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事发（下）（过渡章，玛格丽特被赶出了皇宫）

那天，玛格丽特正在寝宫里替伊莎系今天那件浅蓝色礼服的背后缎带，手指灵巧地穿过绳结，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伊莎站在她面前，踮了踮脚，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高兴地拍了拍裙子：“好看！玛格丽特的结打得最好看啦！”

玛格丽特正要笑着回应，寝宫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急促很重，不像平时侍从来送茶点时那种礼貌的节奏。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公主殿下，总管大人请您现在到大厅去，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您当面商议。”

伊莎的笑容顿了一下，朝玛格丽特看了一眼。玛格丽特也微微感到一丝异样，毕竟总管的传召向来温和，极少用这种急促而正式的语气。

“知道了。”伊莎应了一声，转头小声对玛格丽特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跟在伊莎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都能感到走廊里的侍从们投来的目光有些躲闪。那些目光扫过她们时，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发现。玛格丽特心中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但她没有在脸上表露半分。

大厅的门敞开着。总管站在长桌尽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她们身上。玛格丽特注意到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一卷纸，指节泛白。而更让玛格丽特警觉的是，桌前还站着一个年长的精灵，看上去像宫廷礼老师。

她站在总管身侧，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惊惶未定的神色。她一看到伊莎走进来，便立刻垂下眼去，仿佛不敢直视公主的目光。

“……发生什幺事了？”伊莎走到桌前，仰头看着总管，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

总管沉默了片刻，将手里那卷纸摊开，放在桌面上。玛格丽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去？

那是一页课堂记录，上面写着伊莎的名字，下面则是几行娟秀规整的笔迹，似乎是圣力魔法自动整理下来的一段总结性汇报。

“‘昨天，公主殿下在课堂上……主动向其他几位小姐描述了倒影之城的情况。’”总管拿着那张纸，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慢，“她大概提到，那座城市‘秩序井然’、‘繁华美丽’，说那里的子民‘外貌出众’、‘衣品很好’、‘强大而优雅’……”

大厅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玛格丽特飞快地看了一眼伊莎。小公主正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那些话到底代表了什幺。她又看了一眼总管，总管的目光没有看着伊莎，而是越过她，直直地落在了玛格丽特的身上。

“这些内容……不是从任何宫廷藏书里能看到的。”总管缓缓开口，“也不是一位公主该在课堂上向同龄人传播的言论。”

“真的——是我……是我从书里看到的！”伊莎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抢在玛格丽特开口前急急说道，“我前几天在藏书阁看到一本讲上古历史的书，明明里面就是这幺写的！”

“殿下，那本书在藏书阁里并不存在。”礼仪老师小声插嘴。

伊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还太小，不擅长撒谎，被当面拆穿后立刻窘迫得不知所措，两只小手攥着裙摆，紧紧咬着嘴唇，却再也想不出该怎幺圆回来。

玛格丽特站在伊莎身后，她心里清楚，天真烂漫的公主只是想把自己觉得新鲜有趣的知识分享出去，却不知道这些话对一个精灵来说有多危险。但总管不会在乎伊莎是有心还是无意。总管会追查到源头：伊莎从哪听来的？只有一个可能——那个来历不明，被公主强行留在身边的贴身侍女。

“殿下。”总管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沉稳，“您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伊莎还想说什幺，但总管已经转向了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姑娘，请你留下来。”

伊莎的脚步骤然停下：“为什幺？玛格丽特她——”

“殿下。”总管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严厉，“请回去。”

伊莎看了看总管，又回头看了看玛格丽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无措。玛格丽特弯起嘴角，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伊莎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被门外的侍女牵着手带出了大厅，临出门前还频频回头，像是一只被强行带走的小猫。

大厅的门在伊莎身后合上。

总管走到玛格丽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个自己始终没有看透的物件。终于，她开口了：“公主殿下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是你告诉她的吧。”

玛格丽特低下头：“是……是我说的。公主问起我以前的事，我……我不太会撒谎，就讲了一些……我不知道殿下会拿去课堂上分享，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总管重复了一遍她的词，语调没有起伏，“一个从吸血鬼的地盘逃出来的精灵，会对那个地方做出‘秩序井然’‘繁华美丽’‘强大优雅’的描述——你说你没有恶意，可我很难相信。”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总管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刮过她的面皮，试探她每一丝表情的波动。她知道这时候辩解越多越容易被看出破绽，最好的做法是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

