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不再多问,她耐心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是没见到有人来,索性往回走了一段距离,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巷,用王宫给她的钱到一间小店里要了碗热汤。汤才喝了两口,就听见椅脚与石板摩擦的轻响。
有人坐到了她对面。
玛格丽特擡起头,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对面坐着的女人的脸和伊莎有六七分像,只是她的年纪要大上许多,眉目更开,肤色更白,金发被拢在丁香色的披风里,只从帽檐下露出几缕。她笑起来时下巴往下一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只盘算着要偷谁家果子的狐狸。
“玛格丽特?”对方先叫了她的名字。
“你是……”
“我是来接你的。别说话,这地方人多。”女人把手覆在玛格丽特的手背上,朝她挤了挤眼睛。然后她的指尖在桌挪的阴影下一划,小屋里便凭空腾起一股细如轻烟的紫光,绕着她和玛格丽特转了一圈。
等玛格丽特再睁眼时,四周已经不再是那间点着油灯的小店。她们站在一座旧宅的院子里,青墙灰瓦,藤萝从屋檐上垂下来,墙角种着几株半枯不枯的绣球花。那女人拍了拍裙摆上的浮尘,摘下披风帽子,朝她行了个极不正经的屈膝礼。
“欢迎来到我暂时的家。”她笑得眼睛更弯了,“我叫伊芙利特。”
“伊芙利特?”玛格丽特轻轻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玛格丽特猜她应该和伊莎有关系。
“你肯定没听说过我。”伊芙利特绕过她,推开屋门,示意她进去,“我姐姐的名字——哦,你也不一定知道,我想王宫里的那些人应该会很少提起她的名字,避免我可怜的侄女伤心吧。这一代的精灵王伊芙琳,就是我的亲姐姐。”
玛格丽特跟在她身后,心口突地跳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金发碧眼,身形和伊莎那样相像,说话时却带着一种跳脱又精怪的神气。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幺会来这里,又为什幺会替莉莉丝做事。”伊芙利特不紧不慢地说,走到桌边,把灯点亮。昏黄的暖光从她面颊一侧漫开,让她那副笑模样显得又甜又危险。
“我从小比我姐姐聪明,”她给玛格丽特倒了杯水,像在说别人家的闲话,“魔法、古史、星象、地脉,我哪样都学得比她快。可她比我多一样东西——她比我虔诚。她愿意把大半时间花在祈祷和修行上,愿意去修道院跪一整夜。上了年纪的精灵就喜欢这样的,说我浮躁,说我不适合当王。最后王储的位置,就落到了我那个只会念经的姐姐头上。”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没有变,声调也还是那样轻快,可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杯水,像要把它转到裂开。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后来我就走了。”伊芙利特说,像讲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故事,“后面我想清楚了,我不稀罕什幺圣女,也不稀罕光明神女的庇护。我要的是权力,是能自己决定事情的权力。”
她顿了一下,又换上那副轻飘飘的表情:“我一直在帮莉莉丝研究地面上的圣力到底是怎幺阻止苦树藤生长的。我翻遍了所有古书,也去了很多地方。最难的部分早就完成了,前些日子我已经把最后的点位定好了。没想到现在的王国里面竟然还有人能够注意到我留下的痕迹,我还以为她们已经变成了一堆吃软饭的废物,幸好抓不住我。”
玛格丽特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咔”地响了一下。她想起伊莎似乎说过一句,希达前几天在王宫外发现过有人潜入的痕迹,还因此加强了值守。原来那痕迹,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留下的。
“你去过王宫。”玛格丽特说。
“去了呀。”伊芙利特吐了吐舌头,神色像被揭了底的捣蛋鬼,“那个骑士很敏锐,我差点被她发觉。不过我布置的东西已经够了。只要莉莉丝一声令下,苦树藤就能从王城最薄弱的地方破土。”
她说完,又把下巴支在手背上,好整以暇地看向玛格丽特:“我该说的都说啦。现在该轮到你了。你是个什幺样的精灵?为什幺莉莉丝会派你去我的侄女身边?”
玛格丽特和她对视,那是一双几乎和伊莎一样湛蓝的眼睛,可她很清楚,自己不能拿对伊莎的方式去待这个人。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开始慢慢地讲自己。从最初的宴会厅讲到莉莉丝塞进他身体里面的宝石。她照实说了,既不夸大也不遮掩。这没什幺好遮掩的,倒影之城不会教她为此羞耻,伊芙利特既然敢把叛国的事当趣闻说,自然也不会嫌弃一只母畜的来路。
“我是主人从宴会厅抱回来的……”玛格丽特慢慢开口,她讲得极简,许多细节都模糊了,却也没有刻意遮掩。她说起自己在宴会厅的出名往事,说起莉莉丝怎样在一片贵族的注目中给她取了名字开了苞。她说起自己离开地面后,在修道院和精灵王宫里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欢愉和动摇,那些不该生出来的却已经生了根的欲望,她也都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伊芙利特果然没有露出半丝鄙夷。她只是“哦——”了一声,像在听一本有意思的故事书,末了还点点头:“那你是很能干的那种。能到公主身边去,还不被那老总管一眼拆穿,这已经比很多只会长奶子的母畜强了。”
玛格丽特没有接话。她想,这女人说“很多只会长奶子的母畜”时,语气里也带着一股轻飘飘的不把精灵当同类看的味道。果然是能和莉莉丝走得近的人,已经不算个真正的精灵了。
“不过……”伊芙利特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这里面装的是莉莉丝本人的力量碎片,对不对?”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玛格丽特的小腹,“难怪你会对精灵的身体有那种感觉。女皇的魔力,可是比任何调教都厉害的东西。”
“你不觉得我怪?”
“怪?这有什幺怪的,多有意思呀。”伊芙利特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学者式的热切,“要是你愿意,哪天让我用魔法仔仔细细研究一下那颗宝石,我保证不弄疼你。”
玛格丽特却不说话了,只是把膝盖往怀里收了收。见她这样,伊芙利特也不催,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会勉强你啦,只是好奇。你这幺漂亮的小精灵,要是因为宝石发芽长成别的东西,我还挺想看看会变成什幺样呢。”
夜里,伊芙利特给玛格丽特腾出了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窗子很小,月光从木格间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青砖地上。
玛格丽特躺下时,眼睛还望着房梁,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这个女人。也许是因为她和伊莎长得太像,玛格丽特总忍不住拿两人去比。伊莎笑起来是软的,伊芙利特笑起来是亮的;伊莎会往人怀里钻,伊芙利特会跟人玩心眼。
和她待久了肯定很累。玛格丽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说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女人最麻烦了。还好只用待几天。等主人来接……
她想到这儿,忽然把被子往上一拉,按住小腹,在温暖的被窝里面悄悄问了一句:“主人什幺时候来接我?”
声音散在夜色里,没有回应。
可这句刚出口,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玛格丽特猛地坐起来。紧接着,窗外的远方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像整条山脉被硬生生折断的轰响。地底像有无数条长龙正在翻腾,震得桌灯跳了几跳,墙灰往下簌簌地落。她赤着脚跳下床,看见东边天际竟透出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像地底的夜里渗到了地上。
“开始了。”伊芙利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张脸被远处透来的暗光映得明暗不定,嘴角还是弯着。
“你刚才问我为什幺莉莉丝让我把你接出城来?”她慢悠悠地说,偏过头来看玛格丽特,“这就是原因。你待过的那座王城,马上就不再是精灵的王城了。”
“要来一起欣赏王城沦陷的全过程吗?我的房子可是最佳的观赏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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