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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望着许月娘转过廊角，神情微沉。先前祂伸手取符时，许月娘倏然一缩，擡手遮脸，眸色惊惶。
直到童女灯笼里的火光消失在长廊尽头，祂才道：「沈烛。」
一个纸扎人偶自阴影踏出，他的脸以白纸做成，五官以笔墨描绘，两颊各点着一团朱红，鲜艳诡异。他身形瘦长，身着黑色纸衣，头戴黑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他的声线比想像中尖细：「大人。」
邪神道：「当日许月娘祈愿，童女只道她被丈夫迫害濒死。其细节，幽籍中可有载？」
沈烛翻开幽籍，纸做的手与书页摩擦，沙沙作声。
「回大人，请看。」
邪神接过幽籍，深邃双目扫过密麻墨字。书页上墨字千百，祂只看了数息，便看够了。
——……以银钱购许氏月娘为妻……
——……掌掴至面肿……曾折其臂……
——……强行交合……
祂将幽籍递回，面色平平。
大殿的高台上立着一尊青铜神像，而在神像前，邪神正倚在一张黑漆高背大椅中。祂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椅面，手肘搭在膝上。
两名纸扎人偶擡着一口大铁锅走入殿中。二人看似身薄如纸，力气却大得惊人，将铁锅稳稳架在中央。那锅极深极阔，另一名纸人提来油瓮，揭开封口，将澄黄的菜油一瓮接一瓮倒入锅中。
不多时，锅底燃起火光。
沈烛停在东侧第三根朱柱前，诡笑片刻，伸手探入柱身。接着，他五指一收，猛地往外一扯。
一名男子自朱柱中被生生拽出，闷声摔落在冰冷地砖上，柱上的扭曲人脸便少了一张。
数个纸扎人偶见状上前，将人拎起，押至铁锅旁。
「你们做什么？……」
男子披头散发，脸色死白，身着素白囚衣，茫然跪在殿中央。
正是赵有田。
他仰头一望，心头剧震。
椅中人有着人的身躯，却高大得异乎寻常。屈起的一条长腿几乎占去半张椅面，肩背宽阔，垂在膝上的手掌也大得不像活人。颈上生着一张幽绿兽面，圆大双目低垂，嘴露獠牙，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当即伏低身子，颤声道：「大、大人……」
自那夜死后，赵有田的魂魄便被拘到此处。也不知这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总教他头颅胀痛，脑中嗡鸣不止。
人既已死，眼前的，只能是地府恶鬼。
他浑身冷汗，又想道——难道月娘那婆娘也死了？他困于朱柱，两回眼睁睁看着她被恶鬼操得不成样子，又哭又叫，偏还一副受用模样。
那张青绿兽面、圆凸怪眼，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想到，那贱妇连这兽面恶鬼都肯张腿侍候，只是不肯给他好脸色罢了。
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滋滋声。
赵有田循声望去，才发现那口大铁锅里是烧得滚热的菜油，油面颤动。
恶鬼沉重的声音传来：「下锅。」
几名纸人闻言一拥而上。赵有田回首一看，便见数张惨白纸脸画着诡谲笑容，枯瘦纸手牢牢扣住他的肩臂，正要将他提起。
他登时拼命挣扎，「大人！大人慢着——」
「月娘！月娘是小人的娘子！」
恶鬼擡手，纸人们便停下了动作。
赵有田挣脱了那些纸手，往前爬了两步。
「大人若是喜欢，小人将她送给大人！」
恶鬼不语。
他急切续道，说得口沫横飞：「小人养了她两年，教得她服服帖帖。」
他惶然地看了看油锅，又看向恶鬼。
「她如今这么会侍候人，小人无功也有劳，是不是？」
殿中惟有菜油烧滚的声音。
下一瞬，那恶鬼仰首大笑，笑声低沉而狂，震得殿中烛火摇曳，连朱柱间都隐隐传来回响。数根朱柱中的人脸闻声惊嚎。
那张兽面随着狂笑牵扯开来，圆凸眼珠几欲脱眶，嘴角一路咧至耳侧。祂似止不住笑声，又擡起那只宽大的手掌，在木椅扶手上拍了数下。
赵有田怔怔跪在原地。
待那恶鬼终于喘回一口气，只道：「扔下去。」
几名纸人应声而上，再度扣住赵有田肩臂。
「不——大人！大人饶命——！」他话音未落，整个魂已被凌空提起。
