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未过午,宁氏被两名差役带着,来到了公堂,跪在堂下。第二次进入公堂,跪在堂下的她,显的不知所措的惊惧,缩着肩、低着头偷瞄四周。鲍正上了堂中央,往主椅上一坐,轻轻一拍惊堂木,「堂下跪着的是何人,妳且擡头,仔细答话。」
「民女宁氏,叩见大人。」
「本府派人带妳来,乃是有些话要问于妳,妳不用害怕,且老实回答。」宁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民女知道。」
白锦煜立于一旁,见此女眼神清亮,作妇人打扮的她令人一眼难忘,也就不难想像为何郑屠纠缠于她,也可惜如此佳人却被这样的无赖缠上。
「宁氏,本府问你,你可对郑屠这个人认识?」简单的切入了正题,鲍正问道。
「民女知道,此人待先夫过世后,频频骚扰着我们母女?。最后民女无法可想,只好上告县官,才逃离此人的纠缠不休。」
「你有告官,告的是当地的县伊吗。」「回大人,民女告的是知县。」「你如此上告,乃是越级。越级上告,需先受杖二十大板。为何如此告法?」
「回大人,乃因民女愚鲁。不知轻重。直到上堂才知道自己越级上告,当时听说须打二十下板子,民女吓的很。」
「后来如何?可有受刑?」「回大人,幸亏知县大人体察民生,爱民如子。免去民女杖责之苦,替民女主持公道。」
「如此清官,实属难得阿...」鲍正点头,转头对白锦煜道,「白捕头,请你改日跑一趟,与县衙讨一份当时判案的抄本纪录。」又回头对宁氏道,「那郑屠受你所告,被捕下狱,想必心有不愿吧?」
宁氏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这郑屠来到此县,不到一日多,便遇害了,妳可知道此事?」
「民女不知。」她低下头,神色木然的摇了摇头。白锦煜注意着她,感觉她对郑屠的厌恶太过于冷静。令他很在意的继续观察她。
观察她的过程,他对这女子由生出一种莫名的好奇。宁氏是个体态匀称柔美,眉宇清丽的妇人。一举一动中有种天生的仪态。她有着妇人的端庄从容,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纯真感。
宛若处子。
他对她的好奇是真的。不过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好感,并不会影响到他用清明的心探查这个案件。宁氏依然是目前以动机来看,最有可能的关系人。
「那这郑屠难道并未去找你们,这似乎于常理不合?」
「是有的,大人。」宁氏仿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堂上之人全向她注视着。宁氏一字一句,慢慢的道出了昨日白天之事,听的鲍正不住的点头。「之后,民女上午吓的不敢外出,又一直担心着外头的女儿。直到正午后女儿平安回来,民女方才敢出门工作送货去。」
「本府再问一次,之后妳确实未再见到郑屠?」「确实没有。」
鲍正问完了话,让宁氏退堂。待宁氏离开后,鲍正对白锦煜问说,「本府觉得仍十分可疑,白补快意下觉得如何?」
「属下和大人有同感。依属下所见,宁氏并没有道出全部的实情,尚有许多隐瞒。」
「依照本府的意思,想要你去盯住这女子,如何。」
白锦煜正有此意:「是,大人。属下这就跑一趟。」
宁氏从偏门步出衙门,往回家的路上走去。白锦煜便服追上,唤住她,「宁夫人,白某送妳一程。」宁氏讶然的回头,慌张的道,「大人,妾身不敢劳烦您。」连连摇手。
白锦煜还了一礼,「夫人无须介怀,在下只是顺路相送,不麻烦。」
两个人一起走着,白锦煜轻松的走在的后头,宁氏沉默的走在前面,两人无语。
「夫人,方才是否惊吓到了?」
宁氏一时像没听到,然后才回神过来,回伸道,「妾身还好,谢大人关心。」
她不知道为何,脸色略为惨白,神色慌乱。白锦煜看在眼里,只是轻轻的说,「也许最近外头不太平,白某送夫人回去,也请夫人留在家中,注意门户安全。」
宁氏一愣,「大人为何如此说。」
「夫人昨日受人袭扰,今日又被请上公堂。难道没有一点的惊吓吗。」
「可是...方才知府大人不是说,郑屠已过世了,那还有什么人会对我不利吗?」
白锦煜微顿,然后笑说「说的也是,但是还是谨慎的好。最近府内贼人出没,时有案件所闻,昨夜才闻有个住家地方,疑似被贼人纵火抢劫。」
宁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叶家如此遭遇,实在太悲哀了,令人难过。」
白锦煜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宁氏转身安静的走着,白锦煜没有问话,她便不回头看他任何一眼。
她的表情有点烦闷,有点悲伤。却又通通被一种平静的神情掩盖着。令人看不明。白锦煜站在原地注视了她背影一会,才又跟上。
两人又走了一段,宁氏回过头,鞠身道,「请大人送到此吧。」不待白锦煜回答,便转身离去,他望着她清丽却似乎沉重的背影。心中有许多的想法流过。
白锦煜往自己的住处回去。他经过叶家,顺路看了老夫人。似乎已经平静的办完了后事了。
他试着打听了一下,关于宁氏的事。老太太并不知道,叶枫倒是听说过。 「宁氏?就是常来我们家收送衣服的宁玲的母亲吧。」 「她来过么,跟你们家熟不熟?」 「她很少来喔,都是宁玲来的。宁玲跟我差不多大,活泼可爱的,十分讨喜。」叶枫看了看四周,轻声的说,「她跟李青满好得喔。」
