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煜静静的听着,直到范师爷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庭间转角,他才慢慢的吩咐部下,立刻追回宁氏。
宁氏不可能是无关的,因为郑屠目标只可能是她。这点白锦煜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但她究竟是杀死郑屠的人?还是帮忙杀死郑屠之人?或是她是知道和人犯罪但不说?没有凭据终究无法断言。现在最快获得凭据的一个办法。就是让她在堂上证言。但从范爷的态度来看,宁氏有没有办法好好证言,他不敢放心。
水火棍如惯例的,喀搭喀搭的敲击着地板。越敲空气未到越是沉闷摄人,正中大堂上高悬的匾额『公正廉明』的四个大字,重的似乎要掉下来了。底下便是正中主位,鲍正头戴乌纱帽,身着官服,坐在位置上,左手边一案坐着的是范师爷,右边立着的是白锦煜。两旁底下差役一字排开,直到门口处。
一切就绪,只待犯人。
「带宁氏!」
命令一人传一人,直传到堂外,听白锦煜的心头一紧。
宁氏这次被两名差役左右架着,直拖进堂。有别于前次她莲步轻移的优雅,这会她被差役一摔,直趴在堂前的地上重重一摔。一身白衣白裙的她,一时半刻无法勉力爬起。
白锦煜暗暗皱眉,这是已经当作正犯看待了吗?
心念未落,猛的一支令签飞落地上,掉在他面前。白锦煜一愣,猛的转头惊讶的看着鲍大人。却只听到一声喝声,「杖责十板!」
白锦煜无法理解,从未如此的惊讶令他本能地喊出「大人?」。而来不及起身的宁氏又被重重按倒在地,左右两旁的差役踏上一步,双手一起举棍过顶。
他想要喝止住眼前的这一切,话声却卡在喉咙哩,只一下那棍棒已经重重打在宁氏的屁股上,她身子一昂,痛的惨叫一声。
两板、三板、四板....
她的惨叫声转为了哭号,像是从身体中嘶吼出的哭号,屁股跟两腿挨打的地方,随着棍棒上下跳动抽续着,挣扎着,没被抓住的一双白嫩小手,握着拳不住的轮槌地板,表达身体所受的刑棍痛处有多盛!
她叫的极惨,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微抖着,他却无法偏开眼睛。
幸而这段苦难不长,差役很快的就收了棍子,放了手,只余下渐弱渐弱的哭声。
「宁氏。」鲍大人的声音有如从地下传出般的低沉,「可知为何本府未有理由就对妳用刑吗?」范师爷跟着大喊一声:「犯妇,你好大胆,还不快起身跪下。」
「民...民女不知。」宁氏艰难的手脚并用的跪起,却止不住嘴唇苍白的颤抖。
「本府查出,那郑屠实际上,曾去了你家附近两次,而不是妳所说的一次,这十板子乃是警告提醒你,莫对本府再信口雌黄!」
「民女没有阿....确实只有一次阿。」宁氏的声音微弱。
「带邻人李氏。」范师爷不等大人下令,就骄声宣布。
一个胖妇人摇摆着脚步上了堂,一跪下立刻指着宁氏说。当日傍晚,见到一人往宁家走去,不久大敲其门。李氏嫌那人扰人,本想挽了袖子出门吵架,却看到那人一身刺青的凶恶像,只好摸摸鼻子退了回去,把门关紧。过了一会,才没有再听到那敲门声。
在李氏口沫横飞指证历历的时候,宁氏只是一直默默的低着头听。
待鲍大人把证言问的仔细后,双眼瞪着宁氏说,「宁氏,她说的可是真的?」
「民女…不知道。」宁氏擡起头说,「大人,记得上回民女说过,之后民女并不在屋中,出门送货。又怎会知道此人是否来过了?」
白锦煜看向鲍大人,只见鲍大人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范师爷从公堂记录中擡起头,向鲍大人微点头示意,从而看向白锦煜这边,神色阴沉中带着一丝的得意。就像是猎物掉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的猎人。白锦煜回头看了堂下的宁氏一眼。心道她若是没有说好,只怕要糟了。
「本府这点倒是还未忘掉。」鲍大人伸手抚须,话锋一转,「宁氏,记得你尚有一个女儿,是也不是?」宁氏略有吃惊的点头,「是的,大人。」
「本府还知道你女儿孝顺乖巧,难得花样年纪却依旧与母亲相依为命。」头一擡,「传布坊等人。」
「传布坊等人。」
七八个人同时上堂,分左右跪着,将宁氏围在其中。鲍正手一指宁氏道,「你们可认识她?」
众人一起点头。
「也认得这宁氏的女儿?」
众人又一起点头。
「昨日,你们都有收到人送来补好的衣服,是不是这宁氏送来的?」
众人对看几眼,都一起摇头。
目光汇聚在宁氏身上,白锦煜看到她,似乎是羞愧,低下了头。
「那是何人上门送的衣服。」
「是他女儿,大人。」一人抢着说。
惊堂木重重的一拍,鲍正厉声道,「宁氏,本府警告过你,若不从实,绝不轻饶!是也不是。」鲍正声音凌厉,须眉俱张,宁氏像是害怕的缩着身子说,「是的。」「那本府再问你最后一次,妳是否又见到了这郑屠?」
宁氏深吸了一气像要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大人的话,实在民女出了门。但不是去送衣,另有去处。」
「你去了何处,为何第一次问话要隐瞒起来?」
「去见了一个重要之人,因为不能让这人惹上一点点的麻烦,民女情愿挨大人的板子,也不能说出来。」
鲍正缓缓的吐气,似乎对宁氏一时无语,范师爷又停了笔,起身附耳建言。看来今日鲍大人采信了范师爷的建议,要从宁氏的口中挖出真相。白锦煜心想。
「民女确实与此事无关,请大人明察。」这时宁氏凄凄惨惨的叩下了头。神情悲苦的恳求着。
这一幕让白锦煜迷惑了,感觉每个人,每句话,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每当他有这样的感觉的时候,真实总是被埋在雾的那一端,他没有足够的能力看到它。自己变得无力而藐小,茧困在其中,只能一丝一丝的慢慢剥着。
此时鲍大人又说,「若是郑屠上门,未见到人,没发生什么事。自然不会平白就死了。你要本府相信不是你,那只可能是谁?」
宁氏像是听到了她最害怕的答案:「那定是你女儿了。」
白锦煜几乎听不下去了,这样的话不该从大人口中听见。用如此无理的推断,只为了逼迫犯人因恐惧而自白。不,那不算自白,是不得不白。
这算是办案!?大人?
