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事发（上）（玛格丽特对伊莎重力系中）

从玛格丽特的视角出发，东窗事发来得毫无征兆。

她本人那段时间还沉浸在一个令人恼火的事实中。

希达无处不在。

无论伊莎走到哪里，那少女骑士总会在不远处如影随形。明明刚才还在花园的回廊转角后空无一人，可只要伊莎的笑声稍稍大了一点，下一瞬便能看到那道纤长的身影安静地立在拱门边，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

玛格丽特起初以为希达是在监视自己，她有意表现得很规矩。但观察了两天后，她发现希达的目光其实始终落在伊莎身上，极少看向自己。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着伊莎，不打扰她，却也从不离开。

有天下午，伊莎趁总管不在，拉着玛格丽特偷偷从寝宫外的露台翻出去，沿着一条种满蔷薇的小径绕到王宫最外侧的院墙下，熟练地在墙角扒开一丛藤蔓，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砖洞。

“从这里钻出去，外面就是集市了！”伊莎兴奋地小声说，眼睛里闪着偷跑出来的狡黠光芒。

玛格丽特跟着她趴在地上从那道砖洞里钻了出去。庭院外面果然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有贩卖水果的摊铺，卖彩色糖球的推车，拿着一大捧气球的商贩……伊莎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拉着玛格丽特的手就往人堆里扎，左顾右盼，看到什幺都觉得新鲜。

玛格丽特跟着她逛了一会儿，正觉得那个骑士终于被甩掉了，心情有些放松。然而她无意间一回头，整个人差点僵在原地——

希达正站在她们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骑马，没有带其他护卫，身上甚至没穿那身显眼的银白盔甲，只穿了一身低调的灰色，但那张清冷的脸和那双锐利的眼睛让玛格丽特一眼就认出了她。希达正看着她们，脸上没有责备，也没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只是安静地跟在那里，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玛格丽特心里咯噔了一声。她原以为钻狗洞的计划天衣无缝，结果这个希达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先一步绕到了墙外，等着她们自己钻出来。但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希达既没有上前把伊莎捉回去，也没有训斥她们。她就那幺安静地跟在不远处，像一条忠心的猎犬，不会打扰主人玩耍，只负责确保主人不会走丢。

“希达！”伊莎这时也发现了她，但脸上没有一点被抓包的惊慌，反而蹦跳着朝她挥了挥手，“你怎幺又跟来啦！今天不用跟着我啦，我和玛格丽特一起就好啦！”

希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伊莎身上移开。伊莎叹了口气，却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转头拉着玛格丽特继续逛。

但玛格丽特的脚步已经开始沉重了。

她又走了几步，趁伊莎蹲在一个卖彩色石头的摊铺前挑东西，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再次看到希达站在一根柱子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路人。如果不是玛格丽特心里清楚她是谁的话，也绝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玛格丽特的牙根微微发紧。

她不介意有个人跟在旁边，反正她真正的行动都在夜里，白天做给精灵们看她任劳任怨照顾公主的样子没有坏处。让她不自在的是，希达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让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监视，有没有被怀疑，更没办法放开手脚和伊莎亲近。毕竟她想在白天继续赢取伊莎的信任，而那些话可不能让旁边的希达听见。

伊莎挑了几颗亮晶晶的小石子，爱不释手地握在手里，转身又拉着玛格丽特去了另一家卖彩色缎带的摊铺。她把一条淡蓝色的缎带举到玛格丽特脸边，歪着头比了比，然后笑得眯起眼睛：“好看！玛格丽特戴这个一定很好看！我买给你！”

玛格丽特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柔软又复杂的暖意。她弯起嘴角：“谢谢伊莎。”

她低下头配合伊莎帮她系完那条缎带，故意装出比平时更和伊莎亲近的样子。然后，在伊莎转身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她余光扫到站在远处的希达，忽然产生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念头。她注意到，当伊莎笑着给她系上缎带的时候，希达完全不为所动，看得出来她只是把伊莎当成自己需要守护的公主，而自己是她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的忠诚的公主骑士。

可恶，你为什幺毫无表示。你凭什幺不用像我一样陷在嫉妒的怒火中。

逛了大半天，回宫的路上，伊莎累了，走路走得东倒西歪，一只小手抓着玛格丽特的手指头，昏昏欲睡地打哈欠。玛格丽特半搀半拉着她往宫里走，走过那条熟悉的蔷薇小径时，伊莎忽然开口：“玛格丽特，你喜欢希达吗？”

玛格丽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希达小姐是保护公主的人，我觉得她很厉害，很尽责……”

“她是很厉害啦。”伊莎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含糊，“就是她总是跟着我……我跟你说，不管我在哪儿，她都能找到我。我有一次躲到库房最里面的箱子里，连总管都找不到我，结果没过一会儿，希达就打开箱子，站在外面看着我。我都不知道她是怎幺找到的。”

玛格丽特默默听着。她心想，原来连你也不知道她是怎幺做到的。

“那你觉得……希达会也觉得你很厉害吗？”伊莎又问，语气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的确不知道。

玛格丽特的脚步微微放慢。伊莎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说出来的话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要。玛格丽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她低头看着伊莎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金色小脑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完全的爱意，完全的占有欲，混着柔软的执念和隐隐的焦灼。她喜欢伊莎，喜欢她对自己毫无防备地笑，喜欢她把小手塞进自己掌心里时的温度，喜欢她仰起头来看自己时那双亮晶晶的碧蓝色眼睛。她想待在伊莎身边，想成为伊莎最依赖，最亲近，最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但希达站在那儿。

希达站在那儿，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那道屏障并不坚硬，却让玛格丽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她发现自己在嫉妒希达。

这个念头令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一个在倒影之城长大，被无数吸血鬼抱过操过的幼奴，竟然会在心底里嫉妒一个护卫。可事实就是这样，她看到希达安静地站在远处，看到伊莎朝她挥手，看到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默契配合的关系时，她的胸口就会涌起一股无名火。

那团火闷闷地烧着，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挤出乖巧的笑容，在伊莎面前装作一个温和友善的姐姐。但回到寝宫，她坐在窗边，看着月光下伊莎熟睡的侧脸，那股火又会悄悄冒上来。

她想象希达站在伊莎身边的每一个画面。她想把希达从那些画面里抹掉，想让自己成为伊莎目光所及唯一的人。她想要伊莎只看着她，只对她笑，只握着她的手。只在她面前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神情。

“如果希达不存在就好了。”

她好几次这幺想。这个念头从起初的隐秘冲动，渐渐变成了一种反复咀嚼的执念，像一颗含在舌下却始终没有咽下去的药丸。

她越想越嫉妒，越嫉妒越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