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依旧窄。两旁草木深深浅浅,沿着石阶一路往后峰延伸。
只是这一次,苏忍冬可以自己走,不是昏倒被扛过去。
顾惜眠走在前头,步子放得不快,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真的不晕?」「不晕。」
「腿呢?」「也不软了。」
「胸口?」苏忍冬摸了摸。「没有闷。」
顾惜眠点点头,这才继续往前。
走了一段,又像想起什么。
「等会儿见了师长,记得告诉他妳都好了。」
「是。」
「要是哪里还有不舒服,也要说。」
「谢谢师姐,真的都好了。」
「那就说都好了。」
苏忍冬乖乖点头。
两人走着走着,顾惜眠又随口问起她以前的事。
几岁入门。
平时跟谁住。
每日做哪些功课。
家里还有没有人。
苏忍冬都一一答了。
她说得很平淡。
那些替师兄跑腿、代人受责、练不到自己的功,又或是被谁呼来喝去的日子,仿佛那些事,也算不上什么值得诉苦的过往。
顾惜眠偶尔「嗯」一声。或是立刻换个话题。
没有评论。
走到半山,苏忍冬终于忍不住反问:
「师姐。」
「嗯?」
「师长……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顾惜眠脚步没停。
「话不多。」
「我知道。」
苏忍冬想了一下。
「那脾气呢?」
「还好。」
「会很严厉吗?」
顾惜眠这次安静了一会儿。
「平常不会。」
苏忍冬心里莫名一紧。
她想起昨天在药房墙上看见的那支藤条。
又偷偷瞄了顾惜眠一眼。
但不管如何,她还是很期待,见到把自己救出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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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峰比前峰更安静。
老树仍立在药田旁。
再千冬坐在树下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两人才刚走近,他便擡起眼。
神情比苏忍冬记忆里严肃一些。
顾惜眠脚步微微一顿。
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拉了苏忍冬一下。
两人一同跪下。
「弟子拜见师长。」顾惜眠盈盈下伏。苏忍冬慢了半拍,也跟着伏身。
「拜见师长。」
再千冬看了两人一会儿。朝他们靠过去。
「苏忍冬。」
「弟子在。」
「身体怎么样?」
苏忍冬立刻直起身。
「都好了。」
想起路上顾惜眠交代过,她又补得更加仔细。
「不疼了,力气也都回来了。这几日走路、吃东西,都没有不舒服。」
再千冬点头。两眼仿佛透光,看得她不太自在。仿佛用眼神就能扫视她体内经脉伤势一样。苏忍冬不敢再对视,又伏下身去。
「多谢师长救命之恩。」深深的磕头。「还有顾师姐这一个多月照顾弟子……」
她停了一下。
声音郑重起来。
「两位之恩,弟子没齿难忘。」
旁边的顾惜眠微微挺直了一点。
「弟子有依照师长吩咐,好好照顾她。」
再千冬「嗯」了一声。
没有说话。
顾惜眠原本还带着一点笑。
过了一会儿。
再千冬忽然开口。「苏忍冬,妳起来。」苏忍冬听话起身,再千冬又道:
「顾惜眠。」
「弟子在。」
「妳,跪好。」
顾惜眠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她立刻重新跪正,双膝并好,腰背挺直。
苏忍冬愣住。
「站旁边。」再千冬对她一摆手,苏忍冬只好往旁边退了几步。
「我让妳怎么照顾她?」
顾惜眠没有立刻回答。咬了咬唇。
「师长吩咐,按时服药。每日察脉。外伤换药。还有叮嘱,不准她运气行功。」
再千冬点头。
「都确实做了?」
顾惜眠的声音小了一些。
「……弟子没少做。」
「没少做?」
顾惜眠低下头。
苏忍冬看看她,又看看再千冬,忍不住开口:
「师长,顾师姐真的照顾得很好,她每天——」
「妳先别说话。」
再千冬语气不重。但严。苏忍冬立刻闭上嘴。
再千冬重新看向顾惜眠。
「澄脉丹。」
顾惜眠肩膀微微一缩。
「两枚。」
她不说话。
「沉絮散,三包。」
顾惜眠的头又低了一点。
「还有蕊霜散。」
再千冬顿了一下。
「妳藏在竹匾底下那包,用掉一大半。」
苏忍冬愣住。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名字是什么。
可单看顾惜眠的表情反应,她也知道事情恐怕不太妙。
再千冬继续说:
「赤兰精,五匙。」
「回息露,七滴。」
「玉络丸——」
他擡眼。
「是不是还给她吃了一颗?」
顾惜眠终于小声回答:
「……是。」
苏忍冬睁大眼。
她这一个多月,到底被喂了多少东西?
