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心

正式拜师那日,没有摆出香案、设下法坛。没有各宗门长老观礼,也没有同门师兄弟站在两旁。

只有后峰那棵老树。

风吹过药田,满地青叶沙沙作响。

顾惜眠整理好衣袍,在再千冬面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顾惜眠,叩见师尊。」

再千冬坐在石上。「叫师长就可以了。」挥了挥手「起来吧。」

就这样?

顾惜眠擡起头。

她原本以为,再怎么简单,至少也该有个祖师牌位,或者告诉她这一脉从何而来。

可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师尊。」

「嗯?」

「弟子……该拜见师祖吗?」

再千冬看了她一眼。

「没有。」

「……没有?」

「我没有师父。」

顾惜眠愣了一下。

「那师叔、师伯……」

「也没有。」

「同门?」

「没有。」

顾惜眠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再千冬倒像只是回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听风阁是宗门元祖师当年划给我的地方。」

他随手指向山下。

「前峰那间屋,就是妳之前躺了一晚的地方。」

「后峰就是这里。」

顾惜眠顺着他的手望出去。

一间木屋。一片药田。一棵老树。再加眼前这个师长。

没了。

她以前所在的内门,一座主院便住着十几名弟子。再往里还有执事房、传功堂、药房、练功场。

一些兴盛的支脉,弟子上百人。外部门生更是动辄数百上千。

而听风阁——

「只有师长一个人?」

「以前是。」

顾惜眠怔了一下。

再千冬看着她。「现在两个。」

她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弟子是师长第一个徒弟?」

「嗯。」

顾惜眠终于忍不住问:

「为什么是我?」

再千冬的回答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有资质。」

又是这一句。

顾惜眠张了张嘴。又闭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再问十次,也只会得到同一个答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拜师之后,再千冬教了她一套心法。

简单得让顾惜眠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没有厚厚的秘笈。

没有数百字口诀。

再千冬只让她坐下,把真气该从哪里起、经过哪些经脉、何处该收、何处该放,一段一段讲了一遍。

然后——

「练吧。」

顾惜眠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她只好闭上眼睛,依着他所说的路径慢慢运气。

头几次并不顺。

有几处与她以前修习的法门完全不同,真气一过去便觉得别扭。

再千冬也不纠正。

只是坐在旁边喝茶。

顾惜眠忍着练了大半天,终于还是问了:

「师长。」

「嗯?」

「这套心法,是哪个流派?」

再千冬端着茶盏,停了一下。

「流派?」

「是。」

他想了一会儿。

「流派只剩一个人了,有没有名字,好像也没什么差。」

顾惜眠睁开眼睛。

她看看再千冬。

又看看自己。

最后很恭敬地提醒:

「师长。」

「嗯。」

「现在……有两个人了。」

再千冬擡起眼。定在她脸上。

顾惜眠的背瞬间挺直。低下头。

话才出口,她便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嘴。若是在原来的师门,这样当面纠正师长,就算不算顶撞,也少不得一顿训斥。

她下意识夹了夹腿。屁股一紧。伤虽然早就好了,身体却比脑子更快想起以前的规矩。

再千冬看了她一会儿。

点头。

「嗯。」

又喝了一口茶。

「现在两个。」

就没了。

顾惜眠等了一会儿。

真的没了。

她悄悄松开绷紧的肩膀。

原来这样也可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下来一段时日,再千冬几乎没再管她。

每天就是那套心法。

早上练。

晚上练。

有问题便问。

没有问题,再千冬甚至整日都不一定跟她说上一句话。她也从没见师长正经练过功。有时他就在附近乘凉静坐,有时在田里走走,有时干脆整日不见人影。

直到某日下午,他突然走到她面前,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今天不练了。」

顾惜眠接过纸。上头列着七八种药材。

「去后峰,把这些找出来。」

「师长要炼药?」

「嗯。」

顾惜眠眼睛微微一亮。「是。」

她拿着单子便钻进药田。

青絮叶。伏地参。赤须根。

还有几种不算罕见,却很难长好的药材。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找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便抱着一小捆药草回来,整整齐齐排在再千冬面前。

