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暮将一条银灰碎纹领带绕过苏域深的后颈，熟练地打出完美的温莎结。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已成为他们的日常，也许是某一次在衣帽间顺手帮他拿了领带，又或者他偶尔临出门时发现胸前的空缺，抑或是在他的第N次教学成功后。
夏日早晨八点多，房间的窗帘全开却光线阴暗。
从衣帽间出来，苏域深侧首对着窗外问她：“今天是阴天？”
“好像是，天有点暗，不会下雨吧？”禾暮往墙上看一眼，“天气预报显示现在是晴天，晚上才有雨。”
前后脚走出卧室时，禾暮回头看了看那双平静如深潭般的眼眸，仍是失焦状态，举起手慢慢挥动两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疑惑他是怎幺察觉外面的阴晴变化。
“跟我一起出门？送你过去。”
禾暮拒绝道：“不用了，公馆这边没有公共交通，你送我，那晚上还得去接我。而且，军部七区跟Al-Shalan在相反方向。”
话刚落他就回：“不碍事，我在车上也能处理军务。”
“太早了，我还没到上班时间，我可不像你，工作狂。”
听到她的打趣，苏域深嘴角勾出柔和的弧度，进电梯前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唇：“雨天注意安全。”
“你也是。”
直到禾暮出门，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但她庆幸没有下雨。
行至半路，四周泛起阵阵白雾，很快就辨不清五米外的物体，她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到路边。
苏域深的车都装有智能驾驶和雷达扫描，可以根据车速扫描安全范围内的环境变化，识别出方圆百米内最近的物体，并精准避障。
她将智能驾驶打开，车刚启动又立刻熄火，呼唤系统却没有任何反应，中控屏幕失控闪烁，无奈只能下车，想去附近的商店等待雾气散去。
“嘭！”
没走出多远的禾暮听到身后传来撞击声，停在原地回头望去，什幺也看不清，但有人在说话。
“糟了，好像撞到别人的车了。”
“先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应该没有，我开得很慢，但这车看起来不便宜，估计要赔不少，啧，麻烦。”
“还好撞得不严重，凹了一小块，能找上头报销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听到两个人声，片刻后，有两团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她正前方，然后是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一个女声问：“你好，车上有人吗？”
咚咚咚——又敲了几下。
那是她车子驾驶座的方位，禾暮朝他们开口：“我在你们身后。”
对方往她这里靠近两步，他们终于能看清彼此的脸。
女人问，“你是这辆车的车主？”她的手在面前扇动，想让视野清晰点。
“很抱歉撞到你的车，雾太大了看不清，我们想靠边停下，没想到撞上了。你看看修理费多少，我赔给你。”女人连着说了一大串话。
禾暮也不清楚，难道现在打电话问苏域深？会不会打扰他工作，或者问林秘书，还是小白？
对方见她蹙着眉没说话，递过手机：“要不先留个联系方式？你也可以先让维修店评估，再把账单发给我。”
一旁的男人搭腔道：“你不用怕找不到人负责，我们就在Al-Shalan工作，有什幺问题可以到Al-Shalan找我们。”
禾暮低声重复：“Al-Shalan……”
这时，路旁的有线广播响起：我市突发强浓雾极端天气，能见度为零，为避免引发严重交通事故，请路上车辆减速靠边停车。因受不明磁场干扰，无线通讯暂时无法使用，恢复时间待定，如需帮助或救援可……
女人查看手机，一脸惊讶：“诶？手机真的没有信号了。”
“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先找个地方坐一坐吧，附近商店应该开门。”男人说。
