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鸣皋山,马场外的枫林红得正盛,风一过就满枝簌簌,红叶从林间一路铺到山径尽头。
沐函从更衣帐篷中走出来,一袭白色广袖长裙,长发半梳半散,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她的身上没有多余的坠饰,通身素净,往枫林边一站,白衣红叶,清得让人挪不开眼。
工作人员先是一愣,随后有人低声说:“像金先生的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
沐函在《玉京秋》剧组兼职替身已经两个月,主要负责女主角的打戏和马戏。
扮演女主角的罗苹烟不是科班出身,之前在圈子里更是查无此人。可一夜之间,她跻身一线,资源、人气和广告铺天盖地。
这样身无长物的人,进了口碑最佳的剧组,拍戏却只是玩票。马不会骑,打戏吃不住,吊威亚嫌勒,哭戏靠眼药水。
导演魏笙为此踹坏过两把折叠椅。
可人踢不走,也动不得,投资商钦点的女主角,魏笙不同意的话整个项目都会被端掉。
遇上扶不起的阿斗,又舍不得弃掉一直想拍摄的故事,魏笙打破从业以来不用替身的惯例,亲自到文工团挑中跑龙套的沐函。
沐函当时穷得房租都凑不齐,当场就应下了。
从大一开始,跑龙套也有三年了,但沐函并不关注娱乐圈,自然不知道魏笙在圈里的分量,只当是个普通的中年导演。
有一天无意中跟夏词提起,夏词半天没合上嘴,说人家拍一部拿一堆奖,多少演员挤破头想进他的组,你倒好,把人家当包工头。
沐函没接话,她那时候确实不知道魏笙是谁,只知道这个导演脾气大,骂起人来整个片场都听得见,但对戏要求严,每个动作都要抠到分毫不差。
她跟着他拍戏,一遍一遍重来是必然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是常事,但从没听他夸过一句。
直到有一天收工后,魏笙把她叫到监视器前,放了一段回放。是她替罗苹烟拍的马上戏,背影利落,连缰绳拉动的弧度都带着人物的情绪。
魏笙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什幺也没说,摆摆手让她走了。第二天,剧组就传开了,说魏导破天荒给替身加了一场露脸的戏。
从那以后,魏笙开始毫不吝啬地表达对沐函的赞赏,也会在收工后把她叫过去,一句一句讲哪条情绪不对、哪里节奏慢了。
“这条眼神对了。”
“手擡高点,对,就这个意思。”
“你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
剧组的人面面相觑。魏笙拍戏二十年,骂哭过的主演一只手数不过来,夸人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跟了他七八年的副导演说,上一次他夸人还是五年前,夸的是个拿过“三金”的老戏骨。
沐函没觉得有什幺,她只当这是一份活,够交房租和吃饭就行。
但明眼人都知道,她的前路随时可以发生改变。
“小函,一会儿你骑马从枫林小路穿过,四个蒙面人从西边切入,你往东进这儿。”魏笙点了点桌上的分镜图,又补了一句,“武行会配合你,可以即兴发挥。”
一旁观摩学习的罗苹烟听得脸都绿了,也不是没为这事跟金主告过状,但魏笙不吃这套。剧组的艺术创作他说了算,这事在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
罗苹烟没敢不依不挠,眼不见心不烦地别开脸,不曾想看到了走过来的祁钰安。
祁钰安是圈里少有的实力派青年演员,清隽帅气,大沐函一届,科班出身家学厚。两人本没有交集,但几场替身对手戏后,就被沐函的演技所折服。
今天本来没有戏份,但听说沐函有马戏,他拍完商务广告就赶了来。
罗苹烟看不出来,只以为祁钰安是看上了自己,正想方设法和自己碰面,忙娇嗔道:“钰安,怎幺来了?”
祁钰安笑了笑:“来看看。”
相比于服务金主,拿下祁钰安这样受万千女人爱慕的男人,让她无比的满足。
罗苹烟笑得更开,把音量压得娇软:“现在是替身戏,耗时长,我那儿有从国外带回来的手磨咖啡,要不要到我的帐篷尝尝?”
祁钰安却突然问:“罗小姐听说过即兴表演里的‘有机反应’吗?”
罗苹烟一愣:“嗯?”
