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练

那时,顾惜眠才刚被再千冬从刑台上带回来。

一早,顾惜眠服下再千冬放在床边的药丸后,惊讶发现,身上的痛已经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日刑台上的二十杖,一回想仍然是心有余悸。照她过去的检测惩处经验,屁股被藤条抽打的伤第二日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皮肉肿胀,稍微一动便会撕扯着疼,莫说坐下,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若是挨木杖重打,除了皮肉,若是挨了木杖,痛意甚至会沉进骨头里,稍一动作便牵起深重的钝痛。

可现在,她只是隐约感到身后有些火热刺麻。甚至还能感觉到伤处底下有一股微微的痒意。像是皮肉正在重新长合。

顾惜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伤处,腰侧、腿、屁股──。

「是不是好多了。」

窗边传来声音。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红晕满颊。

再千冬坐在窗外石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不大的药瓶。

顾惜眠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昨日把她从刑台上留下来的人。

人称听风阁副师长。

再千冬。

来历、师承、修为,却依然没有谁说得清楚的人。

「这药是师长自调的?还是宗门祖传?弟子从未见过,用在我身上那么多,弟子有愧。」

「不是多,是刚好。」

再千冬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我给妳的几颗,剂量都是调过的。」

顾惜眠看向他。

「多一分,过头。少一分,又没什么用。」

他将药瓶收入袖中。

「现在能这么快止痛生肌,是因为剂量刚好。不是这东西吃得越多,伤就好得越快。」

顾惜眠低下头。「弟子明白。」

说完,她自己微微一怔。

弟子。对他已经自称弟子了?

她昨日才刚被褫去内门弟子的身分。

现在又成了什么?

再千冬倒像没注意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只站起身。

「能走吗?」

顾惜眠试着下床。

脚踩上地面。

不疼。

她又走了两步。

还是不疼。

「能。」

「那走吧。」

「去哪里?」

再千冬已经推门出去。

「后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后峰比顾惜眠想像中安静得多。没有演武场。没有弟子来往。也没有宗门里那些整齐排列的修行房。

一路只有山路。

愈往里走,路便愈窄。两旁草木渐深,有些地方甚至连石阶都没有,只剩被人踩出来的一道浅浅土径。

顾惜眠跟在再千冬身后。

一路上,她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猜他的修为。

副师长究竟到了哪一层?

她看不出来。

一般修者多少能从吐息、步伐,甚至无意间流露的真气,大致判断彼此深浅。

可再千冬什么都没有。

他的步子不快。

呼吸也很普通。

走在山路上,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偏偏顾惜眠就是觉得不对。

筑基一层?

或许更高。

她原先的师长已经逼近筑基二层,在听风阁里也算得上高手。

可不知为什么,顾惜眠竟隐约觉得——

眼前这个人,也许还在那之上。

她正胡思乱想,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山林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垦过的田。

一棵老树立在中央,树干粗得两人都未必合抱得住。几丛低矮灌木散在树荫外,再往远处看,满地都是碧绿的草。

风一吹。

绿浪轻轻伏下,又重新立起。

看起来与寻常山野没有什么不同。

顾惜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她低头凝视。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些……」

再千冬回头。

「怎么?」

顾惜眠已经蹲了下来。

她捻起脚边一片叶子,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野草。」

再千冬没有说话。

顾惜眠又往前走了两步。

「青絮叶……可是比市面上的厚了一倍。」

她再看向旁边几株不起眼的小草。

「这个是伏地参的叶子?」

她愈看,神情愈古怪。

那些乍看杂乱无章的草木,一旦认真辨认,竟几乎没有一株真正的杂草。

有些药草的叶子肥厚得异常。

有些看似不起眼,真正值钱的部分却根本不在地上。

她走到一丛矮灌旁,蹲下看着微微隆起的泥土。

「底下有根茎。」

顾惜眠忍不住伸手比了一下。

「这个大小……」

她擡起头。

「若真是我想的那种,外面的药房根本不会摆在架上卖。」

再千冬站在后面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

「眼力不错。」

顾惜眠眼角一弯。有点开心。

再千冬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叶片。

「比我想的好。」

她低下头。

方才还亮起来的眼睛,慢慢暗了些。

「可惜。」

「可惜什么?」

「弟子的资质已经只有三品了。」

她把叶片放回去。

「昨日以前,还是六品。」

停了一会儿。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再千冬看着她。

然后摇了摇头。

「资质不是这样看的。」

顾惜眠擡起头。

「不是?」

再千冬走到老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过来。」

顾惜眠跟了过去。

再千冬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的泥土画了一个小圈。

「妳怎么学修行的?」

顾惜眠不假思索。

「先炼气。」

「嗯。」

再千冬又画了三道。

「炼气三重,完成一次轮转。」

接着又是三组。

「三次轮转,完成筑基一层。」

他在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顾惜眠看着地面。

层层环套

「筑基一层之后呢?」她问。

「重来。」

再千冬又在旁边画了一组。

「三炼气,成一轮转。」

「三轮转,筑成一层。」

「如此重来三次。」

「筑基三层圆满。」他将枯枝丢到旁边。「才有资格去道化仙。」

顾惜眠盯着地上那些简单得近乎儿戏的线条。

她当然知道这些。

每一个入门弟子都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再千冬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讲另一件事情。