“你跟我们一起吧？”女人对禾暮发出邀请，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容。
对方全程都很有礼貌，态度和善，加之现在也走不了，禾暮便点头同意：“嗯。”
“快走吧，这雾糊了我一脸水。”女人拉过禾暮手臂先行一步，男人紧跟在她们身后。
他们来到一家咖啡店，一进门，空调吹过沾着水汽的衣服，让皮肤泛起鸡皮疙瘩，女人找店员借来三条毛巾分给他俩擦拭，禾暮不想跟陌生人过多交谈，所以基本上是那俩人在闲聊。
一个多小时后浓雾渐渐散开，对方说自己赶时间要先走，将联系方式留给禾暮。
而禾暮则多待了会儿，等雾气完全消散，无线信号恢复，她才驾车继续前往Al-Shalan，期间收到苏域深的关心，禾暮顺便把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Al-Shalan办公区的门禁前站着三个人，禾暮认出了其中两个身影，是今天那对男女，显然对方也认出她，朝她挥手打招呼。
“又遇见了，你也在这里上班呀？”
禾暮颔首回应。
另一个人是Al-Shalan的员工，穿着Al-Shalan工作服，戴着工牌，禾暮跟他们简单交流了几句，了解到女的叫陈斐，男的叫王儒鸣，生态研究署派他们来协助完成某个项目。
陈斐伸出手：“以后多多关照啦~”
————
禾暮的办公室与伏子允在同一间，伏子允在Al-Shalan待的时间不多，他是A市市立医院的副院长，在那边有挺多工作要忙，所以办公室基本上只有禾暮一个人。
不过今天他应该要来Al-Shalan的，因为上一组实验结果中午出来，往常他们都会一起提取和分析实验数据。
直到傍晚伏子允才出现在办公室，一进门就自顾自地抱怨：“早上的浓雾把计划都打乱了，不少工作被迫推迟，忙到现在才有时间过来，累死了。”
“为什幺会出现这幺奇怪的天气？”禾暮在网上只搜索到对事件的新闻报道。
“这是RENOVATIO星有史以来出现的第二次全球性强浓雾天气，第一次是发生在十二年前，因为查不出原因，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政府将它当作单纯的雾天报道。”
他解释完后略微沉思，继续说：“听说苏域深的眼睛就是在那次任务中受伤的，这次姜尤也在外面执行任务，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见禾暮只是淡淡地瞟他一眼，他挑眉，饶有兴致地开腔：“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她双眸从屏幕上移开，与他对上：“上次我被绑架的消息，也是你告诉他的吧，你明明是最不想我跟他再有联系的人。”
“当初把你送走，我跟他差点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可不想再重来一次，”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挂出邪魅的笑，睨着禾暮，“难道你想看我们兄弟俩为了女人反目成仇？”
看他那副戏谑的样子，禾暮懒得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实验结果都在这里。”
报告刚落在伏子允桌面，他兜里的手机就震响了两下，拿出来解锁屏幕，神色瞬间敛住，眸底变得阴沉，随手拿上实验报告离开。
“我有事先走了。”
夜空如墨，此刻本应回到公馆的禾暮去而复返。
中午在食堂用餐时遇到陈斐，她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递过来，说是赔礼，禾暮认得袋子上的商标，是元鸢很喜欢的A市有名的糕点品牌。
“一点小事，你不用这幺麻烦。”毕竟她已赔了钱道了歉，这件事就应该到此为止。
“这也不贵，你就收下吧。”她面露愧色，说得真诚，“没想到你和我们是同事，第一次见面就把你的车撞了，怪让人过意不去的。”
几番推脱不掉，禾暮收下后用这些糕点当下午茶垫肚子，随手将剩下的放在抽屉里，下班时忘记带走，放一夜肯定要坏掉，她不想明天再收拾。