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不要！不要——月娘！月娘——！」
纸人将他往前一抛。
「啊——！」魂魄坠入油锅的一瞬，滚油猛地炸开。
滋啦——
凄厉惨叫响彻整座大殿。赵有田在锅中疯狂翻滚，双手胡乱抓挠，想攀住锅沿，却每每才冒出半个身子，便被守在旁侧的纸人以长杖重新捅了回去。
「啊——！！」
邪神仍斜倚在黑漆大椅中，手支着颐，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锅中挣扎的魂魄。
看得颇为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纸扎童女刚送了许月娘回山下，方踏过门槛，便听见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凄鸣。
她脚步猛地一停，「……咦？」
再往殿中一看，小小的纸脸顿时僵住。
主人不知何时已显了兽面法相，庞大的身躯倚在高台大椅之中；殿中央油锅翻滚，一道魂影已被炸得不成人形。
童女急忙跑到锅边，踮脚往里一看。这一看，连手中的灯笼都晃了一下。
「主、主人……」
高台上的邪神连眼都没有擡。
「嗯？」
童女硬着头皮道：「真的不能再炸了……」
邪神这才慢慢转过兽面，神色不悦。
童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再炸下去，怕是连一缕魂魄都留不住。若送不上轮回……阎王爷定又要参主人一本。」
邪神淡淡道：「祂参得还少么？」
童女急道：「可、可是这回真的快没了……」
邪神阖起浊黄的兽眼珠子，往椅背一靠。
「吾认为，他惨嚎比说话更能入耳。」
童女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有田只余微弱呜咽。
祂这才张目，悠悠道：「这便喊不动了？捞出来。」
几名纸人立刻以长钩将那团残破魂魄从滚油中拖出。
赵有田摔在地上，那张脸已被炸得皮肉翻卷，五官辨认不清。他躺在地上抽搐，身上破损之处流出一缕缕留不住的黯淡魂光。
沈烛走近，垂眸看了片刻，「大人。」
「如何？」
「只余一魂三魄。」
邪神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童女呆住了。
三魂七魄，如今竟只剩一魂三魄。
邪神漫不经心道：「塞回去。」
沈烛擡手一挥，数个纸人便将赵有田的残魂押回第三根朱柱里。柱面一阵扭曲，原先消失的那张人脸重新浮现，五官歪斜，嘴巴大张。
童女望着，纸糊的肩膀瑟瑟发抖。便是主人哪日消了气，肯放这人去投胎，这样残缺的魂魄怕是得先做上不知多少世蝼蚁虫豸，再一世世养回魂魄，才有可能重新托生为人。
高台上的邪神瞥了她一眼，「怕什么？」
童女擡头。
兽面之下，声音仍旧低沉粗哑：「吾又没说要炸妳。」
她更抖了。
那夜，许月娘回到家中，久久不能成眠。
屋外夜色如墨，四下静然。她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明明疲乏得连骨头都像软了，心口却一下又一下跳得厉害，怎么也静不下来。
像羞，像慌，又像有什么细细碎碎的东西藏在腹中，不住颤动，搅得她心神不宁。
许月娘闭上眼，脑海里便浮出那人的脸。深邃眉目低垂着看她，祂俯在她耳侧，手心稳稳扣住她。
她脸颊倏热，慌忙翻过身去，臀后忽然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疼得她吸了口气。
那十下留下的红痕仍未消退。
明明祂真的罚了她，竹条落下时也是真的疼，打得她哭。奇怪的是，她竟不怕。
许月娘下意识把手伸进被中，隔着寝衣轻轻按在小腹上。
——吾的符印，自会庇护妳。
她呆呆躺着，半晌，才猛地将被子拉高，遮住整张脸。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应该怕祂才对。
可她只是羞得厉害。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许月娘往安平县去得勤了些。
她仍旧织布，布店掌柜起初只照寻常价收，后来连看了她几回送来的布，见经纬细密，收边也齐整，便道往后若仍有这样的货，只管送来。