「是没少做,妳做的可多了。」
顾惜眠抿了抿嘴。
「弟子只是想让她恢复得好一点。」
「好一点?」
「她经脉伤得重。」顾惜眠跪得笔直。「弟子不忍心,怕拖久了,留下暗伤。」
「所以就自己查书?」
「……是。」
「自己配药?」
「是。」
「自己加量?」再千冬的声音沉了些。
顾惜眠一颤,不敢擡头。
再千冬沉默了一会儿。
「手举起来。」
顾惜眠微微一僵。双手高举。
再千冬拿起靠在树旁的一根扁担,放到她手中。
「撑着。」
「是。」
顾惜眠双手顶着扁担。高高举过头顶。横撑在掌上。
不过片刻,顾惜眠的双臂便开始发酸。
再千冬像没看见似的。继续点数。
「回息露我说一次多少?」
「三滴以内。」
「妳用了多少?」
「……七滴。」
「为什么?」
「弟子想试试她的经脉对药力承受得住多少。」
苏忍冬猛地转头看她。张开小嘴呆住。顾惜眠的眼神飘开,声音愈来愈小。
「但是……她喝下去以后,一直没有弟子预想中的反应。」
苏忍冬这才想起那一个月里,顾惜眠天天盯着她喃喃:
——怎么没反应。
她后背忽然一凉。
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再千冬看着顾惜眠。
「所以妳就加?」
「……是。」
「再没有反应,就再换一种?」
「是。」
「玉络丸也是?」
「弟子只是用了半——」
再千冬擡眼。
顾惜眠立刻住嘴。
「一颗。」
她老老实实改口。
「一整颗。」
苏忍冬已经完全不敢说话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平安躺一个月再站起来,似乎比原先以为的还要值得庆幸。
再千冬一样一样问。
顾惜眠一样一样答。
没有说谎。
也没有再替自己辩解。
扁担愈来愈沉。她双臂明显开始发抖。细汗从额角慢慢渗出,沿着鬓边滑下。
再千冬最后问:
「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知道。」
顾惜眠咬着牙。
「弟子仗着自己看得出药性,又见忍冬没有异常反应,便擅自试药。」
「还有。」
「没有照师长交代。」
「还有。」
顾惜眠沉默片刻。
「……不该把病人当成验药的对象。」
「放下。」
顾惜眠缓缓将扁担放到地上。压抑着喘息。两条手臂一时竟擡不起来,只能垂在身侧微微发颤。跪着不敢动。
再千冬看着她。
「妳最近心法走得勤。」
顾惜眠心里一紧。
「是。」
「秽气也积得差不多了。」
她的脸一下红了。
苏忍冬却听不明白。
再千冬站起身。
「既然今天都来了,一并处理。」
顾惜眠苦着脸。「师长……」
再千冬看她。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苏忍冬,神情颇有些窘迫。「师妹还在……」
再千冬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
顾惜眠深深呼吸,「弟子……明白了。」声音愈来愈小。咬咬牙,然后站起身,往药田旁的小屋走去。
苏忍冬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多时,顾惜眠手里捧着一支短棒。棒身暗红,握柄漆黑,长略过小臂。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来。
苏忍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昨日药房墙上的那支粗藤。
原来——
顾师姐真的不是说着玩的。
顾惜眠走到再千冬面前,重新跪下。
双手将短棒奉上。
「请师长责罚。」
再千冬接过。
「五十。」
他说。
「不加,不减。」
顾惜眠低头。
「是。」
她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仍跪在石前,伸手理了理腰间的衣带,又把垂落在膝侧的裙摆一寸寸抚平。
苏忍冬原本还有些茫然。
看见这个动作,却一下明白了。
她太熟悉了。
比任何人都熟悉。
受责以前,先把腰带整理好。
把外裙理顺。聚到大腿前侧。
等到真正伏下时,衣物才不会在责打中散乱。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根本不用想。苏忍冬脸色一下白了。刷的跪了下去。
「师长,都是因为弟子,师姐才用了那些药。若真的要罚……」
她急得连话都说不顺。「弟子可以替她受。」
顾惜眠看着她,神情反而很平静。
「忍冬。」
「不是妳的事。」
「可是那些药都是给我吃的。」苏忍冬更急了。
「是我自己拿的。」顾惜眠说。「用多少,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不听师长吩咐。」