那一层楼只有她和伏子允在使用，需要权限才能进入，伏子允刚才和她一起出的Al-Shalan，拜托他是不可能了，也找不了别人帮忙，想着没开出来多远，便掉头回去自己处理。
电梯下行途中陈斐和王儒鸣一前一后进来，这回陈斐没有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甚至都没注意到她，两人脚步匆忙、表情凝重，嘴里不停地讨论着什幺。
禾暮听到一个关键的名字：“你们说的是姜尤吗？他怎幺了？”
陈斐回头，表情像是才发现同在电梯里的是禾暮。她的双唇半张开又紧急刹车似的止住，似在迟疑是否能说。
“我刚听到你们说起姜上校，军部七区的姜上校，姜尤，是他吗？”禾暮追问。
陈斐犹豫地点头：“嗯，姜上校受了重伤，正在军部总医院抢救。”
“重伤？！”禾暮霎时想起伏子允走的时候拿了实验报告，以及脑海里不断回闪的话，她的喉咙像被塞了厚重的棉花。
「苏域深的眼睛就是……」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我有事先走了。」
陈斐再度出声，像是在解答她的疑虑：“早上起雾后他们小队就失联了，我们刚接到消息，他们受伤的人很多，人手不够，我们正赶过去支援。”
禾暮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急切道：“让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这……”
陈斐没有马上同意，一旁的王儒鸣接过话。
“Al-Shalan跟军部总医院也有合作，就带她一起吧，多个人多个帮手，而且姜上校的伤，好像很棘手，不知道……”
电梯门到达一楼，陈斐打断他：“先出去，上车再说。”
一路上，禾暮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想联系伏子允确认情况，又怕会妨碍到他；而苏域深大概率不会告诉她，或者会让她用以前的事来交换，但他已经很久没问了。
她的思绪被搅成一团，漫不经心地回应陈斐，陈斐见她心不在焉，没再同她说话。
发觉车窗外景致陌生，禾暮问：“这是去哪儿？”
“军部总医院啊，姜上校和他受伤的队友都被送到那里。”
“这不是去军部总医院的路。”禾暮说得肯定，警惕地看着陈斐。
前座的陈斐回头面向她，微笑着解释：“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这条路车少，我们从这里过去不会堵车。”
禾暮没信，她知道军部总医院和军部七区在同一方位，于是试着推车门发现打不开，转身从一旁的包里拿手机，余光里，陈斐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对着她，她定睛一看，是枪！
她不敢再乱动：“你们想做什幺？要杀了我？还是……”
“放心，我不会杀你，带你去见一个人，乖乖待在车里。”陈斐此刻一改亲切态度，冷冷地回她。
见一个人……禾暮猜测他们背后可能的人，眼中掠过一抹惊惧，指尖不可控制地微颤一下。
“把包和手机给我。”陈斐发令。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递过去，陈斐一把将她的包从缓缓下降的车窗扔出去，然后双手撑住两边椅背，想跨过扶手到后座。
禾暮立刻挥一拳打在她鼻梁上，趁她吃痛压过她背上，手伸到驾驶座拉扯王儒鸣，车身猛地左右乱甩。
王儒鸣大喊：“搞什幺啊你！快把她拉开！”
禾暮腹部被陈斐从下往上用力肘击，她顾不上疼，抓着王儒鸣的手臂不放，陈斐从她右侧空出的位置跨过去，将她甩到后座上，反剪双手。
陈斐搜完身后把人往边上一推，禾暮的头撞在车门上，她斜眼过去，嘴里不屑：“非要受罪。”
一路平稳飞驰，车辆从他们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为她停留，禾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按对位置，苏域深有没有收到她的求救……
“啊！”她的身体猝不及防被甩向车门后弹回椅背上。
“怎幺回事？！”陈斐不解王儒鸣为何急转掉头。
“前面有警车。”
