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了利亚·萨克罗普鲁的消息,她问我回老家过得怎幺样,她的消息横幅就躺在那封邮件的提醒上方。
利亚是我的导师,她很有名,在我们这个领域是先驱,出过向大众介绍Skína的书,还是斯捷潘诺娃女士的校友兼好友——她的通讯录里躺着会上历史课本的名字,真的很奇幻。她会很谦虚地说:你知道,这个领域总共也没几个人。
她看起来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有个希腊语姓氏,我理所当然以为是三四代移民之类的,有一回就跟她聊起了移民与少数族裔的话题,她笑而不语地听完后,优雅地提醒我: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和一个希腊人结婚了。
我们顺势进行了一番文化交流,我说中国没有结婚就要改姓的规定,这简直是我的盲区,一点也没想到,实在很抱歉。
利亚很惊讶,对我说那是多幺美妙的文化,这样子性别歧视的状况会不会好很多?我说不会,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人们不会争论是女跟男姓还是男跟女姓,但会争论孩子跟谁姓。
我们都笑了,她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地狱笑话,又淡淡地提道:但决定跟我妻子姓是因为,她多年来一直支持着我,肯定我的每个想法,没有她,我人生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想到,人们谈论我的时候,有一半也应该谈到她。当然,现在我不支持这种看法了,这可是新时代,我们都该独立一些,是不是?
我对利亚点点头,忍俊不禁地回答:是啊,这是二十一世纪。
随后,我们的话题拐回了研究上,我说:不过我想生物就不一定是那幺独立的了。
她问我何以见得呢。
心情烦躁或遇到坎坷时,我会不由自主地翻看与禾绿的聊天记录。那天我看到自己大学时期的一则聊天,她曾经兴高采烈地说:姐姐,我找到了一种很完美的孤雌生殖,你快想办法研究双雌的啊!
后面还跟了个坏笑表情。她那是在开玩笑。
说的是蛭形轮虫,一种比水熊虫还顽强的无脊椎生物,孤雌生殖,在濒死时会以自己的DNA为原材料,诞下一个与自己基本一样的新生个体。
它不是唯一这样做的物种,自然界有不少经常性(或称永久性)孤雌生殖的族群。这种繁衍方式的弊端是物种会缺乏基因多样性,因此性别与交配的方案才逐渐成了主流。
可是,蛭形轮虫不通过性别与交配,而是通过从别的物种身上借来基因的方式增加基因多样性,推翻了孤雌生殖注定无法兼顾多样性的理论。
很奇妙地,在这幺多年后,它忽然给了我一些启发。
我对利亚说:这只是一个猜想,我也觉得很不成熟,但斯捷潘诺娃怪物会不会有相同的机制呢?你看,我们虽然使用它,却不明白它的治愈性来自哪里,这种纯粹利它的行为对生物活动而言十分不合理。可是万一斯捷潘诺娃怪物接触创口、复制它并补全它的机制,本质上是它在繁衍呢?这就很合理了。我认为Skína在宇宙间漂流,一定需要通过某种方式进行补能,我还不能详细地解释出来……但有点想把这个作为线索。
利亚显然听进去了,她睁大了眼睛,过了几秒后,幽默道:这听起来挺像科幻恐怖片的,下一步是不是要爆发丧尸危机了?亲爱的,你可得回家囤货,我们要演那种未卜先知的科学家了。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这就是个……呃,很不成熟的猜想,我就是灵机一动,挺蠢的。就是……因为我的姐妹,我妹妹给我发了蛭形轮虫的东西,我觉得很有意思,是有些牵强的联想,我对她说,也许是该写成科幻小说。
噢,我知道那种小东西,很漂亮的生存方式。利亚对我微笑,然后告诉我,莱特兄弟在没飞起来之前也很蠢,而且我们至今为止也不知道飞机具体是怎幺飞起来的,却还是在飞,不是吗?这就足够科幻。不如就接受你妹妹带来的灵感,往这个方向做做看。
我努力掩饰心中的狂喜。
利亚当时近乎慈祥地看着我,忽然问我,那幺经常在学术场景提起妹妹,莫非她也是在做相关的研究吗?听起来她的大脑也挺有意思的。我说不是,她在拍Youtube之类的,但那也是门不得了的学问。不过,我们现在其实不怎幺联络了。
利亚点点头,随后,她放下了包,将身子倚靠在讲台上,一副要跟我进行长谈话的样子。
她说,在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她开车,载着自己怀孕的姐姐去商场,却在路上出了车祸,对方酒驾。姐姐流产了,右手的神经还断了,失去了大部分功能,接下来一辈子都难以工作。虽说保险赔了很大一笔钱,但无法弥补伤害。
谁都知道不是彼此的错,可是,有好几个月,她们几乎不说话,甚至不愿跟彼此见面。
那不是恨,而是两个人都对当下的境况感到筋疲力尽,导致一见面就开始相互指责。好像做砸了一个项目,你一半的责任,我一半的责任,彼此都知道对方有多失败,每每看见对方的脸,就回忆起自己的无能为力,导致更加无法直视彼此。
她们争吵、互相交换恶毒的语言,最终彻底断联。某一次,利亚去清点自己仓库里的旧物件,翻出了姐姐送给她的滑雪套装,想起年少时她去阿尔卑斯山的雪道摔断了尾椎骨,躺在雪橇担架上被擡下来,姐姐就站在山脚给她360度拍照,哈哈大笑。
她说: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发觉,我们并不是切断了所有联结,那种联结是不可能切断的,没有切断一说,你只能说它从未存在过,一旦存在了,那就会留下痕迹。我们只是让彼此的联结变成了会吞没其它所有情感的遗憾。那条绳子上什幺情感都留不下来,都被遗憾赶走了。
她用惆怅的口气说:你觉得会过去,其实永远不会。以及,你可能认为我很啰嗦,忽然跟你大谈自己的私生活,但我想说的是……科学需要爱,小鸢。世间所有的一切,我是说,即便从功利的、绝对理性的角度去看,你也不能否认,没有任何事业能在不被支持、不被鼓励的情况下产生进展。人需要社会关系和情感支持,承认这点反而才是理性。无论如何,爱所做的就是这个,它会给你力量,你不该拒绝这股力量。我相信你能明白,当你望向自然界,望向夜空,也并不是想从它们那里索取什幺,你是因为爱才去了解,对吗?我们都有所爱之人,家人、朋友、恋人,随便什幺。
我是个孤僻的人,彼时利亚大抵是在提醒我不能放任自己孤立无援。
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会偶尔允许自己想到家。
是啊,过不去的,我没办法忘记。即便远离了田禾绿,她的一部分仍然留在我身上,就像蛭形轮虫可能曾经吃掉了青蛙的DNA一样。我或许是在对她的爱之中学习了星星的爱,也可能是反过来的,谁知道呢?
也是托禾绿的福,我才走上了正确的研究方向,一直到了今天。
总之,我决定炒整个学术界鱿鱼,做回国准备的时候,只告诉了利亚,所以她才来这幺问我。我回复道:一切都好,照你说的,回到了所爱之人身边,感觉身心健康。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