李青?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他记得是那一次跟着叶老爷出去,后来发现老爷尸体的长工。 「你怎么知道他们很好?」 「我好几次看到他们在后面说话呢。我猜的。」叶枫说。
他说了声「请节哀」,低头沉思着。
宁氏走进家中,静静的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虚弱叹了口气。
玲儿从内室中急急走出,「娘,有没有怎样。」宁氏按住女儿慌张的双手上,微笑说,「别担心,娘没事,只是给大人问问话而已。」宁氏看了一眼内室,低声问,「玲儿,包袱行李准备好了没?」玲儿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准备好了,就尽快搬吧。」
白锦煜隔日立刻快马跑了一趟宁氏与郑屠打官司的知县。找了他们的捕头。聊了一下当时的案子。捕头听说郑屠居然已死非常惊讶。白锦煜也将当时的判决书带了一份抄本回去。
鲍大人极重视这两个案子,不只待白锦煜安排搜查,也自己派出许多的人追查着。
「第一、这叶老板昨日行踪成谜,也许和这两个案子会有关。」鲍正放下毫毛笔,和刚回到府里的白锦煜讨论着。「第二、郑屠昨日也是行踪成谜,从白日去过了宁氏家后便不知去向。本府以为这和宁氏脱不了关系。」鲍正说完,看着思索的白锦煜说,「白补头对本府这两点分析有何见地?」
「大人说的这两点,确实是目前案子的迷处。」白锦煜不改一贯的恭敬姿态说,「只是大人,若是您觉得宁氏涉有重嫌,何不方才扣留审问,却让她离去?」
这句话,他说的轻巧,却是他对鲍大人的一种质问了。看过那一场莫名无道理的夜审后,他似乎压抑不住情绪,不得不说出口。这样已是他最重的责问了。
鲍正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左右,恭敬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端详了白锦煜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脸,缓缓的道,「本府有自知之明,我虽有心伸张律法,除恶务尽,却不善明察秋毫,是个糊涂官。」鲍正说的诚恳,白锦煜却听的恐慌,「大人何出此言,大人治府有方,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阿。」
鲍正往空中一挥手,「本府知道,白补头对于查案,对于审案,有着独到之见,也许并不喜欢本府严罚重刑这一套。」
「属下不敢。」
「本付没有责怪之意,记得本府说过,白补头负责抓犯人,本府则治其罪名。本府绝对信任白补头的能力,无实凭实据,本府不会妄下断言,无实凭实据,本府不会草管人命。这实凭实据,就靠白补头你替本府寻来了。所以方才本府没有留难宁氏,便是此理。」
「属下必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大人所托。」白锦煜双手用力抱拳,心中重重的立誓。
师爷突然快步入内,神色凝重的对鲍大人附耳轻言。
「白补头,本府方才有言在先,但只怕要自破了。」鲍正立起上身,正色下令,「宁氏涉有重嫌的证据被发现了,白补头,立刻派人再将宁氏带来,不得有误!」
白锦煜不由得感到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师爷随著白锦煜出了厅门,擦身而过的时候,冷冷的飘了他一眼,快步离开。白锦煜一转念,叫住了师爷,「范先生,有事请教。」
这位师爷姓范,名铜。后来嫌这名字像武将多过于像文官,换了个同音字「桐」。范桐听到了白锦煜的叫唤,停了脚步慢慢转身,也不答话招呼,就只是看着他。白锦煜上前,低声问道,「方才定是师爷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要事告诉大人吧,可否让白某也知道呢。」
「告诉白补头大人也无访,大人深觉这妇人可疑,下生请命大人,去调查那寡妇的四邻以及朋友客人等,总算是让我查到有人在傍晚日落后,看到了那郑屠在宁家附近徘徊乱逛,不只如此,还有更多人证被我找到,没事的人,总不会刚好一天两次徘徊到同一个地方,您说是吧。白大人有兴趣,不妨一起上公堂听审。」
「范大人所言有理,却然不可能是无缘无故,但这和谁人为何杀害郑屠一案,是否与宁氏还未能肯定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替宁氏说话。但是也的确是没有什么证据显示一定和宁氏有关,白锦煜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也不在意这样。
「下官看了那么多犯人,觉得十有八九,一定是和这寡妇脱离不了关系。待下回堂上自有分晓。白大人。」范师爷这声「白大人」叫的极酸,说完他直接向大堂走去,丢下了一句话。
「白大人,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得办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