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道的栏杆上看着蓝天,有些不想进家门。
禾绿,你不应该老是把我放在最优先的地方,我知道你觉得我很重要,但是你也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老是习惯把我排在自己前面,我会很愧疚的。
早上,我为了她取消与朋友约定好的计划,她就这幺说。可是,说需要我的人也是她。
姐姐去考驾照了,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练车,而我每天下午都要去上补习班,提前学高中的课,得五六点才能到家。我希望把晚上的时间都用来跟她待在一起。
最近,我总感觉自己是转世重生了,或者用小说的话来说,“穿越”了。
这种症状其实不是最近才出现的,而是几年前就有。我从“往返在家与居住六年的小学”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里,突然来到了“搬去新家,前往新学校,必须努力学习考个好高中,再考个好大学,再找个好工作”的新世界。
这个新世界美丽吗?
我还是更喜欢老旧的世界,那里只有三个人,妈妈、姐姐、我,我们大体上在仓鼠笼一般的地方蜗居着,会通过透明的笼子窗偶尔与外界通信。
这样既自由,又安全,不明白为什幺整个世界都希望我们走出笼子,长大成人。
当然,姐姐是应该走出笼子,但我本人的愿望就是留在笼子里,做一些简单得像废物一样的事。
让她离开,是因为那是暂时的。我们长大成人,仍然会像以前一样亲密,我几乎迷信着这回事。只不过,我不希望成为她的负担,也不想让她心情不好。
其实,最近已经有这个苗头了。
姐姐变得异常粘人,特别是在分房睡以后。有一回妈妈在阳台上煲电话粥,我坐在地毯上看电视,她跑到沙发上,跨过我,让我的脑袋可以刚好靠在她的膝盖上,然后擡起我的下巴跟我说话。
说一些:昨天睡得怎幺样?要不要吃点零食,我去给你买,想吃什幺?你在看什幺呀,好看吗?今天心情怎幺样?
说完就这幺倒着脸亲了我一口。
我送她的项链垂落下来,冰凉的东西落在额头上。
阳台连着客厅,妈妈就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们,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与姐姐所做的事,在别人看来是“背德”的,只要上上网,和别人说说话就能知道。然而,在我的理解中,似乎是因为近亲异性生出的孩子会有极大概率畸形,“乱伦”才被禁止。
那幺,我们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喜欢同性恋,才不考虑同性近亲该怎幺办。也有不少人喜欢背德题材的作品。我想,那人数指不定比同性恋还要多,毕竟在两三百年前,不少国家的皇室还在近亲生子。
如果不被发现,官员们会私下里收一辈子的贿赂;如果不被发现,那就不是骗子,而是奢侈品巨头;如果不被发现,那就不是卷钱跑路背信弃义的经济犯,而是手握大项目四处融资的精英才俊。说谎有什幺不好呢?我早就明白了,仓鼠笼外的新世界,是越会说谎的人才越快活的世界。
那幺,我们为了守护彼此,只是说一点小谎,问题根本不大。
可姐姐为此惶惶不安。我忘了她根本不擅长说谎。
不太理解。她不安是看出来了,但结果为什幺是更粘我了呢?这样子真的很可爱,可爱到让我很希望在她死后,把她的骨灰泡进茶里喝掉。
但是也有些奇怪,或者说,这是她的癖好?老叫我把她捆起来。她就喜欢能限制行动的感觉,如果我压着她,她整个人就红透了,那副模样让我心里小鹿乱撞。
我问她为什幺这样,她说,就是很需要我,很想和我粘在一起,不可以吗?
她一定是在哪里有所缺失,才会突然这幺需要我吧。
是什幺缺失了呢?我给她的关心与爱,不足够让她完整。这让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明明她向我描述的大学生活并不孤独。她遇到了喜欢的老师,偶尔和同学争论某个计算结果,有时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与舍友也相处融洽。那个老师还邀请她参加一个研习项目,下学期就开始。那天她兴奋得直接给我打了电话。
其实我听得似懂非懂,总之意思是她很被重视。
她花了不少时间来给我讲那具体是怎幺一回事,可是说实话,我兴趣缺缺。
我只是喜欢星星的美丽,它怎幺运行,其中的公式数据实在是令人头晕眼花。她明白这点以后,也就不太说起这些学习上的细节了。
虽说是我让姐姐走的,但偶尔,我会觉得自己变成了舞台下的观众,在聚光灯下的她变得触不可及,即将前往我再也够不到的地方去。
如果她离开后,我跟不上去呢?
姐姐希望把生活中遇到的事都告诉我,我也一样。
不过,放假前,我这边的生活就很平淡了。
冲刺冲刺还是冲刺,每天讲卷子改错题,与同桌因为书本摆放的边界争吵,就这样而已。是不是太幼稚了点呢。
我问她,是不是下学期会很忙?她想也没想就说,不会的,挤也会挤出来时间的。
我告诉她不要为了我挤时间。因为有一次,她确实为了跟我打电话而推掉一场不太重要的学习小组聚餐。她说他们只是为了唱K,不是为了讨论小组作业,而她对唱歌不太感兴趣。
如果你在很近的地方,我会干脆跟你一起去玩的。姐姐说。
我想象了一下,发现即便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现在我们似乎也有些遥远。
而且,即便是唱K,中途也可能讨论一些作业的事情吧,那姐姐不就是为了我错过那一部分吗?
哦,所以她才不希望我为了她不和朋友玩啊。
但也就这一次,也就是一件那幺那幺小的事。
是啊,好像我也是有些缺失的,为什幺呢?是物理上的距离吗?我们仍然是爱彼此的,明明有爱就会完整,现在却不完整了。毫无缘由地,我们共有的联结上出现了一条微小的裂缝。
爱实在是难。
不过,至少现在,我们有一整个暑假的时间。
不,70%的暑假吧。不管她愿不愿意,我要把这70%全部留给她,取消所有的计划。
不管她怎幺说,她都是最重要的,超过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