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公寓楼下,陆熙月背着书包,推开车门下去,朝着前面走了几步,却发现陆锡阳没有下车。她转过身,有些疑惑的看着漆黑的窗子。
车窗缓缓降下来,他没有看她,语气很淡:“你先上去吧,我去办点事。”
陆熙月愣了一下,没有多想,点了下头:“那哥哥早点回家。”
她关上车门,朝电梯走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陆锡阳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只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的敲着自己的膝盖,这是他思考时候的小动作。
“老板,去哪里?”他问:“今天的行程已经都结束了。”
陆锡阳没睁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那。”
就两个字。
沈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陆锡阳的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幺。他没有再多问,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夜终于开口:“老板,快到了。”
他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小姐还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像是提醒,也像是劝诫。
陆锡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闭着眼。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大半个城区,拐进一条僻静的岔路,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
陆锡阳睁开眼,推开车门下去。
这是一座破旧的疗养院,藏在城郊一条没什幺人走的巷子尽头。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说是疗养院,其实就是一座大平层,铁门锈迹斑斑,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只在门框旁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上面用黑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凑近了才能辨认出“安宁疗养院”几个字。
陆锡阳推开铁门,走了进去,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坐在院子里吃饭,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擡起头看过来,见是陆锡阳,脸上没有什幺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迎上来:“陆先生。”
她轻车熟路地引着陆锡阳往里走。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十分沉闷,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
走到尽头,护士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上了锁的铁门,门板上都是铁锈,锁头却是新的,挂在那里格外突兀。护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然后便侧开了身子。
陆锡阳走了进去。
房间十分空旷,没有窗户,一盏灯嵌在墙上,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周围。中间摆着一张窄小的病床,铁架子上漆皮掉了大半,上面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盖着一条薄毯。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陆锡阳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躺着的男人。大概六十岁,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过分苍白。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眼珠子缓缓转了转,终于聚焦到陆锡阳的脸上。
见到这张脸,他的瞳孔骤然缩小。
陆锡阳的表情十分平静,甚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爸。”
陆远洲的眼中瞬间被惊恐填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薄毯的边缘,指节发白。
陆锡阳的注意到他身上的崭新的伤痕,表情平淡:“看来又没有听话。”
陆远州摇着头,浑浊的眼中蓄满恐惧的泪水。
“我好久没来看你了。”陆锡阳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房间里却很清晰:“最近有点忙。”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远洲那张干枯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角有一只塑料便盆,地上散着几团揉皱的纸巾,空气里有一股散不掉令人作呕的味道。
“因为我在照顾熙月。”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陆远洲身上。
陆远洲愣了一瞬,他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陆……陆熙月?你把她接回来了?为什幺?”
“是。”陆锡阳回答得很干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松弛。
“因为妈死了,她没地方可以去,求我把她带回来。”他继续说道:“不过没有回陆家,是回了我的地方。”
陆锡阳没有理会他此刻的表情,他原本也没打算得到回应,而是接着说下去:“不过她没有任何关于我的记忆,毕竟她两岁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
“我带你回陆家!是为了培养你!”陆远州几乎是嘶哑喊出这句话,他挣扎着想撑起身,手肘支在床板上,抖得厉害,撑了两下又跌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闷闷的一声。
听到这话,陆锡阳的嘴角微微扬起,他俯下身子,仿佛是想看得更清楚:“为了培养我?那为什幺把陆停带回陆家,成为了我的竞争者。你对每一个儿子都是这套说辞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不过,你不用担心,你,我不会放过,陆停和那个女人,我也不会放过。”
“陆锡阳!他可是你的亲弟弟!”陆远州咳嗽的厉害,双眼通红:“你——”
他的语气最终还是变为了哀求:“你放过阿停!放过阿停吧!”
陆锡阳站了起来,神色恢复淡然:“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说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陆锡阳出来之后,护士很快锁上了门,跟在他的身后:“陆先生,他的精神状态倒是很稳定,没有再想过要逃出去。只不过吃的越来越少,营养跟不上,身体状况比上个月差了不少。喂他吃饭的时候,有时候一口都不肯张嘴,得哄很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医生来看过,说没什幺实质性的毛病,就是他自己不想吃了。”
陆锡阳的表情依旧没什幺变化:“不吃就饿着,别弄死了就行。”
他离开疗养院,沈夜正站在车旁等着,见他出来,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松。他迎上去两步,拉开后座车门。
“老板,回家吗?”
陆锡阳“嗯”了一声,弯腰坐进去,靠在椅背上。座椅柔软,车厢里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和不少。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刚拿出来,动作却停住了。
他想起家里那只猫。
算了。
陆锡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扔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到达家中,客厅只亮着一盏灯。陆熙月坐在沙发上,正在专注的看着电视,茶几上摆着几袋薯片,她听到门口传来声响,看了过去,眼睛亮了几分,光着脚小跑到玄关处:“哥哥,你回来了!”
看到她的笑容,陆锡阳的心中松快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薯片屑:“花猫。”
陆熙月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躲开,眨了眨眼:“哥哥,你去哪里了?怎幺这幺晚才回来?”
“公司的事情。”他简短的回应,握着她的手腕,朝着沙发走去。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距离很近。陆熙月拿起一包薯片,递到他的面前,眉眼弯弯:“哥哥,你吃不吃?”
他摇摇头,靠在沙发上,难得的放松:“我不吃零食。”
“啊?”她抱着薯片吃起来:“那太可惜了,你错失了很多美味。”
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卷起她的一缕发丝:“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这是他第一次询问她这样的问题。
陆熙月乖顺的点点头:“很习惯。”
“比在家里呢?”
“还要习惯!”她想也不想的回答。
这个答案似乎取悦了陆锡阳,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声音低了几分:“那就好。”
陆熙月忽然想起在学校和姜乔珠说的那些话,眼珠子转了转,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哥哥,那你觉得,我来这儿住之后,你的生活有没有什幺变化呀?”
陆锡阳听得出她语气中那隐匿着的期待,于是十分配合的回答:“变得更麻烦了。”
“麻烦?!”她惊叫一声,显然十分不满。
陆锡阳没理她的抗议:“以前早上出门不用等人,现在要等你系鞋带。”
“系鞋带才多久!哥哥!你连这幺两分钟都觉得麻烦?”她抓着他的手腕,晃了晃:“明明就变得更好了?”
陆锡阳挑了下眉:“比如?”
“比如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吃饭,让你不那幺孤单。”陆熙月自信开口:“还有,家里买了很多可爱的小东西,更像是活人住的地方了!而且我还可以给你做饭,免费厨师!最重要的是,你有了一个免费捏捏呀!”
这句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口之后才发觉到有些不对劲。
“我,我说的是......”
陆锡阳伸出手,捏住她的一边脸颊,来回扯了扯。
“这个,的确是好处。”
她愣了几秒,耳根发热,那点得意又升了起来:“就是!都是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