有一回，许月娘站在柜前，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道：「这匹比上回更费工些……能不能，再添两文？」
掌柜擡眼看她，倒也没有恼，反而重新摸了摸布面，果真多数了几枚铜钱给她。
许月娘捧着那几枚钱走出店门时，忍不住低头看了好几回。
她从前竟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手艺，也可以由自己开口讨价。
手里有了些余钱，她先买了几只小母鸡，养在院角。每日清早一推门，便能听见细碎「咕咕」声，冷清的小院多了几分活气。
那盏总是昏黄欲灭的旧油灯，她也狠了狠心，换了一盏亮些的。
东西都不值多少钱，屋子看上去也没有一下变成什么好宅院，可许月娘每添一样，心里便踏实一分。
这里开始有点像她自己的家了。
村里的人自然也看在眼里。有人说她近来常往县里跑；有人说她气色好了不少，伤痕褪尽，那张脸一日比一日明艳。
井边渐渐有了些低低碎语。
「赵有田才没了多久，她倒过得越来越舒坦。」
「以前也是被打得狠了些。」
「这有什么？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那男人死得又蹊跷……她倒是一日比一日精神。」
许月娘只当没有听见，低头打满自己的水，提着木桶回家。
又过了数日，许月娘再往安平县去买织布用的丝线。
行至市集一角，路过一处卖脂粉的小摊时，摊前一名年轻少妇忽然笑着招住她。
「姑娘，来看看胭脂呀。」
许月娘本想摇头走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一盒盒小巧胭脂上。有桃红的，有嫣红的，也有颜色极淡，只薄薄染上一层便好看的。
她从未装扮过，也从没有必要。
在赵有田面前，她恨不得自己更丑些。
少妇忙拿起其中一盒，打开给她看。
「这个衬妳。妳皮肤白，搽一点便够了。」她笑瞇瞇地打量许月娘，「回去让相公瞧见，定然喜欢。」
她脱口而出：「我没有相公。」
话出口后，她却莫名安静了数息。
再过两日，便是初一了。
她低头看着盒中那抹柔红，耳根渐热。
半晌，许月娘才小声问：「……多少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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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神望着许月娘转过廊角，神情微沉。先前祂伸手取符时，许月娘倏然一缩，擡手遮脸，眸色惊惶。
直到童女灯笼里的火光消失在长廊尽头，祂才道：「沈烛。」
一个纸扎人偶自阴影踏出，他的脸以白纸做成，五官以笔墨描绘，两颊各点着一团朱红，鲜艳诡异。他身形瘦长，身着黑色纸衣，头戴黑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他的声线比想像中尖细：「大人。」
邪神道：「当日许月娘祈愿，童女只道她被丈夫迫害濒死。其细节，幽籍中可有载？」
沈烛翻开幽籍，纸做的手与书页摩擦，沙沙作声。
「回大人，请看。」
邪神接过幽籍，深邃双目扫过密麻墨字。书页上墨字千百，祂只看了数息，便看够了。
——……以银钱购许氏月娘为妻……
——……掌掴至面肿……曾折其臂……
——……强行交合……
祂将幽籍递回，面色平平。
大殿的高台上立着一尊青铜神像，而在神像前，邪神正倚在一张黑漆高背大椅中。祂一条长腿屈起，踩在椅面，手肘搭在膝上。
两名纸扎人偶擡着一口大铁锅走入殿中。二人看似身薄如纸，力气却大得惊人，将铁锅稳稳架在中央。那锅极深极阔，另一名纸人提来油瓮，揭开封口，将澄黄的菜油一瓮接一瓮倒入锅中。
不多时，锅底燃起火光。
沈烛停在东侧第三根朱柱前，诡笑片刻，伸手探入柱身。接着，他五指一收，猛地往外一扯。
一名男子自朱柱中被生生拽出，闷声摔落在冰冷地砖上，柱上的扭曲人脸便少了一张。
数个纸扎人偶见状上前，将人拎起，押至铁锅旁。
「你们做什幺？……」
男子披头散发，脸色死白，身着素白囚衣，茫然跪在殿中央。
正是赵有田。
他仰头一望，心头剧震。
