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树藤从地底冲出来的那一刻，玛格丽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伊莎。
那些暗紫色的湿滑的东西从地底翻涌出来的样子，她在倒影之城见过太多次。它们会顺着墙缝钻，会从井眼里往外冒，会把整条整条的石板路都掀翻。现在地面上这些精灵，别说是伊莎，就是那些骑士，也不一定能从它们底下讨到好。
她站在窗前，看了半秒都不到，就猛地拉开门要冲出去。
“你疯啦！”伊芙利特在身后叫她，“那东西又不会听你的，女皇的大军压境，你现在也做不了什幺。”
然而玛格丽特并没有理她。
地面在脚下不停地抖，石块和碎木头从高处滚下来，把路边的棚子砸得东倒西歪。玛格丽特不管自己有没有被刮伤，只管跑。她穿过半条垮掉的街，翻过两堵倒了的墙，那些苦树藤在她身边疯长着，却像长着眼睛一样从不往她身上缠，有的还弯下来，替她拨开挡路的断木。她没有工夫去理它们，只拼命朝王宫的方向赶。
王宫已经塌了半边。那些原本辉映着圣光的白石墙，现在像被谁用手掰断了的蜡烛，乱糟糟地堆在地上。东翼的寝宫豁开了一个大洞，雕花的露台塌进了底下的废墟里。空气里全是灰。玛格丽特在舞动的灰与藤蔓之间几度滑倒，又爬起来，喉咙里灌满了沙。
“伊莎——伊莎！”她嘶声喊着，在乱石堆里死命地扒。先前那些白色的饰物，撕碎的纱帐，摔裂的花瓶，都被她一块块掀开。她认得出哪些是她们房间里的东西。她扒得满手是血终于从那堆横七竖八的横梁下面，把一个小小的金色身体刨了出来。
她还以为——玛格丽特几乎要哭出来。她一把把伊莎抱起来，看见对方的额角肿了一大块，两条腿被尘土染得灰白，左臂软软地垂着，眼睛半睁着，显然是被碎石砸中后昏了过去。玛格丽特把她抱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连声说：“没事了，我在这里，我来救你了……”
伊莎在她怀里动了动，艰难地擡起眼睛。那个眼神和许多夜晚一样，第一眼先认出了她。
“玛格丽特……”她小声叫她，嗓子已经哑了。
“跟我走，我带你出去。”玛格丽特说。
“希达……希达还在里面……”伊莎忽然抓住她的衣襟，眼泪滚下来，“她是为了救我……才……她还在里面，我要去找她……”
玛格丽特箍着她的手臂：“你听我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怎幺回去？那边已经——”“我要去找她。”伊莎还是这句话。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抖得厉害，“每次我跑出去，她都在外面等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废墟里……玛格丽特，你帮帮我，求你了……”
她哭了。那张小脸灰扑扑的，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条痕。她看着玛格丽特，像看到唯一的稻草，可眼里那点哀求，竟全是为了另一个人。
玛格丽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里有什幺东西被点着了。
就像有一颗碳一直埋在她的肋骨下，此刻被人吹了一口气，轰地烧起来。她想把伊莎按回去，想朝她喊“你看着我，我才是来救你的人”，想像那些吸血鬼做的那样，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话全堵回去。可她什幺都没做。她只是看着伊莎从她怀里挣出去，那副小小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没入尘雾之中。
又跑了。
每次都是这样。玛格丽特望着自己空掉的手，忽然觉得那一把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像要把她从里面撕开。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只有一团滚烫的、又酸又涩的东西在胃里翻涌。她想跟上去，可她的手在发抖。那些叫“嫉妒”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她夜里的想象，它有了实体，像一根根暗紫色的刺，从她身体里面往外捅。
就在她觉得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一双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按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嘘。”那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畔，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什幺都不要再想了。”
是莉莉丝。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她的后脑勺抵着那人的胸口，感到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被对方按住。那股乱窜的想把她撕开的无名火在这双手臂里慢慢凉下去，像野兽被笼住了，暂时伏下来，不再咬她。
“主人……我好难受。”她小声说。
“精灵的身体受不住那份力量。它一下子从宝石里涌出来，你当然会像被撕裂一样。”莉莉丝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别怕，我帮你压住它，深呼吸。”
玛格丽特靠着她，像被抽走了骨头。她发现自己正在哭。她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伊莎还是为自己。
另一边，伊莎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那片还在晃动的废墟中。
“希达——希达！”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小得可怜。烟尘不断从坍塌的墙柱之间扑出来，迷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有几根苦树藤从裂缝里伸出来，擦着她的小腿过去，冰冰凉凉的，吓得她浑身发颤。
她找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希达已经被压在哪根倒下来的横梁下面，久到她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声。然后，透过那层不停翻涌的灰雾，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银白色的软甲已经碎了好几处，深色的长发从盔沿下散出来，正贴着断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希达——！”伊莎哭叫着扑了上去。
那个始终把背挺得很直的骑士，此刻竟也像只断了羽的小雀。她看见伊莎，先是一怔，随后脸上浮起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
“殿下，快走，不能停在这里。”
她拽住伊莎，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她小小的肩膀上。两个人都已经跑不快了，只能互相搀扶着，在那些就要封死的石缝间穿行。可麻烦还是找上来了。几个高挑的黑影从藤蔓间闪了出来，他们的衣角还带着地底的湿气。一看见伊莎和希达，原本懒懒散散的面孔上立刻露出发现了什幺好猎物似的兴味。
“活生生的小精灵。”其中一个说。他们笑起来，像在讨论一碟赏心的小菜。然后便朝这边跑过来。跑得不快，像在欣赏猎物慌乱的样子。
希达把伊莎往自己身后一扯。那是一个很本能的姿势，可她的右腿已经使不上力，刚迈出两步，身子就踉跄了一下。她咬着牙，带着伊莎拐进一条更窄的断巷。那儿的碎石下面有她记得的一道暗沟，顺着它走，能绕到西面的城墙根，其他的骑士会在那里接应。
但地面忽然塌了一块，希达滑进了两根断裂的石柱间的缝隙里。那里面又深又窄，底部全是碎玻璃似的尖石。她用手撑着两边，想往上爬。
她可以爬出来。如果那些脚步声再慢上几秒，她一定可以。
伊莎蹲在缝隙边，脸已经白得没一点血色。她听见后头追来的声音越来越近，看见希达仰起头，朝她无声地动了几下嘴唇。那个口型是：跑。
伊莎咬紧了牙。她猛然站起身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她抓起地上的碎石和木片，一边跑一边丢，像只发疯的小兽似的，专往有藤蔓和断壁遮挡的方向钻。她用尽了力气喊道：
“我在这里！你们来抓我啊！来啊！”
灰尘像一道帐子，让远处的追兵看不清那两个精灵之间发生了什幺。可喊声足够响。于是那几个黑影果然调了个头，朝她的方向追去。希达就在这时从缝隙里爬了上来。她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右腿几乎站不稳。她想追过去，想把那些东西拦下来。可那巷子已经被藤蔓堵住了，伊莎的影子也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小。她刚迈出两步，就被从后头赶上来的几名骑士架住了胳膊。
“队长，走！西边塌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放开！殿下还在里面！”
“找不到的，现在整个东翼都塌了——队长，别去送死！”
希达挣扎了几下，可她伤得实在太重了。那些人半扶半拖地架着她，像擡走一件被用尽力气的兵器，硬生生把她往反方向拽去。她在最后一瞬回过头，只看见无数苦树藤绞着断壁，把仅存的路一点点吞没。那个会扑进她怀里笑的孩子，就这样消失在了那片翻滚的尘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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