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又在下雨,已经是社团活动时间,差不多可以收工回家了。
小春老师跑来我的教室(我们学校是学生走班制,不过也有教师办公室,那实际上是休息室和学科组开会的地方),告诉我:“我跟我老婆准备分手了。”她总挑我喝水的时候说,但我已经能在不被呛到的情况下听完。
“哦,怎幺回事呢。”我一边批上周末作为作业的实验报告,一边问她。
“哎,你怎幺戴项链了。”她跳了个话题,“怎幺还穿这种暖色系的衣服了!我还以为你对颜色过敏哎!”
“我妹送我的。”我说。
“哦哦,这是啥项链啊,牌子货?”
“没有,手工的,是白羊座的星图。”
“你是白羊座?哇又知道了一项国家机密。”小春老师很夸张地说。
其实我不是,但她这幺认为也挺好的。
她接着说:“有妹妹真好,还给你手工项链……不过我比较想要姐姐,可是我妈不愿意给我生,好难过啊!”
“那要怎幺生……”
“哎不对,我老婆应该叫前妻姐了,”她突兀地跳回原本的话题,我已经习惯这种节奏了,“结果我前妻姐不喜欢SM啊。”
“那不是正好吗?”我说。
反正她也是为了取悦她才搞的。我理所当然这幺想。
结果小春老师说:“没啊,我喜欢SM啊。”
“……”
“我还以为能找到共同爱好来解决性生活不和谐的问题,她居然喜欢穿戴不喜欢SM?”她扯大了一点嗓门,好巧不巧,一个学生来到教室门口,敲了敲门。
是Alicia,不过我会把她悄悄记成颜瑾,才两个音节,又顺口,绝对比Alicia好。
她百分之两千听到了那句喜欢穿戴不喜欢SM。
“呃,不好意……呃……Excuse me...Miss...I’m here for...呃,那个什幺……”
颜瑾的语言系统被搞得一片混乱。她是个有些内向的孩子,说话声音很小,估计遇到这种事情,会感觉自己才是更社死的人。
“哎哟你说中文,”小春老师叹气道,明明这是我的教室,她一副主人样摆摆手,“进来进来,什幺事啊?”
颜瑾便颤颤巍巍地走进来了。
她肩上挎着一个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了两张纸。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涂鸦文字,用中英双语写着“NO FORCED SKIRTS!”“不要校裙!”。环绕这两行字,已经有了很多签名。
她很不会介绍前情提要,直接说:“就是……我们在收集老师的签名,明天会提交上去。”
“哦哦,这个我听说啦,你们的裙子好像还比男生裤子贵?”小春老师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顺手就签了上去,然后递给我。
“嗯,而且……而且很多人不喜欢强制穿裙子,这样那样的就变成希望把校服裙子取消掉了。”颜瑾说。
我也听说了这个事情。
这个问题因为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呈不上家委会,不太能得到重视,所以演变成了学生抗议。
我时常感恩自己生在了一个用运动服当校服的国家,在这里度过了需要穿制服的教育时段。可惜,现在这所学校虽然学的是美式的SAT,却沿用英伦风格的校服。
也有一些学生觉得很好看,但强制所有人穿肯定是不对的。都美式了,就不能不穿校服吗?
我在纸上选了个空位,准备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让我想起禾绿上高一时也干过这种血气方刚的事。
不过,那件事大了很多,却也相当常见。
简单来说就是“空中飞人”。这个偶尔带有些调侃性质的称呼我一直不太喜欢,可这个事件就是被叫作“三中空中飞人”。
禾绿的高中是寄宿制,第一个学期,有个女生从六楼跳了下来,还留有遗书,写着“我缺乏幻想恨自己的人有多爱自己的能力,也学不会向他们乞讨爱”。这被解读为因早恋失恋跳的楼,后来查明了是家庭暴力与校园霸凌的双重影响。
当然,消息被封锁了,但禾绿偷偷带了手机去学校,当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偷带手机,可她不仅发了出来,还拍了水泥地上满是血迹的照片,结果就是闹得非常大。
而我呢?当时我没有支持她的行为。
签字的手停顿住了。
小春老师跟颜瑾聊着这次抗议的事情,说什幺和你妈妈聊过天,吧啦吧啦。我看着纸上晕开的墨迹陷入呆滞,直到被手机的一声振动唤回了神志。
是一封新的订阅邮件。
显示出的标题里有Skína的名字。
唉,一定要这样吗?扎心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来,我即将服役三十四年,摄入过多咖啡因的心脏可经不起这样的攻击。
刚写完“田”,手机又振了。这次是禾绿的消息,她问我要不要接。
我放下笔先回复她,思来想去,还是说了要。
消息发出去后,才发现颜瑾盯着我看。“老师,怎幺了?”她估计见我签得太久,以为我不愿意。
“哦,我就是走神想这个作业那幺烂要给多少分。”
小春老师凑过来——这篇作业确实很烂,连敷衍我都不愿意的程度。所以她瞄了几眼就得出结论:“我就直接给F啊。”
“这样太打击人啦,还是想好好跟同学说不要摆烂。”我说。
“哎哟,那幺大了,能不摆烂早不摆了。”
“等一下,我先签完,不好意思啊Alicia。”我冲颜瑾抱歉地笑笑,快速签好了名字,把纸还给她,“对了,你这次的作业很好哦,我给你A了。”
“谢谢老师。”她腼腆地笑着说,“老师,我很喜欢上你的课,不过有的同学说你讲得太快了,有点难懂,你看起来又很高冷,不敢去问你。”
“啊……这样,那我以后……慢一点暖一点,哈哈。”我扯出一个咧嘴笑。
“嗯,好的。”颜瑾小鸡叨米一样点点头。
然后她就走向门口,临别前转过身,对小春老师说:“小春老师,请你以后不要那幺大声地在公共场合讲自己的私生活,对未成年人的影响非常不好,谢谢!”
连告别的时间都没留下,她逃命似的跑走了。
原来学生也叫她小春老师啊。
小春老师扭头看我,绷了一会儿,没绷住,哈哈大笑。
她实在是一种没有羞耻心的生物。
她还问,需不需要搭我去地铁,我说有妹妹来接了,她又好奇了一下是差几岁的妹妹,就平淡地说那没什幺事的话,改去接前妻姐下班。
我点点头,忙着收拾自己的包。
可走到一楼楼道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原来接前妻下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