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忍冬再一次醒过来时,鼻端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药草香。不是刺鼻的苦味。而是温润的、带着些微回甘的清香,混着阳光晒过干草的气息。闻着闻着,竟让人又有些昏昏欲睡。她动了动手指。
没有痛。
至少,不再是牢里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这一点点辛苦,还能忍。身体深处隐隐的钝感,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里头,不动时还好,一动便能感觉得到。
她慢慢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木梁。
窗边坐着一个人。
顾惜眠一手翻着卷册,一手握着小杵,在药钵里慢慢碾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擡眼看看炉上煨着的药罐,又低头继续读。
苏忍冬看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顾……师姐?」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顾惜眠擡起头。
「醒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先摸了摸苏忍冬的腕脉,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感觉怎么样?」
「不太疼了。」
她试着动了动肩膀。
「就……身子很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妳这次伤得比上次重。」
顾惜眠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些。
「除了外伤。妳在受刑前,经脉就已经出了问题,后来又被折腾成这样,里外都伤了。」
苏忍冬心里一沉。
「经脉……很严重吗?」
「不算好。」
顾惜眠没有哄她。
「但也不是治不好。好好养着,急不得。」
苏忍冬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像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变了。
「师姐。」
「嗯?」
「我……住在这里,会不会给妳们惹麻烦?」
顾惜眠愣了一下。
「什么麻烦?」
「我原本那边……」苏忍冬说得有些迟疑。「宗门各脉本来就有恩怨。这次师姐又把我从牢里带走,如果他们追究……会不会牵连听风阁?」
顾惜眠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
「可是——」
「妳一个二品弟子,还不至于挑得起什么宗门纠纷。」
话说得直接。
苏忍冬却莫名安心了一些。
她低下头。
「是我多想了。」
「想是应该的。」顾惜眠倒没有责怪她。「只是这件事不用妳操心。」
她重新走回窗边。「该担心的人,不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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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苏忍冬便过起了每天喝药的日子。
一碗接着一碗。
有些浓稠得像糊。有的倒是意外甘甜
有些苦得她喝下去后,整张脸皱在一起,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伤口也得每日处理。
解开全身衣物,逐处清理伤口,重新敷药。尤其是如破布般的臀,特别耗时。
第一次,苏忍冬还有些不自在。
尤其一些伤落在难以自己照料的地方,只能摆好姿势,僵着身子,任顾惜眠处理。
顾惜眠倒没有半点异样。
看伤。
清理。
换药。
包扎。
就像真的只是在处理一处伤。
几天下来,苏忍冬渐渐也没那么别扭了。
真正让她难受的,反而不是喝药,也不是换药。
而是——
「不准运功。」
顾惜眠第一天便把话说得很清楚。
苏忍冬愣住。
「一点都不行?」
「一点都不行。」
「可是弟子每日的功课……」
「停。」
顾惜眠看着她。
「妳经脉现在比芦苇秆还脆弱。要是硬把真气推过去,等于在里头重新撕扯一次。最坏就是你再也无法行功。」
「至少这一个月,什么都不准练。」
苏忍冬听得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她从入门开始,几乎一天都没有真正停过。
品级低,进度本来就慢。
别人一日练一回,她便想办法多挤一点时间。
早起一些。
晚睡一些。
跑腿回来还有力气,便再行半个周天。
如今忽然要她整整一个月什么都不能做,竟比那些苦药还让人难受。
她沉默半晌,小声问:
「那……万一弟子忍不住呢?」
顾惜眠擡眼。
「被我发现妳偷练功——」
停了一下。
「我就打妳一顿屁股,把妳赶回宗门。」
苏忍冬睁大眼。
「……」
她看着顾惜眠。
顾惜眠也看着她。
神情很平常。
苏忍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子知道了。」
嘴上是这么回答。心里却不太相信。
顾师姐待她这样温和,连换药时重一点都会先问她疼不疼。
怎么可能真的把她抓起来打一顿?
