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书记叫我来,是有什幺案情要告知吗?”
顾昂霄踏入季家客厅,一个小时前他接到季建宏秘书的电话,说希望他能来一趟季家。
季建宏身穿藏青色中山装坐在轮椅上,擡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单人沙发,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还没撕。
“顾队长,坐。”季建宏拿起紫砂盏抿了一口茶,“关于犬子的案子,顾队长是打算结案了吗?”
这些当官的,说话从来跟你兜圈子,一旦直白,往往没好事。
顾昂霄没有碰面前那杯茶:“凶手已经抓到并供认不讳,证据也齐全。”
“据我所知,沐函那晚也去了废弃工厂,小远要嫁祸的话,嫁祸给沐函应该更顺理成章?动机看起来也更充足。”
季建宏擡眼,目光落在顾昂霄脸上:“可他没有,他嫁祸给了不在场的小川。”
季建宏说的没错,骆辞远在听了目睹沐函出现在废弃工厂的情况下,直接嫁祸给沐函不就行了,又为什幺要在点酒上故意引导他们往代砺川身上查呢?
自从一年前杀害沐一后,他们就已经死死绑定。哪怕季羽乘死了,田素梅都知道要马上火化以防节外生枝,骆辞远会不知道把代砺川扯进来更危险?
顾昂霄瞳孔一缩。
季建宏放下茶盏:“楼迟。顾队长可以多查一下。”
顾昂霄搁在膝盖上的手收了收:“季书记有什幺证据吗?”
季建宏却毫不避讳地反问:“沐函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沐一案吧?”
顾昂霄眼神沉冷起来:“您这是在承认已经办结的案子另有隐情吗?”
季建宏:“案子怎幺办的,有卷宗可查,有程序可依,顾队长应该比我更清楚。但与之同时,当时的小报为了博眼球,没少把这案件嫁接到羽乘、小远和小川身上。沐函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痛失亲人,心里过不去是人之常情。可要是听到这些风言风语,难免不会往上靠。可是,主观臆断和事实证据之间往往差着十万八千里。”
顾昂霄厌恶他张冠李戴的从容。
季建宏继续道:“现在羽乘死了,小远进去,小川被盯上,当年所谓掺和过那件事的三个人,一个都没被放过。队长办过这幺多案子,见过这种干干净净收场的局吗?”
季建宏没再遮掩:“不管用什幺方式,我都要让伤害我儿子的人,付出代价。”
“我不会跟您合作。”顾昂霄脊背挺拔。
季建宏笑:“顾队长可以不用这幺快拒绝,这次我就当没听见。”
这话说完,管家就走了过来,是送客的意思。
顾昂霄没再停留。
和季建宏合作,无异于入虎穴。这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手,嘴上说着“不管用什幺方式”,可那双眼早已把利弊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拉拢一个刑侦队长,而是在找一个可以被攥在手里的人。一旦上了他的船,案子就不再是案子,而是他用来铲除异己的刀。
至于楼迟……
「那,有没有存在共犯的可能?」
沐函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顾昂霄拉上车门,拉开方向盘右侧的手套箱,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工作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行草字体潇洒流利,上面关于楼迟的信息廖廖:京州大学的医学生,沐函的恋人。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沐函拿出匿名文件袋里的信。信纸上寥寥两句,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8月19日,楼迟抵京,可往万宁园见之。
令姐之案,另有隐情。」
行楷遒劲端正,方圆有度。
文件是顾昂霄寄来的的,他为什幺要自己接近楼迟?姐姐的案件分明和他没有关系。
叩叩——
门被敲响,沐函把信收回去,关闭书架。
她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墨绿的夏利车。
老小区治安并不好,所以就算在学校和不少人有点头之交,她也没透露自己租房的位置。
除了挚友夏词,没人知道她住在这。
不对,还有顾昂霄,上次他就擅自站在楼下。
沐函走到门后,看了眼角落里的木棍:“谁?”
“是我。”顾昂霄的声音。
沐函拉开门,并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顾昂霄有些不自然地往两侧看,是不方便在外面说的意思。
“请进。”沐函说。
拉过墙角的方凳,平时都是直接坐床上,所以上面落了点灰,沐函拿干帕子擦了擦。
“谢谢。”顾昂霄收回环视的目光。
沐函坐在床边,屋里实在窄,只是多一个人,空间就全被占了。
沐函问:“顾队长有什幺事吗?”
顾昂霄拿出笔记本,翻开:“你和楼迟是怎幺认识的?”
既然这幺问,肯定不是让她再重复在刑侦科里胡扯的“校联谊”相识。
不过,寄来匿名文件的他不应该最清楚吗?
沐函眼睑下垂,视线正好落到翻开的纸页上。
字迹和书信里的不同。
原来如此,沐函直言:“匿名文件不是顾队长寄的吧?”
顾昂霄擡眼看她。
“顾队长不知道里面有一封信吗?”
顾昂霄看了她半晌,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所以,你和楼迟是因为信里的内容才见面的?”
沐函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我和楼迟怎幺认识的,对案件很重要吗?伤害我姐姐的季羽乘和骆辞远罪有应得,代砺川也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种飞蛾扑火的复仇方式不该出现在沐函身上,顾昂霄坦言:“季建宏已经盯上楼迟。”
“所以你和他合作了?”沐函冷着眼。
很迅捷的反应,顾昂霄笑,很柔和:“如果我和他合作,就不会来找你了。沐函,季家是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季羽乘的人的。”
沐函对上顾昂霄柔和的面孔:“季家父子在京州酒店想对我不轨的时候,是楼迟帮了我。”
顾昂霄脸上的笑掉了。
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季羽乘想对沐函不轨,并不知道季建宏也在,甚至默认季羽乘断掉的手肘是骆辞远所为。
这就是供词里骆辞远一句带过的上阵父子兵?
艹他妈的上阵父子兵!
熊熊的怒火就要把全身烧穿,顾昂霄腾地起身。
“要去把季建宏打一顿吗?”沐函仰着头淡言,“然后被迫脱下身上的警服?”
顾昂霄忍下怒火,慢慢冷静下来。
“不值得,”沐函继续说,“你不是还想往上爬吗?”
这一刻,权力这个东西终于在脑海里实体化,顾昂霄坐回去,眼里流露出怜惜。
沐函眉心拧得更深,顾昂霄到底在干什幺?
最近几天他对她的态度总是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像在查她,有时又像在护她,可他们分明不熟。
沐函不怎幺自在地移开眼:“季建宏当然有千百种手段让我付出代价,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不能动手。一旦动手,那天晚上他想染指我的事就藏不住。”
顾昂霄恍然,所以直接对付弄断儿子手的楼迟是最优解,身为恋人的沐函也会因此伤心欲绝。
一石二鸟。
当然,顾昂霄并没有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恋爱关系。
所以他说:“你和楼迟,不像一般的情侣。”
沐函怔了一下,然后说:“不用天天见面,也不用说很多话,不用每时每刻都去猜他在哪里,跟谁在一起。这种关系,顾队长可能觉得不像情侣,但对我来说,比爱得死去活来都要重要。”
顾昂霄直直看着她,像在确认话里的真假,但也没再说什幺,而是撕下一张纸,写上联系方式:“接下来出入注意安全,有什幺事都可以找我。”
楼下的车子发动,沐函站到窗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京州市第一看守所。
探视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铁栅栏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骆辞远坐在铁椅上,头发剃短了,颧骨凸耸,手腕上铐着银白的手铐。
不多时,铁栅栏那边的铁门被推开,楼迟走了进来,一身深灰色风衣,嘴角噙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