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暮与姜尤走出大厅,迎面碰上一行穿警服的人。
对方在他们面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我们是A市公安局刑警,你是禾暮本人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禾暮下意识点头。
“因你涉嫌参与生态研究署实验室爆炸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你有权进行陈述和申辩,有权委托辩护人,如实供述可依法从轻处理。”
对方说完跟同事使个眼色,两个警员上前,其中一人拿出手铐:“跟我们走一趟,到局里接受调查。”
刚听他说出生态研究署,姜尤就立马护在禾暮身前,冷厉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现在他们想触碰禾暮就得越过他。
“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仍站在原地不动,冷眼睥睨他们:“A市公安局?呵,真行,还能直接到军部抓人。”
领头的警员回:“她是普通民众,不是军部的人,而且我们进来办案已经获得军部的批准。”
“谁批准的?我可没有批准过任何公安局的人进七区办案。”七区的这类事务按理需要通过他和苏域深的审批,很显然,他们两个都不可能。
对方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同事,接过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纸张,展开后单手举在姜尤面前:“这是我们的《办案协作函》,上面盖着你们军部的章,我们进来时传达室……哎?!你……”
这位警员正说着话,文件被抽走,伸手想夺回,被姜尤擡臂挡住。他垂眸扫过上面的内容,最后定格在底部的署名上,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
军部中央区的人。
军部的个人印鉴由军徽、区徽和个人徽记组成,只有将官及以上军衔的人才有权使用个人印鉴。
他将纸张折叠,收入外套内袋:“我不收下怎幺跟你们协作。”
对方闻言罢手,反正这份文件的用处已结束:“那现在能让我们把她带走了吗?”
“你们要带走她,证据呢?你们公安局办案不讲证据吗?”他反问。
“局里已充分掌握证据,现阶段不能随意公示,对嫌疑人进行传唤是合法流程。”
见姜尤还是不让开,他露出无奈的表情,语气放低:“姜上校,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您有问题可以跟局里的领导沟通。而且传唤她是让她配合调查,如果没有问题,不会对她做什幺。”
“如果我说‘不’呢?”他眼里的笑意不明。
“这……”警员们大眼瞪小眼,面露难色。
“我和她一起去。”他没有询问,用的是知会般的陈述。
一行人交换眼神后,为首的人点头同意,只要能把禾暮带走交差就行,如果他们不同意,还不知道要在这里耗到什幺时候,毕竟又不可能跟姜尤来硬的。
拿着手铐的警员上前,想给禾暮戴上,姜尤一把挥开他的手,将禾暮揽入怀中,嗓音压低:“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禾暮仰首与姜尤四目相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真的要跟他们走吗?我想回公馆,你说要送我回公馆的。”
姜尤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的寒芒尽数收敛,低缓劝慰:“我会陪着你,不会让你有事。”
禾暮一路低着头,牙齿将下唇压出深痕,纤长的睫毛微垂,在眼底复上一片暗色。
姜尤护着她在最后一排座位坐下,一位警员上车后停在他面前,想请他让一下,自己好进去坐在另一侧,他视而不见,敞开的双腿没有挪动的意思,这位警员只能讪讪地坐去其他位置。
禾暮紧挨着姜尤,六神无主的她全然忘记要跟他保持距离。她眉头浅锁,双手交握在腿间,局促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更显苍白。
上车之后他们没再交流过一个字,姜尤不想给禾暮增加心理负担,只用余光关注她的神情姿态,冷冽的戾气凝结在硬朗凌厉的眉眼间。
姜尤不清楚禾暮被送到他家之前都经历过些什幺,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偷偷将她从生态研究署实验室带出来,而时任副署长的郑证骅费尽心思要找到她。
后来从与禾暮的相处和经历中猜测出郑证骅可能在用她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实验,虽然实验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禾暮刚到他家时那副瘦骨嶙峋、呆愣木讷的模样,就能看出来她在实验室的日子很不好过。
他滑动手机屏幕,在一个个名字间来来回回。即使与他们中某些人一起出生入死、信任无间,此刻也无法放心地将禾暮的事情委托,他需要更慎重的处理,最终指尖停留在某个联系人上。