椅中人有着人的身躯，却高大得异乎寻常。屈起的一条长腿几乎占去半张椅面，肩背宽阔，垂在膝上的手掌也大得不像活人。颈上生着一张幽绿兽面，圆大双目低垂，嘴露獠牙，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当即伏低身子，颤声道：「大、大人……」
自那夜死后，赵有田的魂魄便被拘到此处。也不知这庙里究竟有什幺古怪，总教他头颅胀痛，脑中嗡鸣不止。
人既已死，眼前的，只能是地府恶鬼。
他浑身冷汗，又想道——难道月娘那婆娘也死了？他困于朱柱，两回眼睁睁看着她被恶鬼操得不成样子，又哭又叫，偏还一副受用模样。
那张青绿兽面、圆凸怪眼，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想到，那贱妇连这兽面恶鬼都肯张腿侍候，只是不肯给他好脸色罢了。
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滋滋声。
赵有田循声望去，才发现那口大铁锅里是烧得滚热的菜油，油面颤动。
恶鬼沉重的声音传来：「下锅。」
几名纸人闻言一拥而上。赵有田回首一看，便见数张惨白纸脸画着诡谲笑容，枯瘦纸手牢牢扣住他的肩臂，正要将他提起。
他登时拼命挣扎，「大人！大人慢着——」
「月娘！月娘是小人的娘子！」
恶鬼擡手，纸人们便停下了动作。
赵有田挣脱了那些纸手，往前爬了两步。
「大人若是喜欢，小人将她送给大人！」
恶鬼不语。
他急切续道，说得口沫横飞：「小人养了她两年，教得她服服帖帖。」
他惶然地看了看油锅，又看向恶鬼。
「她如今这幺会侍候人，小人无功也有劳，是不是？」
殿中惟有菜油烧滚的声音。
下一瞬，那恶鬼仰首大笑，笑声低沉而狂，震得殿中烛火摇曳，连朱柱间都隐隐传来回响。数根朱柱中的人脸闻声惊嚎。
那张兽面随着狂笑牵扯开来，圆凸眼珠几欲脱眶，嘴角一路咧至耳侧。祂似止不住笑声，又擡起那只宽大的手掌，在木椅扶手上拍了数下。
赵有田怔怔跪在原地。
待那恶鬼终于喘回一口气，只道：「扔下去。」
几名纸人应声而上，再度扣住赵有田肩臂。
「不——大人！大人饶命——！」他话音未落，整个魂已被凌空提起。
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不要！不要——月娘！月娘——！」
纸人将他往前一抛。
「啊——！」魂魄坠入油锅的一瞬，滚油猛地炸开。
滋啦——
凄厉惨叫响彻整座大殿。赵有田在锅中疯狂翻滚，双手胡乱抓挠，想攀住锅沿，却每每才冒出半个身子，便被守在旁侧的纸人以长杖重新捅了回去。
「啊——！！」
邪神仍斜倚在黑漆大椅中，手支着颐，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锅中挣扎的魂魄。
看得颇为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纸扎童女刚送了许月娘回山下，方踏过门槛，便听见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凄鸣。
她脚步猛地一停，「……咦？」
再往殿中一看，小小的纸脸顿时僵住。
主人不知何时已显了兽面法相，庞大的身躯倚在高台大椅之中；殿中央油锅翻滚，一道魂影已被炸得不成人形。
童女急忙跑到锅边，踮脚往里一看。这一看，连手中的灯笼都晃了一下。
「主、主人……」
高台上的邪神连眼都没有擡。
「嗯？」
童女硬着头皮道：「真的不能再炸了……」
邪神这才慢慢转过兽面，神色不悦。
童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再炸下去，怕是连一缕魂魄都留不住。若送不上轮回……阎王爷定又要参主人一本。」
邪神淡淡道：「祂参得还少幺？」
童女急道：「可、可是这回真的快没了……」
邪神阖起浊黄的兽眼珠子，往椅背一靠。
「吾认为，他惨嚎比说话更能入耳。」
童女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有田只余微弱呜咽。
祂这才张目，悠悠道：「这便喊不动了？捞出来。」
几名纸人立刻以长钩将那团残破魂魄从滚油中拖出。
赵有田摔在地上，那张脸已被炸得皮肉翻卷，五官辨认不清。他躺在地上抽搐，身上破损之处流出一缕缕留不住的黯淡魂光。
沈烛走近，垂眸看了片刻，「大人。」
「如何？」
「只余一魂三魄。」
