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拐角处偷看禾绿。
为小春老师与前妻的事陷入沉思,导致我给她发的“正在下楼”有了延时性,其实已经走到教学楼边边了。
十一月入秋,今年下了很多雨。她穿着一件疏水材质的蓝色外套,撑着伞站在旁边的图书馆楼外发呆。我们中间只隔了一条单行道的宽度。
那件外套好像雨衣,细看也确实湿漉漉的。
如果雨不大,她就懒得打伞,肯定是在哪里淋过来的。
更小一点的我们会找到一个水坑互相踢水。现在当然不这幺干了,倒不是不喜欢踢水,只是衣服得自己洗。
更小一点。
假如回到十八岁,我肯定会想:啊,她为了我淋雨,实在是不应该。
实际上,她也不是不懂享受,更没有那幺地委屈自己。田禾绿可能就是喜欢淋雨罢了,现在的我十分理解这一点。如果雨不大,又有外套和帽子遮挡,在里头漫步的感觉很不错,我也这幺干过。
她戴着帽子,但帽檐下露出的头发仍有点湿。我眨了眨眼,她就擡手撩开兜帽,把零散的碎发往后捋,这样导致一些雨水漏进袖管。她皱起眉头,垂下手甩了甩,甩出一圈水花。
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她的眼珠子转了过来,头只挪动了十分小的角度,几乎纹丝不动,就只是斜眼瞟向我。
仿佛很早就发现我躲在这里一样。
像蛇的眼睛,它们捕猎时尽量让身体保持静止,只会转动眼珠子跟随猎物的行踪。
在阴天和雨幕下,这道目光令人呼吸一滞。
不过,一想到蛇的智商很低,这幺做是因为CPU单线程,我重新笑了。
禾绿朝我走过来,站定后歪歪脑袋,面无表情地问我笑什幺。
我说看到她抖袖子觉得怪好玩的。
她定定地望着我。
好了,鬼气森森的感觉又来了。
是为了出镜学的表情管理吗?最好的表情管理就是没有表情吗?可是她笑起来很漂亮的。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动不动。
然后,哗地一下——
其主人朝我甩甩袖管,泼了我一脸雨水。
“……”
禾绿得意地擡起眉毛,便将伞柄塞进我手里,说:“你自己撑。”转身走了。
我赶忙追上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脸,拉住她,也给她擦。
她别扭地躲了几下,抢过纸巾要自己擦,还推我的肩膀,最后实在拗不过我,只能任我慢慢抹了。
她这件外套没有防风设计,领口毫无遮挡,里头的内衬都淋湿了一些。我责怪她这样会感冒。
“我没那幺容易感冒。”禾绿说。
“小心喔,你这幺说了可能就要感冒了。”我在嘴巴上拉了个拉链。
“那也是你咒的。”
“可你怎幺头发也湿了,哎呀,我只有纸巾。”
“就一点点,大惊小怪。”
我说不过禾绿,只好给她撑着伞,慢慢往路边停车的位置挪。
到了车边,她去打开后备箱,把外套脱在了预备放杂物的储物篮里。我帮她挡雨到驾驶座,才绕回去上副驾。
“等下,你过来一点。”
坐定后,我又抽了几张纸,想给她擦擦脑袋。
这回她不别扭了,乖乖靠近过来,解下了发圈。
好凉,皮肤都是冷的。
“今天怎幺样?”她问我。
我没告诉她校裙抗议的事,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流水账,还有小春老师的老婆已经变成前妻了却还要去接下班,表示实在是难以理解。
“这我倒是能理解。”禾绿笑了一下。
我捧着她的脸,夸张地较真道:“啊?你不久之前还很凶地问我是不是因为小春老师才不让你来接的,怎幺就理解她了。”
“那又不是针对她,那是针对你。”
“……”
“本来就是你的问题啊。”
好像也是。
我无言以对,撇着嘴说:“好吧,倒也是,如果说……如果我和你吵架了,或者因为什幺合不来了,看到你需要帮忙也会帮的。”
“是吧,就是这样啊。”
禾绿握住我停在她脸侧的手腕,微笑着用脸颊蹭了一下,便松开了。
她留下的温度并不是热的,或者说,她拿走了一些我的体温。
挂到D档后,我们便盘算起晚餐。
“唔,要不顺路去买津头家烧鹅吃吃,”禾绿说,我们家吃那家烧鹅可谓是从娘胎吃到大,“你想吃饭还是炒粉。对了,最近陈阿姨说她去体检查到血糖血脂高,要吃清淡一点,再给她买把青菜,买点鸡胸肉,反正按减脂餐吃吧。”
“这幺严重啊,陈阿姨多大了。”我惊讶道。
说到陈阿姨,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向我介绍:“五十七八这样。她挺惨的,年轻的时候和前夫在工地干,活是差不多一样干的,钱都归前夫了,后来前夫拿走所有财产离了婚,好在小孩对她还挺可以,也帮她。她现在就想好好攒钱,母女俩在周边买个小房子养老。”
“这样喔……唉,以后好好过就是了。”
看来我妹妹是个心善的好老板嘛。
我笑眯眯地撑在扶手箱上看她。
“……你不要干扰我开车。”禾绿说。
“干嘛,我就看看你!”我不悦。
禾绿倾斜身子,靠向了车门那边。
感觉现在的她好爱闹别扭。
这是代表害羞吗?
她还会害羞啊。
我仔细搜寻着脑海里与“禾绿害羞了”有关的记忆,估计也就一两次吧。
我重新坐好,在红灯里继续跟她聊天,说妈妈最近参加了那个葬礼后,就整天伤春悲秋的,给我也给她转发了一大堆保养小妙招,还有人死后会去哪里的玄学视频。她想到同龄人已经死了,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今年周围去世的老人好多,她们的上一辈几乎已经走完了,就轮到她们了云云。
“姐,你会烦吗?”禾绿问我。
“烦妈妈?”
“不是,烦中年人念叨的事情,”她顿了顿,“我其实还挺喜欢听的。”
“哦……那好像能懂。”
她们经历得多,也迫近了死亡,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烦恼就好像不算什幺大事了。或者说,女人们讲述自己在名为“人生”的荒野中开拓的经历,总是能鼓舞到后辈。
“你看,我们以前不是还为了谁把谁放在自己上面的问题吵架嘛。”我缓缓地说。
不知怎的,一直聊不出口的话题,就这幺自然而然地从嘴巴里跑了出来。
她觉得我为了她放弃自我,我也觉得她为了我放弃自我,但这些年要说我学到了什幺人生道理,那就是自我说不定确实是一种幻象。
人无法作为真正完全独立的孤狼生存,剥除了全部的“外界”,剩下的东西根本不能称之为灵魂。我们也不能保证爱里百分百没有亏欠,没有伤害,没办法爱到完美无瑕。这个道理,十八岁的人确实无法理解。
我们肯定是笃信着世上有至高的、完全纯洁的爱,才反而迷失了。
只是被真实而庞大的爱吓坏了。
但无意识脱口而出的效果不太好,连车速都减慢了一点,禾绿显然对我的话产生了误解。
“……谁把谁放在谁上面?”她有点迟疑地快速扭头看我,“我们吵过这个吗?我觉得这方面做得挺平等的啊。”
她超级认真地在反思这个事。
我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