车子驶过A市公安局大门道闸,停在台阶前,警员领着禾暮和姜尤进大厅,开口招呼,“小张,带他们去候问室。”又对姜尤说,“审讯需要等明天领导到场才能进行,你们得先在这里待一晚。”
“哎!”被唤作小张的年轻警员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他们跟前,眼睛一时被那两副气质突出的陌生面孔吸引住。
这俩人看起来就不像犯事被抓来警局等待提审的嫌犯。
男的比他要高出许多,一身简约利落的深色作训服,肩背挺阔,硬朗的五官轮廓,浑身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极具压迫感。
女的站在他身侧显得娇柔体贴,其实她和自己身高齐平,清丽绝尘的面容,温良和顺地被男人牵着,手指紧张地捏住对方的衣袖。
俊男美女,动作亲密,见到的人都会默认他们是一对恋人。
“愣着干啥。”唤小张过来的警员对着他脑袋轻扇了下手。
后脖颈一阵凉风,小张回过神来,摸了摸被扇中的后脑勺:“噢,这,这边,你们跟我来。”
穿过大厅来到办案区,打开两道门禁后小张将一处铁门推开:“就是这里。”
透过铁栏杆,一眼就能看尽里面的陈设,姜尤眉毛下压,满是嫌弃:“公安局还有这幺破的地方。”
“毕竟是给犯人临时待的嘛,领导说还能用就没必要费钱去翻修。”
“她不是犯人,说话注意点。”姜尤语调沉沉,明显的不悦与警告。
“嫌疑人,是嫌疑人。”小张赶紧嘴上自我纠正,又被姜尤一记眼刀飞过,不敢再出声,内心嘀咕这俩人啥来头,一会儿问问同事。
小张将铁门落锁,出办案区时随手将楼道的灯关上。
这处被铁栏杆隔出的空间不足两平米,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席旧棉被,悬在头顶的灯连这狭小的地方都照不全。
姜尤把被子半铺开,脱下外套盖在上面,然后按住禾暮的肩让她坐下,“你坐这里,别怕,我守着你。”而他自己则到铁门边席地而坐。
警员没有把他和禾暮的手机收走,他从裤袋里拿出来,按亮屏幕,原本的信号标志变成“无服务”三个字,果然如此。
约莫一个小时后,楼道的灯再度亮起,候问室的铁门被打开,小张身后跟着一个人。
“上校,”他将捧在怀里的袋子递给姜尤,“您让我带的食物和水。”姜尤颔首接过。
来者是军部七区的一个小军士,被分到姜尤的队伍,某次任务中遇到危险,差点丧命,被他救回,从此唯他马首是瞻。为人忠诚,嘴巴严实,脑子也机灵,多得姜尤提携。
“这位是嫂子?”他看到站在姜尤身后的禾暮,顿时站直身体,亮声道,“嫂子好!”
“别乱叫。”姜尤瞟他一眼,声音却不恼,“你可以走了。”
“哦,嘿嘿。”
候问室再度安静下来,姜尤半蹲在禾暮面前,将其中一份盒饭打开,跟筷子一起递给禾暮:“还没吃晚饭,你应该饿了,我让人在军部食堂打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吃点吧。”
“谢谢。”禾暮接过盒饭,在姜尤起身时把手搭在他腕上,“别过去了,就坐在这里吧。”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他也能坐在外套上。
禾暮动作机械缓慢地吃着饭菜,许久才吞咽一口,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放下筷子,但最终还是将整份盒饭吃完。
姜尤把收拾好的袋子放在墙角,又在禾暮身边坐下,拍拍自己的肩膀:“休息会儿吧。”
她的视线虚落在彼此之间,抿唇摇头:“这样坐着就好。”
他往后挪动,将靠近禾暮这边的腿盘起:“这样,距离远点儿,我闻不到,你可以放心了。”不由她反对,搂过她肩膀让她躺下,枕在自己大腿上。
“谢谢。”
候问室静了许久,禾暮绷直的肩背一点点卸下全部力气。
姜尤后背抵着墙面,手臂随意搭在屈立起的那条腿上,食指勾起禾暮散落在身后的一缕发尾,缓慢细微地揉捻,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当年固执地教她说谢谢的小孩,一定想不到他后来会这幺讨厌得到她的感谢吧。
日升月落,门锁与铁栏杆碰撞发出的响声结束这一夜的沉静。
“出来吧,外面有人在等你们。”
小张将铁门推开,看着他们走出候问室,一夜过后两人的面容都染上疲惫之色,仪态却不显半分狼狈,尤其这个女人似乎比刚见时沉着许多。
大厅里,禾暮瞧见正在跟人交谈的林凇,疑问脱口而出:“林秘书?”
三人碰面,姜尤在林凇之前开口:“谢了。”
林凇对他轻点下颌,又转向禾暮:“禾小姐,上将帮你办了保释,走吧。”
禾暮看到他眼下皮肤泛着浅青,是昨天在军部时没有的,可以肯定他在中间这段时间里没少忙活。
来到外边,突兀的喊声在不远处响起,“上校!”禾暮下台阶的脚步顿住,是昨夜给他们送饭来的男人,他脸上带笑地小跑到他们跟前。
“上校,车停在那边,咱们现在回军部吗?”
“钥匙给我,你自己打车回去。”姜尤收了钥匙,对禾暮说,“我送你。”
林凇随即出声:“禾小姐,上将让我把你安全送回公馆。”
禾暮眉间蹙起一道浅痕,姜尤握上她的手腕,又重复一遍。
“让我送你。”
“嫂子,你们昨晚在这个破地方肯定没能睡好,早点跟上校回去休息吧。”小军士在一旁帮腔。
林凇睇他一眼:“别乱叫。”
小军士秒闭紧嘴,站直身板,内心满是困惑与不解,不久前听过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什幺情况,难道真不是嫂子?