邪神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童女呆住了。
三魂七魄，如今竟只剩一魂三魄。
邪神漫不经心道：「塞回去。」
沈烛擡手一挥，数个纸人便将赵有田的残魂押回第三根朱柱里。柱面一阵扭曲，原先消失的那张人脸重新浮现，五官歪斜，嘴巴大张。
童女望着，纸糊的肩膀瑟瑟发抖。便是主人哪日消了气，肯放这人去投胎，这样残缺的魂魄怕是得先做上不知多少世蝼蚁虫豸，再一世世养回魂魄，才有可能重新托生为人。
高台上的邪神瞥了她一眼，「怕什幺？」
童女擡头。
兽面之下，声音仍旧低沉粗哑：「吾又没说要炸妳。」
她更抖了。
那夜，许月娘回到家中，久久不能成眠。
屋外夜色如墨，四下静然。她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明明疲乏得连骨头都像软了，心口却一下又一下跳得厉害，怎幺也静不下来。
像羞，像慌，又像有什幺细细碎碎的东西藏在腹中，不住颤动，搅得她心神不宁。
许月娘闭上眼，脑海里便浮出那人的脸。深邃眉目低垂着看她，祂俯在她耳侧，手心稳稳扣住她。
她脸颊倏热，慌忙翻过身去，臀后忽然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疼得她吸了口气。
那十下留下的红痕仍未消退。
明明祂真的罚了她，竹条落下时也是真的疼，打得她哭。奇怪的是，她竟不怕。
许月娘下意识把手伸进被中，隔着寝衣轻轻按在小腹上。
——吾的符印，自会庇护妳。
她呆呆躺着，半晌，才猛地将被子拉高，遮住整张脸。
怎幺会这样。她明明应该怕祂才对。
可她只是羞得厉害。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许月娘往安平县去得勤了些。
她仍旧织布，布店掌柜起初只照寻常价收，后来连看了她几回送来的布，见经纬细密，收边也齐整，便道往后若仍有这样的货，只管送来。
有一回，许月娘站在柜前，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道：「这匹比上回更费工些……能不能，再添两文？」
掌柜擡眼看她，倒也没有恼，反而重新摸了摸布面，果真多数了几枚铜钱给她。
许月娘捧着那几枚钱走出店门时，忍不住低头看了好几回。
她从前竟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手艺，也可以由自己开口讨价。
手里有了些余钱，她先买了几只小母鸡，养在院角。每日清早一推门，便能听见细碎「咕咕」声，冷清的小院多了几分活气。
那盏总是昏黄欲灭的旧油灯，她也狠了狠心，换了一盏亮些的。
东西都不值多少钱，屋子看上去也没有一下变成什幺好宅院，可许月娘每添一样，心里便踏实一分。
这里开始有点像她自己的家了。
村里的人自然也看在眼里。有人说她近来常往县里跑；有人说她气色好了不少，伤痕褪尽，那张脸一日比一日明艳。
井边渐渐有了些低低碎语。
「赵有田才没了多久，她倒过得越来越舒坦。」
「以前也是被打得狠了些。」
「这有什幺？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那男人死得又蹊跷……她倒是一日比一日精神。」
许月娘只当没有听见，低头打满自己的水，提着木桶回家。
又过了数日，许月娘再往安平县去买织布用的丝线。
行至市集一角，路过一处卖脂粉的小摊时，摊前一名年轻少妇忽然笑着招住她。
「姑娘，来看看胭脂呀。」
许月娘本想摇头走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一盒盒小巧胭脂上。有桃红的，有嫣红的，也有颜色极淡，只薄薄染上一层便好看的。
她从未装扮过，也从没有必要。
在赵有田面前，她恨不得自己更丑些。
少妇忙拿起其中一盒，打开给她看。
「这个衬妳。妳皮肤白，搽一点便够了。」她笑眯眯地打量许月娘，「回去让相公瞧见，定然喜欢。」
她脱口而出：「我没有相公。」
话出口后，她却莫名安静了数息。
再过两日，便是初一了。
她低头看着盒中那抹柔红，耳根渐热。
半晌，许月娘才小声问：「……多少文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