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城的宫廷学堂设在那座白色宫殿的东翼。阳光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教室，窗台上摆着各色花卉的盆栽。午后的课结束后，这些贵族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的庭院里，那里有一座喷泉，水声淙淙，很适合课间闲聊。伊莎坐在喷泉的石沿上，怀里抱着一本今天新发下来的书。其他几个女孩围坐在她身边，各自占据了石凳或草地的一角。
最先挑起话题的是坐在伊莎右手边的莉莉安娜。她是这里最大的孩子，已经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挺拔身姿，金棕色的头发剪到齐耳，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她瞥了一眼伊莎怀里那本教材的封面，撇了撇嘴：“我妈妈说这本书里有一半都是在胡说八道。”
“我姑姑也说那本书写得不好，但是学院规定要用它上课。”坐在更远处的特蕾西娅接了一句。她比伊莎大上一点，是个安静的女孩，亚麻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已经磨损起毛的旧书。她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不过也找不出更好的教材，所以只好先将就着用。”她一边说边低头翻书，看起来对这场谈话兴趣寥寥。
“我倒觉得书上写得挺好的。”坐在伊莎左手边的阿德琳说，她和伊莎差不多大，长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卷曲的香槟色头发用缎带扎成两个小揪，看起来像一只总是蓄势待发的绒毛犬。“起码知道那些吸血鬼有多坏，免得我们以后碰到了被骗！”
“就是就是！”她身侧立刻传来一个附和的声音，阿德琳的双胞胎妹妹阿黛拉立马站起来，两只手叉着腰，学着姐姐刚才的语气：“那些吸血鬼就是坏！坏透了！”
阿黛拉和阿德琳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能分出来：阿德琳总是自己先发表意见，而阿黛拉总是等到姐姐说完才说话。阿黛拉的音量比姐姐更大，但底气明显不如姐姐足。她保持着叉腰的姿势站了几秒，偷偷看了一眼姐姐，阿德琳扬了一下下巴，表示她说得对，阿黛拉便满意地坐回去了。
坐在最边上的是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卷发女孩，她比在场所有人都小，大概才刚入学堂不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一边听大家在说话一边紧张地绞着手指，等到阿黛拉那一声“就是就是”的余音落下去，她才小声开口：“其实……其实我觉得这本书也没那幺不好啦，就是……就是有些地方可能写得比较吓人。”
“什幺叫‘没那幺不好’？维琳奈，你说话怎幺总是和稀泥。”莉莉安娜毫不客气地说，“它写吸血鬼跟写疯狗一样，正常人看了只觉得在乱叫。我妈妈说过，如果把敌人描述得像疯兽，恰恰说明写的人心里很虚，因为真正可怕的敌人从来不会被画成龇牙咧嘴的丑八怪。”
特蕾西娅擡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依然淡淡地：“那照你妈妈的意思，吸血鬼应该是什幺样？”
“我妈妈没细说，但她打过很多次仗。”莉莉安娜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很自豪，“她说他们不丑，光从五官上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但配上他们苍白的皮肤就能明显看出来他们不过是阴沟里活着的黑暗的走狗。”
几个小姑娘都安静了一下。伊莎抱着书，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我也知道一点关于吸血鬼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伊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话都说出口了，在其他人审问一样的目光中，她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小声说：“我认识一个人，她以前去过倒影之城……她说那个地方其实没有书上写的那幺可怕，那里也是很有秩序的城市，很繁华，街道很干净，屋顶上会长发光的苔藓，远远看过去像青色的雾。她还说……那些吸血鬼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穿着打扮很讲究，笑起来也很好看。”伊莎声音越说越低，“她还说……那些书里画的那些张牙舞爪，獠牙乱露的怪物，其实都是瞎编的……”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连水声都仿佛变得更响了些。
阿德琳是第一个回过神的。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了一度：“你，你骗人！书上说了，吸血鬼是夜里的野兽，浑身长毛，闻到血就会发疯——”
“我朋友亲眼见过！她又不会骗我！”伊莎争辩道。
“你哪来的朋友去过倒影之城？”莉莉安娜的目光锐利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伊莎，“你在哪里认识去过倒影之城的精灵？”
伊莎噎了一下，含糊地低声道：“是……是以前认识的……她讲给我听的。”
莉莉安娜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目光并没有从伊莎脸上移开，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什幺。特蕾西娅则合上手里的书，第一次擡眼认真地看了伊莎一眼：“你说那里秩序井然，繁华美丽……那她有没有说，那座城市里的吸血鬼是怎幺生活的？他们是像我们一样种植打猎贸易，还是靠吸取别的东西活着？”
伊莎被问住了。她根本不知道那些细节，玛格丽特跟她讲的只是一种笼统的描述，而不是具体的生活方式。她望着特蕾西娅那双沉静的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她……她没有说得那幺细……”
特蕾西娅没有追问，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翻开书页，这个回答已经验证了她心里早有猜测的事情。
维琳奈缩着肩膀坐在最边上，左看看右看看，见气氛有些僵，便连忙小声打圆场：“不过，不过……那个朋友能逃出来就很好啦……她一定很不容易……我觉得这个故事也挺好的，至少，至少我们知道了真正见过吸血鬼的人是怎幺说的……”
“你连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就‘挺好挺好’？”阿德琳叉着腰，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维琳奈，你就是什幺都怕，连说话都怕得罪人，谁说什幺你都觉得有道理！你为什幺不能学学你的姐姐维罗妮卡呢？”
“就是就是！”阿黛拉一看姐姐开口，立刻跟着站起来，叉着腰补了一刀，“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
维琳奈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脸颊涨红，像是被雨淋湿的鸟雀一样缩了缩肩膀：“我只是……只是想大家不要吵架……”
莉莉安娜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特蕾西娅已经重新沉浸到书页里去了。阿德琳拉着阿黛拉坐到另一边，压低声音对妹妹说“别理她们”。伊莎坐在喷泉边沿望着众人各自散开，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她只是觉得，那些从玛格丽特口中听到的描述很新鲜，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户。她想要分享给朋友们，让大家也能看到和她一样的画面，但那些画面落在不同的人耳朵里，却变成了不同的东西。
她不明白大家为什幺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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