陈斐从后挡风玻璃看去，转弯处的树丛里隐约有警灯闪烁，她的视线转向禾暮，唇角勾起嘲弄：“想救你的人动作还挺快。”
禾暮眼睫低垂，因这一闪而逝的希望，紧握的掌心传来微微刺痛。
他们拐进一条小路，路窄而崎岖，每一次颠簸都像要翻到一旁的沟里，王儒鸣不得不放慢车速。
突然，那让他们紧急改道的警灯就出现在后视镜上，他关掉车灯，往岔路拐，眉宇阴沉，厉声发问：“他们怎幺跟上来的！你搜身了没！”
“废话！”陈斐恼怒，扯过禾暮又开始翻找。
其实不管她搜多少遍，都不会从禾暮身上得到结果，因为禾暮早已趁着她扔包的工夫，将定位器解开放到副驾驶座椅背里。
王儒鸣提速后车身晃得厉害，陈斐因为要稳住身体而看不仔细，心烦得想干脆扯掉禾暮的衣服，“车怎幺停了？”她的动作随着车子停下。
“这破路甩不开他们，”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急声喊，“下车！进林子！”
两人拖着禾暮一路小跑，她不停地挣扎，王儒鸣往她身上怒踹两脚。
“老实点！”
另一边，苏域深在收到求救信号的第一时间，发现定位器正往A市边缘移动，迅速命林凇调取监控，同时下令封锁禾暮所在道路出口，并亲自到军部调飞行器去追。
就在快追上时，禾暮的定位静止不动，不一会儿，飞行器的通讯器传来声响：“他们下车逃了！”
难道是定位器被发现了？这一片没有监控，他带的人不多，找起来有点棘手，还不清楚他们会不会伤害禾暮，能否撑到地毯式搜索。
都说宠物最通主人的情绪，原本趴在苏域深脚边的赤麟擡起头，用嘴筒子轻蹭他搭在腿上的经脉分明的手背。
“前面有个废弃工厂，他们可能躲在里面。”
“我看到他们进去了。”
通讯器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飞行器降落在工厂旁边的空地上，“把灯都关了。”苏域深说完一跃而下，对追赶到这儿的人下令，“你们在四周守着”，然后示意林凇和其他人一同进入废弃的工厂。
工厂分地上和地下两部分，赤麟率先踩在向上的台阶，循着气味的来源，带他们一路直上顶楼。
锈迹斑驳的铁门被一下推开，手电筒快速探照每一处位置，没见任何动静。出去后赤麟冲着一处罐体吠叫，他们一齐朝那边警戒挪进。
砰砰！
射出的子弹全数被盾牌格挡，一枚圆柱体悄然在地上滚动，浓烟喷涌而出，一度遮挡视野，随即被不断刮过顶楼的风压制。
“他们在那儿！”
陈斐和王儒鸣调好爪勾，准备带着禾暮从外墙下撤，禾暮自然不可能顺从他们，她趁乱挣脱王儒鸣的禁锢。
“苏域深！”
苏域深从朦胧的视野中一下判断出向他奔来的禾暮，以及她身后擡起右手的人影。
今夜，A市的郊野格外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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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中午的Al-Shalan食堂。
“阿姨，我帮你拿吧。”
旁边伸来一只手先一步拿起餐盘，阿姨擡头不好意思地说：“这……哎哟，这是我的工作，怎幺能麻烦你呢。”
“没关系啦，你都要拿不下了，万一掉地上更麻烦。”
“那真是谢谢你啊，小姑娘人长得漂亮，心肠也好。”阿姨笑盈盈地道谢。
陈斐走到餐具回收处，余光扫过两旁，无人注意她，于是快速将禾暮用过的勺子装入自封袋中，从容地走回实验室。
不多时，郑证骅的手机上出现一张检测结果的图片，他连忙驱车回家，从地下室保险柜里翻出尘封已久的档案——编号：EL-421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鼻翼剧烈翕张，泛黄的纸张被捏出皱痕，两串一模一样的序列印在他眼中许久。
禾暮就是实验体EL-421。
“立刻把她带到我面前，要活的。”他一字一顿，怒意从胸腔翻涌而出。
他一定要捉回这个实验体，不能再让任何人夺走。
然而，最终，他得到的只有四个字：任务失败。
（预告一下，接下来大约两个星期更的都是纯剧情章，走完这一段剧情，后面每一章都有肉。感谢追更订购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