祁钰安继续说:“演员在台上表演时,靠的是真听真看真感受。对手给你什幺,你就接什幺。这需要演员之间的信任和默契,一个人做不到。”
罗苹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是让她不要厚着脸皮往他身上凑的意思。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勉强维持着声音里的甜:“钰安,你怎幺会突然说这个?”
“没什幺,就是忽然想起来了,”祁钰安偏头看她,那笑客气而疏远,“先过去了。”
罗苹烟站在原地,看他走向导演和沐函,脸色一点点涨红,又慢慢变白。她甩手回了帐篷,连现场观摩学习都装不下去了。
没一会儿,替身戏份正式开拍。
沐函策马切入枫林,白衣猎猎,马蹄碾过落叶,卷起一地碎红。
武打演员蒙着面从西侧穿出,刀剑相击,金铁声在枫林里弹来弹去。
双方你来我往,流畅得像排过几十遍。
蒙面人滚落马下,沐函紧跟着落地,足尖在落叶上一旋。马上打戏变作近战,剑光与刀光在红叶间交错,卷起的落叶被劲风带得纷扬。
突然一把银剑破风而来,沐函侧身一闪,剑刃擦着袖缘掠过,白衣瞬间豁开一道口子。
沐函呼吸一滞,刃口冷白,不是道具!
对方蒙着脸,眼白里泛着血丝,出剑的路数全奔着她的命来,沐函一脚踹向他的小臂后借劲夺剑。
那人没料到一个替身会还手,往后踉跄了两步,其同伙瞬间攻上来。
监视器这边,魏笙盯着屏幕。镜头里白衣翻飞,红叶间刀剑往来,每一剑都像真的。
手里的喇叭搁在膝上,他迟迟没舍得喊“卡”。
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幺精彩的武打戏了,一招一式都透着老一辈的敬业精神。
祁钰安本也惊叹,但刚才那几剑很不对劲。没记错的话,那并不是武行的路数。
他想开口,又吃不准,毕竟自己不是行家。
在他踌躇的空当,沐函已经被逼得蹬树上马,拉缰回奔,两个蒙面人紧跟着上马追去。
早已扮演倒地的武行演员愣在原地:??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啊。
祁钰安猛地回神:“魏导,不对劲!”
魏笙抓起喇叭喊了声“卡”,但那两个蒙面人无动于衷,截住沐函的马后就左右夹击。
“武术指导,怎幺回事!”魏笙怒吼。
武术指导已经把武行打手撤回:“魏导,那不是我们的人,不知什幺时候混进去的!”
片场一时噤若寒蝉。
打戏和真打是两回事。真打会出人命,武行兄弟们有家有口,没活才干这行,没人会为一场戏把命搭进去。
在其余人犹疑之际,祁钰安站出来:“我去!”
武术指导一把拦住他:“祁先生,使不得!那不是花架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祁钰安疾步走向马匹,还没翻上去,一记马蹄声就从众人旁侧疾掠而过。
楼迟一身马术装,深色长靴踩镫,打马直入枫林。
祁钰安退回原地,看着马上的男人。
楼迟追上那两个蒙面人,抽刀出鞘,刀背一翻,先磕飞一人手中短兵,再反手抽在另一人手臂上。
又两下后,蒙面人接连落马,闷响着砸进红叶堆里。
沐函那匹马受惊,前蹄高扬,发出极厉的嘶鸣。
沐函被甩得往后一仰,缰绳脱了半截,身体顺着马背往下滑。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院子里被鹅追,跑得再快,鹅还是能拧到小腿。
被什幺东西追上,却又躲不开的感觉又回来了。
楼迟解决完蒙面人后策马贴近,纵身跃上沐函的马背,伸手揽住她的腰,下颚擦过她的鬓角。
沉重的清冽气息喷在耳侧,沐函松开缰绳,恐惧被压下去,有什幺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在受惊的马儿冲进枫林深处前,楼迟揽着从马背上滚落,左手收紧,右手掌在她的后脑勺护着。
两人在厚厚的红叶上翻了几圈后停下。
沐函急促地喘着,直直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那双幽邃的眼还残留着担忧。
她难以抑制地扯住他的衣襟,扬起脸吻了上去。
楼迟眸色动了一下,随即加深这个吻。
风掠过林梢,红叶打着旋落在两人肩头,又滑下去,像火,一沾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