「那化仙之后呢?」

再千冬拍了拍手上的泥。

「化仙以后,不能这样算。」

「为什么?」

「因为不是光靠练就有用。」

顾惜眠愣了一下。

再千冬靠着老树。

「化仙以上,共有七境。」

「资质、缘分、历练,缺一不可。」

「有人几年就过去。」

「也有人困在原地一辈子。」

「闭关一百年也没有用。」

顾惜眠皱眉。

这与她以前听过的说法有些不同。

「可是宗门不是说,只要根骨足够,勤修不辍——」

「所以我才说。」

再千冬看着她。

「宗门把资质看得太窄了。」

顾惜眠没有说话。

「基础筋骨经脉强不强。」

「真气蓄积的多不多。」

「功法练得快不快。」

「这些当然都是资质。」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她方才蹲过的药田。

「那妳刚才看出那些药材特别,是什么能力?」

顾惜眠一怔。

「弟子的知识?」

「那也是资质。」

「……」

「有人看一眼就懂药。」

「有人听一次便能辨音。」

「有人天生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有人拿起剑,就知道怎么用。」

再千冬淡淡道:

「宗门只是挑了其中一样,替所有人排成一品、二品、三品。」

他顿了一下。

「排久了,连自己都以为那就是全部。」

顾惜眠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药田。

那些不起眼的草叶在她眼前轻轻摇着。

她忽然又想起昨日。

「三品。」

那两个字在整座演武场上荡开。

像是一句判决。

可现在,她第一次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如果……

那不是全部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再千冬忽然站起来。

顾惜眠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走到田边,弯腰拔起一株极不起眼的草茎。

细细的。

叶片也不漂亮。

甚至比周围那些药草更像杂草。

他走回来,递到顾惜眠面前。

「吃了。」

顾惜眠看着手里的东西。

又看了看他。

「直接?」

「嗯。」

「生吃?」

「嗯。」

顾惜眠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可就在指尖碰到药茎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明明还平平无奇的叶片,不知怎么,在她眼里变得愈来愈鲜明。

有点……发光?不可能,自己眼花吧?

可叶脉、色泽,甚至茎节里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忽然清楚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告诉她——这株东西很好。很好。

顾惜眠盯着它。然后咬了一口。

清苦。

第二口。

还是苦。

到了第三口,她已经完全忘记方才那副「这东西真的能生吃吗」的表情,三两下便把整株药茎啃了干净。

再千冬看着她。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果然。」

顾惜眠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脸上微微一热。

「什么?」

「好苗子。」

「……」

「坐。」

再千冬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平石。

顾惜眠依言盘膝坐下。

石头很硬。

她下意识绷了一下身子。想闪一下屁股的伤处。

然后才发现——

不疼。

昨日被打得无法坐下的伤处,此刻压在硬石上,竟然只剩一点微弱的异样。

还没来得及多想。

一只手已经落在她背心。

「就照你原本所学那样,守住气。」

再千冬说。

下一瞬。

灌入。

顾惜眠猛地睁大眼睛。

太快了。

那股真气不像她过去见过的任何引气方式。

没有试探。

没有一点一点推动。

才刚进入体内,便像早已知道所有经脉的位置一般,直接带着她原本微弱的真气往前奔去。

一周天。

顾惜眠连忙稳住呼吸。

第二周天。

丹田开始发热。

第三周天。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汗。但身体舒服的不得了。

「师……」她想笑。

「别说话。」

第四周天。

原本几处运行时总会稍微滞住的经脉,被那股力量硬生生带了过去。

不是撞开。更像有人从另一头将原本打结的地方,轻轻理顺。她嘴角溢出呻吟,开始辛苦了的感觉。

第五周天。

顾惜眠已经说不出话了。体内的真气充盈得近乎发胀。明明没有伤。却难受得让她想叫出声。仿佛她硬挤过狭小的幽径,被崎岖碎石硬刮自己柔嫩的肌肤。她死死咬着牙,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还是从喉间漏出一声嘶哑的低鸣。

「够了。」

再千冬忽然收手。

所有力量戛然而止。

顾惜眠猛地往前一伏。

双手撑住石面,大口喘息。

汗水顺着下巴、额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比昨天打完藤条还喘。

过了很久。

她才慢慢坐直。

然后察觉到了不对。

她闭上眼。重新缓缓运气。真气从丹田而出。潺潺顺行。

太顺了。

原本需要刻意专心维持的几处经脉穴位,此刻几乎没有任何阻滞。

她一遍又一遍确认。

最后睁开眼睛。

「这……」

顾惜眠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吃下一株药草,又被再千冬带着行过五周天后,她的修行进境,竟已经超过原本的炼气三重。

顾惜眠一时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但有件事她很确定——

过去几年的苦修,竟还比不上刚才这一会儿。

顾惜眠慢慢擡起头。

再千冬正站在老树下。

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神情依旧平淡。

顾惜眠忽然想起一路上自己的猜测。

筑基一层?

筑基二层?

她原本还在想,眼前这个副师长究竟比自己的旧师长高出多少。

可现在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刚才药力尚未完全散去。

顾惜眠忽然看见了一点东西。

很淡。

淡得几乎让她以为只是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身上留下的错觉。

可那层微光并没有随着枝叶晃动。

它安静地留在那里。

从再千冬身上透出来。

顾惜眠怔怔地看着。

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筑基?

不。

眼前这个人……

该不会,已经化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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