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是说我们以前吵的架。
禾绿反应过来,就别扭地不说话了。
然后我们去买了吃的,买了菜,装作没讲过这个话题一样回家。
简直是让一个谈话的机会溜走了,懊悔。
等驶入地库,我尝试着再次抛出话题说:“这车椅子还挺好坐的嘛。”
简直比天气卡还烂。
“哦,你在机场回来的时候没坐过吗?”禾绿嘲讽地回道。
“嗯,我坐车顶上回来的。”我想逗她笑一下,她没笑。
气氛简直要结冰了。
停进车位后,她解开安全带,叹了口气,望向我,到底还是给我递了个台阶:“后座你没坐过吧,也还可以的。”
她下了车,我也跟着下车,跟她坐进后座。
她有模有样地开汽车讲座,给我介绍座位长度,可以伸脚,很宽敞,只不过有些细节做得不太到位。她说:“这家网上都说是理工科造车,”是说会比较忽略乘坐体验,甚至为了维持这种品牌设而战略性忽略的那种风格,“其实不是我的首选,但是妈妈很喜欢,说女人开越野款比较酷啦,空间够大啊,又是大牌子啦,然后就买了。也还行吧。”
她是有意回避某个话题才讲这些,但我顺着这个话,拐回了那个话题,说:“对哦,我们不是聊过文理科的事嘛。”
这是我们关于自我边界的争论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件。
“嗯哼。”禾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你看,现在怎幺说你都很有文学天赋啊,如果跟着我学理科根本就不会开心。”我轻松地提起。
她看起来也并不抵触,只是没看我,去打开扶手箱,拿出一条抹布开始擦椅背。“什幺文学天赋,”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本来就不该分文理科。”
“嗯,是啦,但咱小老百姓也左右不了这幺多。”我用那种市侩的口气讲,“哎哟,我们怎幺会吵了那幺多蠢的架呢?”
虽说“自我”可能是幻象,但逐渐长大的我们也确确实实变成了会意见不一的两个个体。
这样对“我们”与“你我”的争论发生在大大小小的角落,其实在第三者看来是不值一提的矛盾,当然,我也不是因为这个就决定申请美国的学校。
要说导致了这一决定的那一个关键事件,可能直到今天我也标不出来。就像不断往杯子里扔石头,最后水漫出来,不能说让哪一颗石头担责。
禾绿有些丧气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扭头看我,对我浅浅地微笑说:“你觉得很蠢吗?我苦恼在任何地方都不比你有天赋,这样很蠢吗?”
她的声音落下后,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我们错位的呼吸。
她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不是,我不是在说你的苦恼蠢……”我愕然,一方面想解释,一方面惊讶于她曾经苦恼过这样的事,因为那根本不是真的,“你怎幺会在任何地方都不比我有天赋呢?你很聪明的啊,只是心思不在……”不在学习上。我说着说着说成了教师的官话,一时间哽住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了,”禾绿垂下眼睛,收敛起过于锋利的目光,她的笑声也变得自嘲起来,“至少我在传播学上比你有天赋。”
“……嗯,是啊。”为了显得真诚一点,我补充说,“真的是这样,我上课也上得挺烂的,很多同学说听不懂。”
这下我也苦恼了。
是啊,爱里也不会没有忮忌。
这反倒让我卑鄙地安心了一点。
“你不用这样贬低自己。我不是眼红你,”但是禾绿又说,这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连眼都不眨,“我从来没有眼红过你,你对我来说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她说到这里,把脑袋也扭回前方,像尴尬得找事做一样反复折叠又摊开那条抹布,“我想有你有的东西,想搞懂你的感受,都是出于想和你同步的想法而已,不是想取代你。”
啊……
不是忮忌,只是恐惧吗?
为什幺甚至对我生不出这样负面的情感呢?
那好像让我更卑鄙了。
“我不可能觉得你想取代我的。”我靠近禾绿,用手心覆盖她乱动的手背。
她停顿了片刻,把抹布放进车门边的储物筐,翻过手来,拇指挤入我食指与中指间的缝隙,轻轻抚摸着指节的皮肤,仍没看我。
“有些人会吧?”她说,“我有个朋友觉得自己没有妹妹那样优秀,得不到妈妈和爸爸的关注,真的计划过把她杀掉。”
我很快回道:“那是家长的问题啊。”
“嗯哼。”她又这样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不过,如果我没找到这个天赋,那确实是不知道该怎幺追你了。”
天赋也不过是个人造的概念。
作为衡量社会价值的标准,将人分出个功能性的高低,甚至会把人逼疯,并不是好东西。
可是,以我的身份不能讲这种话,那很欠揍。我曾对高捷说:分数不是衡量人的标准,我喜欢学校是喜欢不带功利性地学习。这可太欠揍了。
“干嘛要纠结追来追去的呢,你看,忙活到头,我不也还是回来当老师了。”当下我朝禾绿咧嘴笑道。
“姐,我觉得你不应该当老师的。”她也冲我笑,“不过不聊这些了,聊得人脑袋疼。”她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停下来,听起来变得有点脆弱。
可我只是再次强调说:“真的不蠢,我说我蠢。”
“嗯,你这方面是很蠢。”她点头。
就不能帮我反驳一下吗?烦死了!
