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正、范师爷和白锦煜三人暂离公堂上,来到了后面的书房。范师爷已经迫不急待说,「大人,这罪犯东拉西扯,极是刁钻,大人千万不可以被其牵着走。只要针对她的破绽,严加逼问,一定会招供的。」
「白捕头,你怎么说?」上堂审问到现在,鲍正终于问了白锦煜第一次的意见。
「我觉得大人可能错了,这女子跟郑屠的死也许无关。」白锦煜一口气的说出了这话,他感觉好像是被压抑已久,猛然宣泄的湖水一般。
「白捕头何以这样认为。」
「因为郑屠的尸体,一点也没有伤痕。」
「那有甚么,宁氏和郑屠熟识,也许是趁其不注意时砍了他的头。」范师爷道。
「这样不合理,这郑屠白日挨了宁氏的驱赶,试想他二度上门,为的是甚么。」
「大约是不甘心,上门闹事吧。」鲍正说。
「哼,也许是他喝了几杯,色心突起,要来强暴宁氏。但这些猜测又能说明甚么。」范师爷不屑的说。
「不管这郑屠上门做什么,定然不怀好意。他对宁氏一定是抱着的恶意,对其全神贯注,要说他因为熟识宁氏就放松了警戒。根本是不合理的。」白锦煜说得畅快,「但这么一来,尸体的死法就很奇怪了,一个充满警戒的人,有可能被人手持武器攻击,砍下了头颅,却不反抗的么。」
「也许…」范师爷还想说甚么反驳,却说不出来。鲍正点点头说,「白捕头说得有理,那这宁氏应该是无辜的了?」
「下官觉得只有这样的证据,还不能这样断定。毕竟邻人证明了的确郑屠有出现在那边,以地缘来看,宁氏脱不了嫌疑没错。但是状况却显示这样的杀人必然不可能是一个女子独为。」
「谁说她是独为了,她当时兴许正和叶老板在一起。两人合力,那郑屠恐怕也没料到还有个人在吧。就这样被打死了吧。」范师爷说,白锦煜却摇头,「师爷,那邻人李氏所证言你可还记得?当时有人大敲其门,后来就安静了,她认为是有人开了门让他进去,是否如此?」
「难道不是这样么。」
「在下认为,如果叶老板和宁氏在一起,这时郑屠进去,定然发现意外之人。那这时会如何?那粗汉可能当场大闹大叫吧。如果这时叶老板跟宁氏袭击他,也一定是一阵大乱吧?那李氏岂非应该听到?」
「也许宁氏假意招待,在茶水中下了迷药.,等迷昏了再…」
「不,第一,尸体并没有服了蒙汗药的状况,仵作验尸时已经确认。第二,郑屠会来是纯属偶然,宁氏如何备妥蒙汗药?她更不可能立刻去买,以迷魂二次前来的郑屠吧?」
「但这与理不合,这郑屠二次前来,看到屋里有光,怎么可能罢休离去,你难道要说宁氏知道郑屠会来,吹熄了烛火等他离去,适才白大人不是才说,宁氏不可能知道郑屠会来么。」范师爷不甘心的反驳。
「所以,下官推测,不是宁氏见郑屠来吹熄了火,而是本来就没有点蠋。」
「哈,为甚么本来就不点蠋,难道你说这宁氏穷的没钱买烛火么。」
「当时宁氏和叶老板在一起….」白锦煜说到这,鲍正徒然一拍大腿,「难道,白捕头是说他们…」
「是的,两人当时未点烛火,正在行欢。」白锦煜慢慢的说完这句话,听话的两人一时屏息。
「这…只不过是推测,无凭无据…」范师爷艰难的说着,语气吞吐了。白锦煜点点头:「是的,只是推测,下官推测当时两人欢好,所以烛火未点,这时突然大门猛然敲响不停,两人会如何?」
「这…定是惊慌的吧?」鲍正说。
「是的,大人,两人惊慌定不在话下,而且无论来人是谁,包括自己的女儿,都不可以让其进门,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屏息以待,希望来人尽快离去。所以郑屠如李氏所说,才会敲门一阵之后离去。」
范师爷无可奈何的说,「照白大人这样说,不就又不知道郑屠是谁人所害了么。」
「是没有错,我还不知道是谁。」白锦煜诚恳的说道:「只是在还没有实凭实据之下,用刑威逼的一个良家妇女承认本来不属于她的罪行,这样不算是一个公正贤明的办案。大人。」
跟这些罪犯讲甚么公正贤明?范师爷几乎要当场嗤之以鼻。是因为大人面前才勉强克制自己的态度,不然刚刚白锦煜说的话,他几乎是无法认同的。
你不用官威,这些恶徒怎么会害怕?
你不用刑威,那些滑头怎么会承认?
「你说的这个『良家妇女』,是勾引了人家老板,还勾引上了床的~寡~妇。」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讽著白锦煜。白锦煜没有受激,说道,「如果大人要罚她不守妇道,伤风败俗之罪,白某倒也无话可说,只是,杀人抵命。错了一分,饶上的,就是一条无辜的性命。」
范师爷对鲍大人一拱手,「大人,勿枉勿纵阿。」
白锦煜提声道,「大人,人命关天!」
鲍正听着两人的对论,沉吟不语。
白锦煜有点急躁,他看着外头,二十大板多半已经打完了。她熬的住么?伤得不知道怎样?接下来的审讯,她带着伤能挺得下去么?