「师长,都在这里。」

再千冬蹲下。

拿起一株。

看了一眼。

放回去。

又拿起另一株。

「品项没错。」

顾惜眠刚露出笑意。

「品质不行。」

「……」

再千冬从中挑出几株,放到一旁。

顾惜眠原以为那几株是挑错的。

没想到下一刻,再千冬将剩下的全数推了回来。

「这些重新找。」

顾惜眠心头一沉。

原来只有刚才那几株合格。

顾惜眠只好又进药田。

这一次,她慢了许多。

先看叶色。

再看叶脉。

又摸茎节。

连泥土湿度都仔仔细细确认过。

足足过了三个时辰,她才重新抱着一批回来。

再千冬依旧看了几眼。

「还是不行。」

顾惜眠皱起眉。

「可是这几株已经是田里看起来最好的了。」

「看起来?」

再千冬擡头看着她。顾惜眠一怔。不知道自己说错甚么。

「别只用眼睛找。」

「那要……」

「不是教妳心法了吗。」

再千冬指了指她。

「运起来。」

顾惜眠依言运气。

「然后呢?」

「妳平常怎么看,就怎么看。」

「只是看的时候,想像把一点真气顺着视线出去。」

顾惜眠似懂非懂。

回到药田。她依照指示,心法运转。一丝真气沿着经脉上行。抵达双目附近穴位时,她依着再千冬的意思,没有将它收回,而是任由那股感觉顺着视线往前延伸。

下一瞬。

整片药田变了。

顾惜眠屏住呼吸。

不是草变了。

而是她突然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每一株药材,都隐约泛着极淡的光泽。

有些青翠温润。

有些黯淡混浊。

明明是同一种药,长在相隔不到三尺的地方,散出的光竟完全不同。甚至同一株药草上,最外层的老叶与刚长出的嫩芽,都有着细微差别。

顾惜眠慢慢走进田里。她低头。蹲下。伸手拨开一丛草叶。

方才被自己挑中的那株,在这片新的视野里,竟暗得几乎没有光。

旁边那株不起眼的,反而像藏着一点温润的青芒。

她拔起来。

又去看下一株。

愈看,愈快。

到最后,她已经几乎不需要伸手比较,只消扫一眼,便知道哪株更好。

顾惜眠忍不住笑了。自从那场品鉴之后,她第一次忘了自己只有「三品」。她入宗门后,头一次学得如此快乐。

她抱着重新挑好的药材回头。再千冬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她没有收回,下意识运着心法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

只一眼。

她整个人僵住。

再千冬身边也有光。

不。

跟药草完全不同。

那不是单纯的一层光泽。

一种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色彩,安静地覆在他周身。明明没有多亮,却层层叠叠,深得像看不到底。

顾惜眠忍不住多看了一瞬。

「不准乱看。」

再千冬忽然开口。

顾惜眠吓得真气一散。

眼前那些光瞬间全部消失。

她立刻低下头。

「是。」

用力点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

再千冬看了她一眼。

「除了练功制药,暂时不可以随便运用心法。」

话语深重,令顾惜眠乖乖点头。「是。」

这一次她真的连眼睛都不敢乱飘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再千冬重新检查她挑来的药材。

这一次,只挑掉了一株。

「可以。」

顾惜眠悄悄松了一口气。

再千冬把药材分门别类放进竹篓。

「现在知道妳的资质在哪里了?」

顾惜眠愣住。

她慢慢看向那片药田。

「药?」

「制药。」

再千冬想了一下。「炼丹可以。行医疗伤,说不定也行。」

再千冬看了她一眼。

「有了这个底子,往哪里走,可以慢慢学。」

顾惜眠没有回话。静静专心地听。

「妳本就对草株药性敏感。」

「眼睛看得到差别,运上真气更能分得出来。这种东西不是多背几本药典就能补出来的。」他将最后一株药草收进竹篓。「这就是妳的资质。」

顾惜眠站在原地。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品。

六品。

这些年来,所有人问她的都是修为。

气量多少。

气息稳不稳。

经脉通得快不快。

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打小喜欢药草、自学会辨药、总能比旁人更快看出不同,竟也能被称作「资质」。

更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这条路,也可以走下去。

「好好练。」

再千冬说。

「心法不要停。」

「采药、栽培、育种,都学。也别只认名字外型,要知道同一种药在不同土、不同水、不同季节,会长成什么样。有甚么细微差异。」

顾惜眠愈听,眼睛愈亮。

「等筑基三层圆满。」

再千冬停了一下。

「如果历练也到了,或许有机会沿着这条路化仙。」

顾惜眠猛地擡头。

化仙。

那两个字对任何修者而言,都重得不能再重。

她以前想过。

当然想过。

可是那一直像一扇远得看不清的门。

现在,第一次有人指着某个方向告诉她:

那里可能有妳的路。

顾惜眠忽然跪了下去。

再千冬低头看她。

「做什么?」

「弟子……」

她吸了一口气。

声音还是有些颤。

「多谢师尊再造之恩。」

再千冬没有立刻回答。也没纠正她该称师长。

风从药田另一头吹来。

吹得她衣袖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

「起来吧。」

顾惜眠站起身。

再千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整理竹篓。

「还有几件事。得要妳听话。」

顾惜眠立刻站好。「师长请说。」

「下山,要跟我说。别擅自乱跑。」

「是。师长要我下山做事,徒儿才去。」

「那倒还好,但有些日子,我说不能下山,就不要出去。」

顾惜眠一怔。

「什么样的日子?」

再千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不适合的日子。」

「弟子是想问……怎么样才算不适合?」

再千冬终于擡头。

「像我带妳回来那天晚上。」

顾惜眠的神情微微变了。

「那一天?」

「有魔兽的气息。」

她怔住。

脑海里忽然浮现那一夜。

刑台。

木屋。

压得很低的夜色。

还有远山之后,那种说不清楚、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聚集的感觉。

她原本以为只是自己伤得太重。那只是昏厥以前的错觉。

「那是以前宗门长老说过的魔兽?妖物?」

「嗯。叫甚么都可以,就先叫魔兽吧。」

顾惜眠还想问。

魔兽为什么会靠近宗门?

师尊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再千冬已经低下头,拿起下一株药。

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她只好把问题吞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

再千冬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是。」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顾惜眠被看得有些莫名。

「妳这段时间修炼不少。」

「是。」

「心法也开始跑顺了。算认真了。」

顾惜眠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谨遵师长指导。不敢懈怠。」

「所以积累的秽气也不少了。」

她的笑意停住。

「积累什么?」

「秽气。」再千冬说。「或是杂质?」

顾惜眠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经脉。

完全没有异样。

「弟子……没有感觉。弟子做错甚么了吗?」

「正常。」再千冬这次回答得很快。「等妳感觉得到,通常已经积累太多了。」

顾惜眠神情立刻认真起来。她才刚重新找到自己的修行方向,最怕的便是又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问题。

「那该如何去除秽气?」

再千冬把竹篓提起来。

「最近找个时间帮妳处理。」

顾惜眠恭敬地低下头。

「谨遵师命。」

想了一下,她又问:

「弟子需要准备什么?是否尽快?」

再千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神情和平常没有半点不同。

「要打板子。尽快?也行。」

顾惜眠呆站在原地。

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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