大概只是吓她的。
不过——
她转念一想。
顾师姐现在就是替自己治伤的人。
大夫说不能练,自然就不能练。
这点总是没错的。
于是,她还是乖乖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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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很慢。
尤其不能练功之后,更慢。
最初十几日,苏忍冬连下床都不行。
躺久了腰酸背痛,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她又帮不上忙,只能睁着眼睛看顾惜眠每天在屋里进进出出。
看久了,她才慢慢发现,顾师姐其实很忙。
每日三次练功。
清晨一次。
午后一次。
入夜以前再一次。
每次看起来都是同一套心法。
盘膝。
闭目。
吐纳。
有时不过小半个时辰,有时会坐得更久。
苏忍冬偶尔偷偷看着,总觉得顾惜眠运功时与她以前看过的师兄师姐有些不同。
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除此之外,就是药。
满屋子的药。
晒干的。
刚采下来的。
切成片的。
磨成粉的。
泡在瓶罐里的。
顾惜眠把它们一捆捆、一盒盒分开,有时按品种,有时却把同一种药拆成好几份。
苏忍冬一开始看不懂。
后来问了才知道。
「这几株年份不一样。」
「可是长得一样。」
「所以才要分。」
顾惜眠回答得理所当然。
说完,又埋头继续整理。
偶尔她会捧着卷册,一看便是半日。
看着看着忽然放下书,到药架前翻出几株草。
闻一闻。
折开。
甚至尝一点。
接着又跑回去翻书。
苏忍冬在床上看着,只觉得顾师姐跟自己以前印象里完全不同。
她记得顾惜眠以前是六品弟子。
在内门也算有名。
照理说,这样的人应该整日勤修真气、钻研功法。
可如今,她大半时间竟都花在这些草草木木上。
而且看起来——
很高兴。
剩下的时间,便几乎都花在苏忍冬身上。
喝药。
把脉。
换药。
看伤。
问她哪里痛、哪里麻、昨晚有没有发冷,今日手脚是不是比昨日暖一些。
苏忍冬躺久了,心里愈来愈过意不去。
「师姐。」
「嗯?」
「妳还要练功,又要学药,还得照顾我。」
她小声问:
「不会耽误妳吗?」
「还好。」
顾惜眠头也没擡。
「可是——」
「妳躺好。」
「……是。」
苏忍冬只好闭嘴。
只是看得久了,她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顾惜眠每次喂她喝完药,都会盯着她看。
不是平常看病的那种看。
而是非常认真地盯着。
看脸。
看眼睛。
有时还捏捏她的手指,问一句:
「有没有热?」
「没有。」
「麻呢?」
「也没有。」
顾惜眠就会皱眉。
过一会儿,又低声自言自语。
「怎么没反应……」
苏忍冬起初以为自己听错。
第二次,又听见她捧着药碗碎碎念。
「不应该啊……」
第三次喝完药,顾惜眠干脆坐在床边,盯了她足足半盏茶。
苏忍冬终于忍不住。
「师姐。」
「嗯?」
「妳……在说什么?」
顾惜眠眨了一下眼。
「没什么。」
「可是妳每次都说没有反应。」
「哦。」
顾惜眠若无其事地端走药碗。
「我在看药效。」
「我的药效不好吗?」
「也不是。」
「那——」
「妳休息。」
顾惜眠起身走了。
苏忍冬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一点毛毛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
手还是自己的。
腿也还在。
身上似乎没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是——
顾师姐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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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
顾惜眠替她把完脉,安静了一会儿。
神色竟有些微妙。
苏忍冬看得心里发紧。
「师姐?」
「嗯。」
「怎么了?」
顾惜眠收回手。轻咳一声。「妳……全好了。」神色看起来竟没有多少喜色。
苏忍冬愣了一下。
「好了?」
「可以下床了。试试。」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
「真的?」
顾惜眠点头。
苏忍冬立刻撑着床沿坐起身。
这一回,身体总算不再像先前那样软绵绵的。
脚踩到地面时还有些虚,但站了一会儿,竟真的站稳了。
她忍不住笑。
一个多月。
总算不用再躺着了。
顾惜眠替她取来外袍。
「换好衣服。」
「今天带妳去后峰。」
苏忍冬正在穿袖子的手停了一下。
「后峰?」
「见师长。」
她心头猛地一跳。
师长。
就是那个人?
那个自己在牢里昏昏沉沉时,只听见过几句话的人。
她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声音。
不威,不怒。
可那些原本平日威风霸道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
苏忍冬忽然有些紧张。
「是救我的那位师长吗?」
「嗯。」
她立刻站直了些。
「那我是不是该准备——」
「不用。」
「可是弟子还没有正式谢过——」
「妳等一下自己跟他说。」
「哦……」
苏忍冬低头整理衣襟。
忽然觉得怎么整理都不够端正。
顾惜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只拉开内房的门。
「走吧。」
苏忍冬跟着走出去。
然后停住了。
外头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整面墙都是药柜。
木架一层又一层,挂满晒干的草叶、根茎、果实与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桌上摆着药钵、刀具、小秤、陶罐,角落还堆着几个尚未整理完的竹篓。
她以前替师兄师姐跑腿,去过山下不少药房。
可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间屋里的东西多。
苏忍冬一时看得目不暇给。
「这些……都是师姐的?」
「有些是。」
顾惜眠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回答。
「有些是师长以前留下来的。」
「哦……」
苏忍冬又往旁边看。
药草。
干花。
布包。
药刀。
小铲。
绳子。
然后——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墙上,挂着一支藤条。
很粗。
比她以前在惩戒房里见过的还粗上一圈。
藤身深沉,表面被收拾得很干净,末端甚至还整整齐齐缠着一圈布。
苏忍冬站在原地。
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多月前,顾惜眠说过的话。
——被我发现偷练功,我就打妳一顿屁股,把妳赶出去。
她慢慢转过头。
看向顾惜眠。
顾惜眠正在收拾药包。
神色如常。
像墙上挂着的只是一把采药用的小铲子。
苏忍冬又看了看那支藤条。
忽然觉得屁股有点凉。
原来……
不是随口吓她的?
她怯怯地偷瞄顾惜眠一眼。
到底没有敢问。
只是两只手不知不觉挪到身后,悄悄护住了屁股。
然后乖乖跟着顾惜眠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