禾暮抽回被姜尤握住的手:“林秘书,谢谢你来接我,你既要忙我的事又要忙军务,太麻烦你了,我让姜尤送我回去就好了。你先回军部吧,苏域深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目送他们离去,小军士往林凇跟前凑了凑,腼腆地问:“您也要回军部,我能不能蹭您的车回去呀?”
见林凇此刻面上严肃,不像刚刚那般平易近人,他又犹豫要不干脆先去把早餐解决了再自己打车回军部。
“上车。”
“啊?”……“哦!”
小军士反应过来,快速跟上去:“谢谢您,嘿嘿,您人真好!”
————
禾暮的手机早就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她回到公馆先让小白联系苏域深,这是自那天分开以后,她第一次打通苏域深的电话,接听的人却是林凇。
她莫名不想再探究原因,只告诉林凇自己已经回到公馆。
连日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目前的脑子处于麻木浑噩的状态,直至下午才发现忘记给手机充电,开机后看到有一通苏域深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苏域深的声音。
“禾暮?”
“是我,我以为这次接电话的还是林秘书。”
听出她的怨气,苏域深仍慢条斯理:“你昨天来军部找过我?听说你很想见我,等了一下午,就这幺想我?”
暧昧的字句,上扬的尾音,让禾暮一下子红了脸,小声辩驳:“林秘书乱说的。”
苏域深低声轻笑:“抱歉,最近比较忙,我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陪你。”
许久不见,他的嗓子变得沙哑,语速也比平时慢,禾暮心底泛起丝丝酸涩,“我没事,你先忙你的,那天……”听到那边的环境变得嘈杂,她转而皱起眉头,问,“你现在是在军部吗?”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动静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半分钟后,苏域深快速说了一句“在公馆等我。”通话便被挂断。
禾暮以为他有突发的紧急军务要忙,将手机锁屏,正要放回桌面,铃声又忽然响起。元鸢?难道她知道自己被带去公安局的事了?
“暮暮,你快看新闻!”
元鸢好像很着急,禾暮不解:“怎幺了?”
她继续催促:“我发给你了,你快点开看!”
禾暮点开和她的对话框,元鸢发来的是一条新闻链接,标题跃入眼帘的一刹那,她的心弦陡然绷紧,悬在屏幕上的指尖无法克制地轻颤。
快速浏览完新闻内容,又难以置信地再从头到尾读一遍。
内容大致是郑证骅曾因一己私利,将其研发的尚未通过完整试验的药物伪装成获批药物,致使军部七区某小队外出执行任务时全员意外牺牲。
当时因遗体难以运回,对遇难者死因的调查停滞不前,如今证据确凿,一切水落石出。
同时,郑证骅还涉嫌组织参与非法人体实验,并与其他军政部门及企业的人员相互勾结,利用职务之便受贿行贿。
上述案件还牵出军部和政府的数名官员,他们皆是一个名为“EVOLVERE”的非法人体实验组织的领导成员。
郑证骅在逃跑的途中被抓获,其他涉案者也已被逮捕关押,等候审判。
“真是大快人心啊!人渣郑证骅的丑恶面目终于被揭露出来,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干的好事,这个渣滓得罪和祸害的人那幺多!哼!总算让他恶有恶报……”
听着元鸢在耳边的义愤填膺,禾暮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苏域深,如果真的是他做的或者与他有关,那幺,当初他利用姜尤来威胁她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原来是为了调查郑证骅吗?
“要不是可恶的伏子允把我关在家里,我现在肯定要去苍寰公馆找你庆祝一下。”元鸢忍不住埋怨。
禾暮回过神来:“你们吵架了?”
“啊?没有没有,不懂他发什幺神经,说不定在背着我干坏事。”元鸢敷衍过去。其实伏子允是担心她会被牵连,她可不想跟禾暮说这些,免得让人自责内疚。
“以后你终于不用再为了躲他而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禾暮恍然,这不正是她辞职的目的吗?那时以为郑证骅早已放弃找她,或者他认不出自己如今的容貌,至少她独自生活的那十几年安然无恙。
如果没有遇见苏域深,她现在也许正在某个城市游玩,但……万一像刚经历的那样,某天不知不觉落入郑证骅的爪牙……想到这,她心底猛然生出一阵后怕,后背沁出薄薄的冷汗,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那边有个超大的乐园,我要带你一起去,还有……”元鸢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这会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游,我要好好想想……”
“……”
“……”
通话早已结束,禾暮仍在原地愣神。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短时间内经历太多跌宕起伏,让她恍惚自己是否在做梦,怕这一切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想。
后来,她还从姜尤那儿得知,在《办案协作函》上盖章的将官以及传达室被收买的卫兵,都受到相应的处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