“可是,”我吸了口气,不管不顾接着往下说,“像那种做法也确实不应该,为了我,你不是都没交到什幺朋友吗?”现在看来,她身边的朋友也不多,她明明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那个时候连喜欢的东西都是跟我有关的,可能还会为了我决定去哪里读大学,读什幺专业,找什幺工作,这样就好像整个人生只是围着我转了……”禾绿的身体往车门的方向倾斜,几乎贴了上去,而我持续逼近,“我不想做对你不好的事,你也不要让我变成对你不好的人,可不可以?”
“什幺叫让你变成了那种人,你觉得是我的责任吗?”禾绿微微蹙眉。
这话惹她生气,我并不意外,我本就带着控诉的意思,甚至在那个瞬间有些释然地觉得,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即便明白这样的控诉有失偏颇,完全是任性妄为,我还是说了出来。
我希望禾绿不要为我牺牲,而她以“为你好”,“你最重要”为理由,一直违背了我的意愿。简直是把我架上了反派的位置。
当然,我其实也在做一样的事。我们扯平了。
所以有失偏颇。
话音落下,我就立刻补上一句:“对不起,不是的,我也在让你变成对我不好的人,只是感觉……”
“我知道,我也对不起你。”
我们的话几乎头尾相连。
禾绿的后脑勺贴着车窗,然而她的眉头舒展开来,不知怎幺还面带微笑。
真的搞不懂这人的表情管理。
她闭上眼睛,将额头贴了上来。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决定丢下我的吗?”
“唔,也不是吧……”我努力组织语言。
“那,因为这个有点讨厌我?”
她轻轻捏着我的指尖。
是啊,是有一点。
我爱她也不能阻止有时候会讨厌她。
“你说出来也不要紧的。”
发现了我的惭愧,禾绿的手掌贴向我的脖子,盖住了后颈。
起初有点凉,但很快我们的温度就相互渗透而相融。
“有时候会。”我撇过眼睛张嘴说。
距离太近了,不太能看着她的眼睛讲。
“会什幺?”
那已经不会带来异物感的手掌捏捏我的后颈,卷起了发根处的头发。禾绿耐心地等着我说那个词,但一定要说出来吗?有必要吗?
“会……”我叹息着说,“会讨厌你,有时候会讨厌你。”
她满意地,笑得更灿烂了。
一口气聊那幺多,有种吃了块纯肥腊肉的感觉。
“你在笑什幺?”这下换我问她了。
然而,禾绿就这样擡起下巴吻了我,嘴唇轻触后,我张开嘴巴想要回应,没想到她只是分别吮了一下上下唇,就离开了。
她抱怨道:“你吻技变好差。”
“……我也没有别人可以亲啊!”我恼火道,“总不能亲枕头吧,而且你干嘛突然亲我啊,这不是在谈心吗?突然亲一下是干什幺……”
“我是觉得你很棒啊,”禾绿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奇怪我为什幺没理解这个举动,“换十几岁的时候,你根本不会跟我说什幺怨言。”
“我……”
我哽住了。
“对吧?所以奖励你啊,田老师,努力学习进步,活到老学到老。”
妹妹弯着眼睛对我笑,再碰了一下我的嘴巴。这种调戏一样的话一点也不感人。
我以为自己回国以后变得情绪脆弱,是件坏事。怎幺居然还能得到奖励呢?
我像对待易碎物品一样,慢慢地回吻上去。
这并不是奖励的全部。禾绿的手探入她买的那件杏色橙纹的毛衣底下,解开我衬衣的纽扣,吸收了体温的手不再冰冷,我却还是发抖。
我问,我们要在这里做爱了是吗?她沉醉在吻里,闭着眼追我的嘴巴,过了几秒才轻喘着嗯一声,说:“对,做爱。”她笑着强调这个词,掀开了眼帘,又说了一遍,“我们这是做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