「不,大人!绝不会是那孩子阿!」宁氏甘冒大不讳的叫喊,白锦煜心中大叫不妙,却苦于自己的身份无法做出帮助。「求大人明查,求大人明查阿!」宁氏跪叩,额头碰地有声。
「明察就明察,就让你女儿上公堂明察吧。来人!」鲍正断声大喝,宁氏猛一擡头,出声「大人且慢!」鲍大人停住了下面的话,看着宁氏,范师爷脸露得意之色,白锦煜暗暗握紧了拳。公堂上一瞬间静的像是能听到落地针之声。每个人都看得女犯,等着从她口中说出那两个字。
「民女…承认。」
范师爷低头疾笔,把这句话写在了纸上。
鲍正沉声道,「你招认你确实杀害了郑屠,是吗。」
「不,大人。民女是承认,当时民女确实在家。出去的是小女。」
范师爷愣住了,拍案而起,「简直一派胡言,大人…这」鲍正挥了挥手,示意范师爷坐下。范师爷住了口,恨恨而坐,拿起笔划掉方才痛快写下的句子。
「民女实在对大人撒了谎,其实民女出门之事是有,后来又返家。」宁氏轻声的说,鲍正哼了一声,「那你应该有见到郑屠上门,不是么。」
「何以见得,必然民女就会见到呢?」宁氏突然反问,整个人的感觉突然胚变。「大有可能郑屠来之时民女尚未回来,待民女到家时他已离去阿。」
「难道你要说,妳因某事晚归,妳女儿也是晚归。正好没遇到前来的郑屠?」鲍正又哼了一声,「简直荒谬,妳才被这郑屠白日骚扰过,竟然无由晚归。妳都不担心女儿要是先回了家遇上恶徒吗?」
「民女….并非无由。当时民女与叶老板,两人在浮香楼雅座共饮,日落才归。」宁氏深吸了一口气,「叶老板亲自送了民女回去,大人只要去浮香楼一查,便知真假。」
「只是共饮同归,就算是真的,亦不能证明什么。」范师爷低声的对鲍大人提醒。鲍大人点头道,「不错,不能证明你归家之时,到底有无遇上郑屠。也是无谓。」
宁氏轻轻的闭上了眼,素手拉着衣襟,向外一拉。居然露出了自己雪白的肩脖。
嫩白的肌肤上,朵朵红梅!
众人皆被这突然一举所震!鲍正一仰,撞到了椅背,怒喝,「妳做什么!来人。」一旁差役一起上前,把宁氏按倒,制住她的动作。
「大人,可知这是什么痕迹?」宁氏在地上勉力擡头,看向堂上。她虽只能看到公案,却像是目光能穿过桌子,盯着鲍大人似的。
鲍大人气的拳握死紧,无视惊堂木,直接握拳重槌公案,「给我传稳婆!」
稳婆从后堂慢慢走回公堂上,巍巍下跪。差役跟着把带去后堂查验的宁氏拖进来,跪在一旁。稳婆点头道,「大人,那的确是欢爱之痕。」
「是何人所为!」鲍大人看着宁氏,语气略颤。
宁氏神色平静的说,「茶庄的叶大人。」
这一番话说得轻巧,却使众人重重倒抽了一口气。
范师爷倒抽了一口气,是因为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审问,竟然问出这样的结果。
白锦煜也倒抽了一口气,是因为没想到遍寻不获的关联点,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
其余围观人等的,恐怕只是因为吃惊有钱有业的叶老板,却被这样的穷寡妇勾引,过于吃惊的倒抽一口气吧。
鲍正大怒的道,「岂有此理!你俩言不正名不顺,怎可行此苟且之事!还赶在大堂之上如此无耻展露,妳不要脸么!」
「若非因为民女的孩子有危险,民女断不敢如此包胆说出。叶老板于民女是恩人,都是民女一时迷了心,才去勾引官人,请大人明察。」
「明察,明察。到底我该如何明察好。」鲍大人喃喃自说,范师爷又起身道,「大人,不可…」,鲍正摇摇头,做了个稍安勿燥的手势,沉声道,「犯女宁氏,你从方才证词反反复复,意图扰乱公堂,其行可恶。辜不论你的所言真实与否。本府都不能在姑息你。」
宁氏低下头,听堂上对自己的判决,「来人,将这女子拖去后堂,重责二十大板。」
两名差役立刻架起身若无骨,软弱无比的宁氏。准备拖下去打板子。宁氏无神的回头,正巧对上了白锦煜的目光。
那目光看起来神情复杂,流转飘离中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他觉得难以离开视线。
她只回头了一瞬,很快身影已经消失在堂门外,将在后堂被狠狠责打一顿。看着她离去的白锦煜听到了鲍大人唤自己的名字,却还在想着刚刚那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