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后的日子,平静得让苏忍冬有些不习惯。一天可以好好的打坐练功三次。其余时间就跟着顾惜眠采药、晒药、整理药田。没有人半途叫她去挑水。没有人把自己的差事塞给她。也没有人在她才刚坐下时,喊她出去代责。
第一日,她还会望向山下。
第三日也是。
十几日过去,原宗门始终没有人来。渐渐地,她不再每天醒来都先想着自己会不会被抓回去。
她甚至开始觉得——
这样的日子很好。
幸好,她那天留下来了。
回想那日自己跪在石前。紧张担心不已。顾惜眠也跪在一旁,衣裙已经整理妥当,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红晕却还没完全退去。但表情已经不甚辛苦。平静许多。
这一个多月,顾师姐替她疗伤、煎药、守着她,甚至因为擅自用药受了责罚,从头到尾却没有把一句错推到她身上。
她忽然有些鼻酸。
再千冬还在等她。
她擡起头。差不多已经下定决心,但──
「要是妳原宗门找来,我自会处理。」
平平淡淡几个字。苏忍冬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竟真的松了下来。
她伏身叩首。「弟子愿意。弟子苏忍冬,叩见师尊。」
旁边的顾惜眠低头笑了一下。
再千冬道:「叫师长就好。」
顾惜眠嘴角更弯了。
她当初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拜师一样没有香案,也没有观礼。老树下行过礼,再千冬便将心法传给她。
短短几段。
苏忍冬默背两遍,几乎已经记住五成,忍不住问:「师长……就这些?」
「就这些。」
她不敢再问。乖乖继续背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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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时,她才知道顾惜眠原来真就是那个曾经从六品跌成三品、最后被逐出宗门的弟子。
「师姐原本是六品?」
「嗯。」
「那现在呢?」
顾惜眠正在分药,只笑了笑。
「不知道。」
「不知道?」
「师长从不替我评品。我问过,他说:『我们才两人,这规矩没用。』」
她低下头,把几株草根重新分好。「我现在也没那么在乎了。」
苏忍冬并不完全明白。但她知道,顾惜眠的功力早就追了回来。而且比以前更高。已经快到炼气六重。
苏忍冬心里更加佩服。师姐都已经这么厉害,还每日勤修。自己只有二品,更没有偷懒的资格。
于是她每天三次行功,一次不少。心法步骤,更是仔仔细细。不敢马虎。
再千冬平时很少亲自教。只是隔一段时间,两人必须到后峰检核。
方法也简单。
盘坐。
运气。
行一轮小周天。
不用由教头带着与同门对练互打,也不用像原宗门那样,要宽衣解带,让执事副师长从背门渡气入体,细查经脉扩展程度。更从没因为自己进度落后,加以责打一顿。
再千冬只看一遍。虚点她一处穴位。
「命门之后偏了。」
苏忍冬脸一热。
重来。
「还是偏。再试试。」
再重来。
顾惜眠却不同。真气自气海而起,沉入会阴,转督脉上行,再循任脉而下,最后归回丹田。一气呵成。
苏忍冬每次看,都忍不住羡慕。
她总在同样的地方错。
所以只能再练。
再多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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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检核,两人照例并肩盘坐。
「开始吧。」
再千冬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闭眼。没多久,苏忍冬忽然听见身旁顾惜眠的呼吸乱了一下。
她停下运气,睁开眼。顾惜眠眉头紧皱。额上已经有了汗。
「师姐?」
没有回答。顾惜眠似仍在强行运转真气,脸色愈来愈白。
苏忍冬连忙看向再千冬。
「师长……师姐她?」
再千冬没有动。
「师长,师姐不对劲。」
顾惜眠的肩膀开始发颤。身子也一点点软下去。
苏忍冬正急要伸手,再千冬突然动了。两指连点顾惜眠背后数处穴道。
命官。
璇阳。
玉椎。
随即一掌按上气海。真气一送。顾惜眠浑身猛然一震。
原本堵在体内的气息像被瞬间撞开。
「啊——」
她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声。周身真气骤然涨起,又迅速收束。过了片刻,才软软吐出一口气。
苏忍冬紧张的看着两人。
「弟子……突破了?」顾惜眠难得声音发软,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期待。
「炼气六重。」再千冬收回手。
「很稳定。」
顾惜眠怔了一下。笑了。
苏忍冬已经忍不住抱了上去。
「师姐!」
「慢点……唉呦,哈哈。」
顾惜眠被撞得晃了一下,却也笑着抱住她。
「妳吓死我了。」苏忍冬眼泪都掉了下来。
再千冬看着两人。
「既然突破了,奖励一根萝卜。」
顾惜眠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苏忍冬愣愣看师长跟师姐。
