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仪式当天,天还没亮,王宫里便忙开了。
伊莎的那件礼服前两天就送来了,挂在衣橱最里头,是象牙白的料子,织着极细的银纹,从领口一直盘到裙摆。配套的还有一双小小的银鞋,一顶缀着珍珠的花冠,以及一条挽在臂弯里的薄得透光的圣纱,整套装束给人一种既简约又精致的感觉。
玛格丽特站在衣橱前,一件一件把配件搭在椅子上。伊莎已经被她叫起来,正撅着嘴坐在床边,还在打呵欠。她的头发还没梳,金毛软蓬蓬地炸着,像只被提前叫醒的小猫。
“伸手。”玛格丽特说。伊莎便迷迷糊糊地擡起胳膊,由着她把轻薄的衬裙从头顶套下来。脖颈上那排纽扣细密,玛格丽特得一次次低下头去,替她把那外裙一层层裹好,再绕到背后去勒紧束带。
这礼服太紧了。
玛格丽特半跪在她身后,一手按住她的腰,一手拽住束带,慢慢用力。伊莎被勒得“嘶”了一声,小身子绷了一下:“好紧……喘不过气了……比我练习用的那条还紧……”
“礼服都是这样的。”玛格丽特柔声劝着,手上没也停,仍旧不住地把束带收紧,直到整条裙身严丝合缝地贴在她身上,才打了个双结,“要先紧一点,等你习惯就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伊莎小声嘟囔着,不太高兴,却还是听话地挺直了背。玛格丽特绕回她面前,单膝跪下去替她系后摆的珍珠流苏。她擡起头的时候,正见伊莎微微仰着小脸,被束胸勒得胸口急促地起伏,金发在晨光里茸茸地亮着。因为呼吸被压到了最浅,她的脸颊泛着一点粉红,嘴唇也张了张,像条想吐泡泡又只能小口喘着气的鱼,那模样真惹人。
玛格丽特胸口又是一阵熟悉的发紧。
“这件礼服的领子有点高,但背没有全遮。”她低声对伊莎说,指尖顺着她后颈往下滑过两寸。伊莎看不出她眼中的变化,只像小动物一样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穿戴完毕,玛格丽特把花冠轻轻扣到伊莎头上,又替她整理好白纱。镜子里,金发碧眼的小人穿着一身白,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伊莎自己瞧着也高兴,方才的闷气散了些,在镜前转了个圈。
“玛格丽特一定要陪我去。”她回过头来,拉住玛格丽特的手。
“我当然陪你。”玛格丽特笑了。
她心里其实另有算盘,这一路去王城最大的圣女修道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少说也要小半日车程。她原想着,自己或许能跟伊莎独处,马车帘子一放,外头人声马蹄都隔去了,只剩两个人。她有的是耐心。可以借着替伊莎整理裙子的由头摸摸她,也可以装作无意地把手放在她腰上,再顺着礼服的料子滑向她的大腿。久了,她自然能让伊莎习惯自己的触碰。依伊莎对她的信任,又哪里会往性事上想。她甚至可以将一些事说成“朋友间的小游戏”,一点一点,让伊莎的腿更习惯分开,让伊莎的身子更习惯被抚摸。
她觉得自己能做得很好。
可出了宫门,她刚扶伊莎走到马车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穿着银白轻甲的纤长身影已经候在那里。
希达。
她今天没有骑自己的马,而是站在马车旁,一手按着剑柄,似乎正等着上车。“希达也跟我们去吗?”伊莎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
“总管吩咐我贴身跟随。”希达说,语气平淡,目光从伊莎脸上扫过,又极短地落在玛格丽特身上,“今日沿途人多,修道院外也有朝圣者聚集,公主的车驾不可无人守护。”
“那太好啦!我们三个坐一辆车!”伊莎拍手笑起来。
玛格丽特站在伊莎身后,嘴角那一丁点弧度几乎僵在原地。她看着希达冷淡地朝伊莎点了点头,然后先一步走到车边,伸手将车门打开。那动作自然至极,像做过了无数次。
真是糟糕。她在心里想。今天这趟路是没法做任何事了。
玛格丽特只能扶着伊莎上车,然后跟在后面钻进去。马车里很宽敞,铺着浅色软垫,靠窗处还摆着茶点。伊莎坐在中间,玛格丽特和希达各占据她的两边。希达上车后便坐得笔直,并不像玛格丽特那样去哄伊莎,但她腰间的短剑正对着车门,谁也绕不过她。她的存在像一根不可言说的线,明明白白地横在三人之间。
伊莎被礼服勒得坐不安稳,时不时挪一下身子。玛格丽特便替她理了理裙摆,又打开车窗。希达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阻止。可她越是这样安静,玛格丽特就越觉得自己的那些念头都像被她盯着,无处可藏。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希达的目光每次扫过自己时,都比对别人多停留一会儿。
她不能做什幺。她只能像平常一样,做一个温顺的会陪公主说话的小侍女。于是她咽下那些不堪的盘算,转而从伊莎嘴里套些别的。
“今天去祈福,会见到艾尔维拉圣女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不太行。”伊莎果然被引出了话头,“圣女殿下最近一直都在南方行省那边。”
“我只听过她的名字,她是什幺样的人呀?”玛格丽特问。
“她可漂亮了。”伊莎小声说,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她是我妈妈的伴侣,妈妈不在的时候,就是她在帮着总管照顾我。说起来,我也可以直接叫她母亲呢。”
伊莎掰着手指:“精灵王继位之后,都会由自己的伴侣来当下一任圣女。母后选的是艾尔维拉圣女,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自己选啦。”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希达身上,“不过我还没想好呢。现在嘛……希达!等我长大了,让你当我的圣女好不好?”
希达明显没料到她会把话头拐到自己身上。她先是一怔,然后别开脸,声音比平时更冷些:“殿下说什幺胡话,我是您的公主骑士,不是圣女。”
“可是我就要你啊。”伊莎朝她那边挪了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希达的肩甲,“等你什幺时候不想做骑士了,我会让你当下一任圣女,让你天天陪着我。”
“公主还是该想些更正经的事。”希达不接她的话,只把车窗拉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像要吹散这句孩子气的承诺。可她虽撇开了脸,耳朵后头却还是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伊莎也不恼,只像只偷到糖的猫似的笑起来,又转回头来跟玛格丽特说:“你看她,又害羞了。”
玛格丽特跟着笑了一下,可她自己知道,这一瞬间有种极不舒服的东西又拧紧了她的胸口。那东西不像欲望般滚烫,也不像面对希达时的那种忌惮。它更尖,更深,像一根极细的刺,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和伊莎之间。
她心里想,原来伊莎也想过要选自己的伴侣。原来这个和伊莎从小一起长大的骑士,早就被这孩子的未来的图景囊括了进去。原来在她出现之前,她们之间已经有过无数个这样的,插不进去的瞬间。
而她,玛格丽特,不过是公主好心收留的一个侍女而已。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玛格丽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端着一副温顺的笑意,手指却悄悄收进袖中,指甲深深掐着掌心。她再没有看希达一眼,只透过半开的车帘,望向外头越来越亮的天光。
她忽然很希望那些苦树藤现在就长出来,把这条去修道院的路掀翻,好让这个碍眼的骑士彻底消失,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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