「照白捕快所说,如果要查明证据,办得到么。」鲍正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属下必全力以赴,三天之内给大人一个交待。」
所谓的三天,并不是一个随口说得数字。大律上对审案的犯人收押是有期限的,若没有判罪或是待斩之责,只能关留三天,就必须放人,不能在关。所以三日也成了捕快查案的期限,若是三日查不到线索,抓不到主犯,多半就会受到县官惩处。
「嘿嘿,这可是无头命案,希望大人三日能抓到个『头续』出来。」范师爷知道今日不宜再坚持 ,冷笑着祝贺著白锦煜。
「查郑屠断头一案,因未有确实证据,择日再审。犯人宁氏,因罪嫌重大,收押三日。并因其坦承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另判处杖责四十,收押期间执行。退堂。」
在有湿味跟土臭味的到草堆上。她趴在地上,昏昏沉沉的躺着。身体很痛,头很重。屁股跟大腿上发热发烫的伤口,一下一下的敲打着她的头脑。
她先被执行了扰乱公堂的二十大板。差役将她按在后堂的长凳上。她感觉下身一凉,裙摆已经被翻开到腰,底裤也被拉下。当板子放上自己的裸臀时,宁氏咬住了下唇。
比起公堂上的十大板,这二十大板明显更疼。宁氏感觉自己臀部是被烈火烧灼,全身都不受控制的颤抖。每一下都像是从后面打穿到前面一样。痛的她本能地嘶嚎。泪水瞬间溢出眼眶。才几下过去,她的意志力已经被折磨的七七八八去了。尤其板子落在自己光裸的皮肉上的时候,那种感觉却是从骨头里痛出来。每一下虽然并没有惨忍的打断她的腿,却几乎打断了她的决心。好几次,她都痛到想要断气,真的是断气,她觉得几乎吸不进一点气了。她满满的羞耻感在前面不到一半就已经烟消云散。
又或者本不存在这样的羞耻心。因为,她现在是一个荡妇,一个勾引了良人的荡妇。荡妇不会有羞耻心。
所以她才要这样的被打屁股,而且必须因为她是荡妇,再被打四十下。
一定是这样吧。她默默的说服了自己。
因为她还不能就这样倒下,还不是招供的时候。
一股清凉滋润了她快干涸的嘴唇,有人扶起她的头,正在喂水。她勉力睁开眼睛,那是牢婆。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声音是她认识的。
「大人…」她咽下水,「让民女起身吧…这样很难看。」
她趴在他的脚跟前,擡头也只能看到他的官靴的高度。五体投地的姿势让她很是无措。
「不用起来,妳伤得不轻。」白锦煜放开了手,微笑道,「很抱歉,我只能送点水给你,不能带伤药给你。」
「没关系…妾身不痛了…」她说不下去,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很温暖的跟她说话。
「妳能不能,把那天发生了甚么事,再跟我说一次。」
白锦煜的声音很诚挚,没有一丝的逼供。宁氏却感觉身体又打了个冷颤。「那日在公堂之上,妾身已经全招供了。」
「要说实话。」
她惊疑的擡头,撑起身子看着他。他也很认真的注视着她的双眼。
「打从那日送夫人回去,白某就觉得,夫人绝不是那种会杀人或是犯罪的女子。白某不能看一个无罪的人,被送入这样的大牢。请夫人告诉白某实情,白某一定能救夫人出去。」
宁氏叹了口气,声音又恢复了原本轻柔坚定的态度,「白大人,虽如此说,但妾身并不是无罪之人。」她慢慢的撑起身子,牢婆帮着她扶起,斜靠着墙坐起。「只怕大人一番心血,要枉费在我的身上了。」
「我知道夫人定有难言之隐,不然何苦言词反复,直到最后才招认。夫人难道会不知道招认犯奸和承认杀人何者罪重?若要招认早开始就招了,没道理如此。」
「只是因为妾身确实犯罪,狡辩不成,只好招供罢了。总不成我自己无耻勾引别人,却又连累我的女儿吧。」
「夫人就是这点让白某无法理解。夫人的话半真半假,白某却不能肯定,那些是假是真,所以才不相信夫人所言。」
「别说了,大人。」宁氏又露出了那公堂之上,他看到的那种流转的眼神,带点悲哀「跟一个荡妇说这些事没有用的,只不过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我现在只有三天的时间,是不能浪费没错。」白锦煜站起身,道「请夫人在此忍耐三天,白某一定会找出真相,让夫人离开这里。」
「为何,非要救我?」宁氏轻声的问,「我与大人素昧平生,难道只是因为我是女子么?」
「为了,自己吧。」白锦煜留下了这一句话,走上牢房门离开了。宁氏斜倚着墙壁,闭上眼睛。坚硬的地板压着伤口很是疼痛,但她却不太有感觉了。
是的,为了自己。
他不敢奢求宁氏对他有所感谢,因为他并不是为了她才奔走着。只不过是自己要证明,不用依赖酷刑,不用依赖权威,也能做得到。
也能做得到一些正义。
正义要怎么样才能得到?
用剑么?
像是那些江湖之人,结党据派,仗着手中三尺青锋,还有不成文的江湖规矩。主持着一种「正义」
这样的正义,只为了强者而生,弱者没有正义。
靠官府么?
可是有太多的昏官腐官,他们占着一个位置,吸取着所能吸到到的所有油水,对正义没有兴趣。百姓想要越过他们往上寻找正义,还得惦惦自己的屁股有没有五十大板的斤两。
背上的『无赦』一如往日的沈淀。只要他想,他可以用它,轻易的主持着正义。但那反而让他更不敢轻易的拔剑。
有甚么道理,可以让他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又有甚么道理,可以让他知道,这个人是十恶不赦,非斩不可呢?
所以他开始找寻道理,找寻自己所能认可的『公正贤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