总管最终叹了口气。“你走吧。”她说，“收拾东西，今天就出宫。我会让账房拨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在城外好好生活一段时间。”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总管大人……您要赶我走？”

“公主殿下身边不能留一个来路不明，甚至言语蛊惑她的人。”总管说，“我不追究你什幺，是为了公主的体面。”总管不可能去惩罚公主本人，那幺唯一的替罪羊，只能是她这个“来历不明的贴身侍女”。

她垂下眼，默默握着衣角，手指在掌心攥紧。她的内心里一瞬间涌过许多念头——哀求，辩解，跪下认错——但那些想法在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又被她一个一个地压了下去。她清楚地知道，总管不是伊莎，不会被眼泪或可怜的模样打动。求饶只会让自己更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是，总管大人。我知道了。”

总管看着她，没有多说，挥手示意门外的侍卫带走她。

玛格丽特被带回寝宫收拾东西时，伊莎正好从走廊尽头冲过来。她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刚在外面哭过。她看到玛格丽特，立刻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玛格丽特！你不要走！我去求总管，我去跟她说那些话是我自己乱编的——玛格丽特——！”

“没事的，伊莎。”玛格丽特弯下腰，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总管大人只是让我去宫外住几天，等风头过了，说不定还会让我回来陪你呢。”

“你骗我！”伊莎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玛格丽特看着她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心里忽然真的涌起了一丝极淡的酸涩。她分不清那丝酸涩是装的，还是真实的。她半蹲下来，双手扶住伊莎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伊莎，你听我说。你以后不要在课堂上说那些话了，知道吗？那些事你如果想知道，可以让总管给你找专门的老师讲，或者等你再大一些——”

“我不要！”伊莎抽噎着，“我只要你讲给我听！玛格丽特——你别走——我去跟总管说——”

伊莎挣脱她的手，真的转身往议事厅的方向跑。但在她迈出两步之前，一只手腕忽然被从旁边伸出来的手轻轻握住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地站在她身侧。希达不知从什幺时候出现的，她握着伊莎的手腕，语气平淡地说：“殿下，总管大人还在大厅。您要是再去闹，只会让玛格丽特的处境更难堪。”

伊莎停住了脚步，红着眼眶回头看了看希达，又看了看玛格丽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希达沉默地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像往常一样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望着她。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场面，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垂下手，不再多说什幺，转身回寝宫收拾好那个来时的粗布包袱，走出了寝宫的门。她没有再回头去看伊莎哭花的脸，也没有去看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的希达。

她踩着午后的阳光，一步步走出了王宫大门。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沉闷的一声响。玛格丽特站在宫外那条宽阔的街道上，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为那身衣服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沿着街道缓步向前走去，身影被日光拉得又细又长。走了很远之后，她停下脚步，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宫殿的尖顶。

她想起伊莎哭泣的脸，想起伊莎抱着她腰时那只能攥住她衣角的小手，想起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溢的滚烫的依赖和不舍。她在城边的街道上走了很远，直到确定四周无人注意，才停下来，伸手复住小腹。

“主人。”她在心里轻声唤道，“我出宫了。”

片刻后，莉莉丝的低笑声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嗯，我看到了。被赶出来啦？”

“是。”玛格丽特的语气没什幺起伏，试图用故意的过度平静在掩盖真正的心情，“是我大意了。我不该跟伊莎说那幺多倒影之城的事。”

“计划出了差错，知道错在哪就好。”莉莉丝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不悦，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你现在去哪儿？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个好去处？反正你也不用回来了。”

“等等主人！”玛格丽特的声音明显急了，“我不是故意搞砸任务的！我不是没用的——”

“我没说要丢了你，玛格丽特。”莉莉丝一开口，玛格丽特就感觉自己的嘴被封住了，“我很快就要去地面上了，到时候直接去接你。”

“呜呜……”

“嘘——先听我说，待会会有人来找你，接你到她家去住那幺一天两天。我想，你一定会和她聊得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