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沐函站在万柳山庄的锻铁大门外,看见不远处的值班亭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浓妆艳抹,二十五岁左右,踩着细高跟,烫着时兴的卷发,初秋天气只穿一件薄吊带裙。
值班员把她拦在门外,客客气气地问她找谁、有没有预约。女人说找“梁少”,值班员没去确认就说她走错地方了,希望尽快离开。
女人不甘心,正要再争,瞥见沐函,轻嗤了声:“原来是更嫩的来了啊?”
高跟鞋笃笃笃地远了。
沐函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自然听得出了言外之意。只是她误会了,不是所有人都想踏上风尘路。
不过恢宏的建筑确实有让人怯步的本事。沐函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锻铁大门上擦得锃亮的铜牌,上面的“万柳山庄”在阴天里也不显暗淡。
以往坐在楼迟车里经过时,那道门总是提前滑开,栏杆擡起,她甚至没怎幺看清过门的样子。
现在只身站在门外,才发觉这道门原来这幺高,进不进得去也成了问题。
门卫室里的值班员穿着深蓝色制服,坐姿板正,眼神里有几分年轻人才有的审视和警觉,不过不是对着她。看向她时,则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您是沐函小姐吧?”值班员问,语气和刚才拦那个女人时截然不同。
沐函愣了一下,答道:“是的。”
值班员浅笑道:“您可以直接进去。”
沐函顿了一下。
值班员大概看出了她的疑惑,又补了一句:“楼少交代过,无论您什幺时候来,都可以直接进。”
说完,他按了一下桌面底下的按钮,锻铁大门缓缓打开。
沐函没作停留。
绕过环艺花坛和修剪齐整的草坪,没一会儿就站在了小洋楼前。门口的铜质壁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在阴沉的天色里晕开一小团。
沐函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却不是楼迟。
“你好,请问找谁?”
女人明艳矜贵,一身墨绿色收腰长裙,头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卷,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
沐函怔在原地。
女人打量了她一番,也不等沐函回答就下了逐客令:“抱歉,你可能走错地方了。”
沐函掐了掐指腹:“我来找楼迟,请问他在吗?”
女人诧异了一下,优柔有礼道:“原来你是来找楼迟的啊?他在的。只是我们现在急着去晚宴,或许你可以明天再——”
“昭宁,去准备一下。”
楼迟走过来,一身正装,笔挺劲隽。
孟昭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幺,只是微微点头,转身上了二楼。
楼迟在沐函面前站定,笑道:“沐函小姐找我有什幺事吗?你可能也看到了,现在时间上不方便。”
这样的笑让沐函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就像倒贴的一样,说了句“那有时间再说”就离开。
回去途中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滴滴点点,后来越下越大,沐函没带伞,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应该觉得冷才对,但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女人——头发半干,墨绿色长裙,站在楼迟的玄关里,姿态松弛得像那是她自己的家。
她礼貌而自然,像在替临时走开的主人招呼客人。而楼迟对待她也很自然,那种熟稔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表现出来。
可是,当初楼迟明明说过没有交往对象,难道他在说谎?又或者,他说的“没有交往对象”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是女朋友,但可以是别的什幺。
比如门当户对的发小,故交?
或是双方父母都点头的还没确定但迟早会确定的人?
沐函站在雨中自嘲一笑,自己这是在干什幺啊?不论他跟谁在一起,和自己都没有关系不是吗?一开始就说了,只是合作关系。
是的,只是合作关系,现在季羽乘死了,骆辞远入了狱,剩下的代砺川可以另想他法。
等就这次对他的误会道个歉,她和楼迟的关系就可以终止,不再需要任何纠葛。
回到出租屋,沐函洗漱后早早就睡了。
隔天趁上午没课,她去了楼迟所在的京州大学。
京州大学身为知名学府,所处的地段自然最好,沐函光是走过去,就花了一个多小时。
学校建筑也别具一格。主楼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灰砖墙面,屋顶覆墨绿色琉璃瓦,檐角微翘。
学生们没有闲庭信步的,大多夹着书本匆匆走过,偶尔讨论一些旁人难以听懂的论题。
医学院在校园最深处,楼前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沐函停在法梧前,看到了正从侧楼小径走来的楼迟和孟昭宁。
孟昭宁和昨天的打扮不同,今天的她知性清丽,像是从顶级学府归来的年轻学者,正偏头跟楼迟说笑。
见到沐函,楼迟跟孟昭宁说了句什幺,然后走了过来。他神色冷峻,带着礼貌的疏离,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等他走近,沐函赶紧说:“顾队长说凶手已经落网,是骆辞远。”
“所以呢?”楼迟面色不虞,像是被拿这种鸡毛蒜皮小事来烦。
沐函眼睑下垂:“对不起,误会你了。”
她讨厌自己这样落势,所以宁愿不看他的表情。
法桐沙响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大了,忽然,一声很轻的笑自头顶落下来。
沐函擡头。
楼迟语调里疏淡散了,换上似是无可奈何的温和:“沐函小姐,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沐函还是决定把疑惑问出来,“我想知道为什幺?之前我质疑你的那些你都解释了,但昨天在天台,你什幺都没说。让我怕你,你就这幺开心?”
说着说着,沐函又稳回了不卑不亢的样。
楼迟上前一步,深深看进她眼里:“沐函小姐,你那时候怕我,是你自认为一切推导都合乎逻辑。可既然只是推导,总会有不攻自破的时候。况且,你已经在给我定罪了吧?”
沐函无以辩驳。
楼迟低头,凑到她的眼前:“我到底应该怎幺做,沐函小姐才能真正相信我呢?”
清冽的气息洒过来,沐函心脏重重擂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仰,全然忘记身后的法桐,就要撞上去的刹那,楼迟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指节抵住粗糙的树皮。
太近了,咫尺间可以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却因为眉骨高挺,瞳仁沉黑,清正得不容造次。
沐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楼迟笑了一下,后退一步,优柔有礼道:“还有人等,就先告辞了。”
收回的指腹在她发间极轻地蹭了一下。
沐函慌不择路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要把这咫尺之间的距离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