「……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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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千冬带两人往后峰更深处走。越过药田,再穿过一小片密林,前方忽然开出一道山涧。藤木沿着石壁缠绕。其间结着各种颜色与形状的果实,有几颗甚至在阴影里泛着淡光。苏忍冬从未来过。但看师姐似乎不陌生。
再千冬走到溪边,从一株矮藤上摘下一根长形果实。
形似萝卜,尾端却带着细须。表皮泛着柔光。
他丢给顾惜眠。
「谢师长。」顾惜眠接过,直接咬了一口。
苏忍冬睁大眼。「就这样吃?」
顾惜眠点头,大口吞咽。然后盘坐下来运气。
「这一带种的,大多能助长行气、养脉之物。不是药草。」再千冬道。说完,他又摘下一根。递给苏忍冬。
顾惜眠立刻吃惊问道。「师长?」
再千冬没理她。
「吃。」
苏忍冬只好接过。听话咬下一口。味道微苦。数口吃完以后,她等了一会儿。
没甚么感觉。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事。没有幻想中的澎湃气息,或是火热冰寒之感。但,有一点饱?
「师长……」
「嗯。」
「好像没什么感觉。」
再千冬点头。「果然。」
顾惜眠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拉了拉再千冬袖袍,态度没有平时恭敬,压低声音道:「师长。」
「嗯?」
「那我上次给她吃那些的时候……您不是……怎么这样,对我……」
再千冬没看她。淡淡数落。
「妳当时知道她为什么没反应?」
「……不知道。」
「知道她能承受多少?」
「……不知道。」
「知道药性叠起来会怎么样?」
顾惜眠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道:
「好吧。」
她摸了摸身后。仿佛回想起那日散秽之感。
「……弟子屁股该打,没有白挨。多谢师尊。」
苏忍冬忍不住笑了一声。
再千冬已经转身。
「坐下。」
两人立刻收起笑意。敛裙坐下。
「缓气调息,行大周天心法。」
顾惜眠问:
「几轮?」
「尽量走,到再不能运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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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大周天。
第二大周天。
第三……
顾惜眠感到刚刚的大脉阴阳果效力已经显现。刚突破的经脉稳定扎实,真气运转比平日还要顺畅。
第五……
第六……
第七……
到了第八周天,她终于感到困绌。原本流畅的真气开始浮动,各处经脉也渐渐跟不上意念。
顾惜眠没有硬撑。慢慢收功。睁开眼。
七大周天。看来还有很大的练习空间。但已经比平常多得多。
她吐出一口气,正想看看苏忍冬,却愣住了。
苏忍冬还在运功。
满头都是汗。嘴角微微发颤。两只手紧紧压着膝头。
但真气仍在走。
「师妹?」
再千冬擡手。顾惜眠立刻噤声。
又过了一会儿。苏忍冬的呼吸愈来愈重。脸色乍变。忽青忽红,像是已然走火。
顾惜眠坐不住了。
自己完整走完七轮,第八轮便已经无法控制。
忍冬呢?该不会硬撑吧?不可能啊?她不是才刚修习心法。
终于。苏忍冬身子猛地一颤。
「呼——」
一口长气吐了出来。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倒。但双颊已回复血色。
再千冬伸手托住她。
苏忍冬喘了好几下,第一句话却是:
「师长……」
她低着头。
「对不起。」
满脸愧疚。
「弟子还是……走不完十二周天。」
顾惜眠愣住,一时反应不过来。
「……什么?」
「第十一轮有走完。」苏忍冬喘着气。「第十二轮才刚开始,就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
「弟子会再努力。」
顾惜眠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走完了十一轮?还要努力?
再千冬已经伸手替两人顺气。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像只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师长。」顾惜眠忍不住问。「师长早就知道?」
再千冬看着低着头的苏忍冬。
「先前只是怀疑。」再千冬看了顾惜眠一眼。「妳乱用那些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很难不怀疑。」
「现在算是确定了。」
苏忍冬茫然擡头。
顾惜眠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一直被所有人定作二品资质的师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所理解的那种「二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