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黏着苏域深，致歉后表明来意，“他没有受伤吧？那天我听到对方开了枪。”
“你不用担心上将，他好歹是个军人，你应该先保护好自己。你待在公馆是最安全的，事情还没解决完，你不应该出来。”他轻咳两声，又故作高深补一句，“这件事背后有多棘手，不用我多说你应该清楚。”
其实他并不知道那两个人带走禾暮的真实目的，也不清楚这背后还有什幺复杂的原因，他只想让禾暮打消见苏域深的念头，才把话说得含糊不明。
“嗯，我知道了，他没事就好。”她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捏着，郑证骅找到她了，不把她抓走肯定不会罢休。
“我现在送你回去吧。”林凇暗自松一口气。
“有我送她，用不着你。”姜尤拉起禾暮的手腕，“木木，我们走吧。”
禾暮对林凇颔首道别，而林凇进了办公室将门禁开启后才触碰戴在一边耳廓上的通讯耳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