苏忍冬怔住。小嘴一瘪。眼眶一酸。
顾惜眠又道:
「这打屁股板子也是我自己愿意受。」
「不是谁押着我来,师长也没有逼我。」
她看了眼再千冬手中的短棒。
「是我们门里的规矩。」
苏忍冬仍咬着嘴唇。
「可……」
「妳若是不愿看,就转过身去。」顾惜眠说。
语气没有催促。
苏忍冬没有动。只是眼前泛起水雾。
顾惜眠等了一会儿。见她依旧跪在原处,便也不再多问。重新面向石前。像是做过不只一次。
熟练的。
没有迟疑。
站起身,弯腰,拉高整理好的裙摆到腿弯上,双手探入,褪下受责时会妨碍的内着,将外裙收束妥当,然后伏到那块平整的大石前,双手稳稳扶住石面。
像是在完成一套已经熟记于心的门中功课。
最后,她调整好姿势。深深吸气,双手向后一撩裙摆,擡头直视前方。
「弟子准备好了。」
苏忍冬跪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太清楚这个姿势代表什么。自己做过,被做过无数次了。
所以她也更加清楚——
顾惜眠不是被人按住的。没有人扯她衣裙。没有人逼她跪下。命令她擡臀。
甚至连是否愿被旁观,都是她的意思。苏忍冬胸口那股本能的害怕还在。可其中,第一次混进了一点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原来同样是受责。
也可以不是被逼着承受的。
再千冬站到顾惜眠身后。
「准备好了?」
「是。」
「五十。」
「不多,也不少。」
「是。」
短棒落下。
啪。
第一下很清楚。
顾惜眠身子一紧。
双手牢牢撑着石面。
再千冬没有催促,也没有责骂。
下一下在几个喘息之后,落下。
啪。
仍是同样的力道。
同样的节奏。
苏忍冬跪在旁边,原本死死攥着衣角。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没有怒气。
再千冬从头到尾都没有生气。
没有一句斥责。
没有临时增加一下。
甚至没有因为顾惜眠某一下忍不住缩了身子,就故意加重。
每一次都像早已决定好。
啪。
啪。
啪。
顾惜眠额上的汗愈来愈多。
起先还能稳稳呼吸。
到后来,每一下落下,她都得咬住牙,停一会儿才能重新吐气。
「弟子……谢师长责罚。」
又一下。
「弟子知错。」
再一下。
她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谢师长替弟子散秽。」
苏忍冬听得胸口发紧。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再开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又冒出替顾惜眠受几下的念头。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慢慢咽回去。
因为她发现——
顾惜眠从来没有看向她求救。
再千冬也没有把顾惜眠当成一个任由自己处置的人。
他只是在做一件两个人都很清楚的事。
一下。
一下。
有开始。
也有结束。
苏忍冬忽然想起那晚的一句话。
——几下而已。
那时候,「几下」最后根本没有人数。
一个人加几下。
另一个人再加几下。
直到她连自己挨了多少都不知道。
可现在,再千冬一开始便说:
五十。
不多。
不少。
到了第五十下。
短棒落下。
停住。
真的没有第五十一下。
顾惜眠仍牢牢撑在石上,肩膀起伏着。已经满身都是汗。一双白腿微微颤抖,有点站不稳。过了片刻,她才哑着嗓子说:
「多谢师长。」
再千冬将短棒收起。背过身去。
「整装。」
「是。」
顾惜眠慢慢起身,整理好衣物。
动作有些不方便,脸上的红也一直没有退。
却没有半点慌乱。
整理整齐,顺了顺发鬓。擡袖擦了擦眼角。又重新回到再千冬面前。
跪下。
「想清楚今天错在哪里。之后该如何作为,今晚以前,回复我。」
「是。」
顾惜眠垂下头。叩首。努力平稳声音。
「弟子会好好反省。谢师长教诲。」
苏忍冬还跪在旁边。
眼眶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觉得担心,还是安心。
再千冬转过身。看向她。
「苏忍冬。」
苏忍冬猛地挺直身子。
「弟子在。」
再千冬看着她。
神色已经恢复平常。
像方才的一切,有规矩地开始,也有规矩地结束。
「妳愿不愿意留下来?」
这话,令苏忍冬猛一擡头,愣愣地看着再千冬。
顾惜眠低着头,调息,微笑。
再千冬停了一下。
「留下来,入我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