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变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玛格丽特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替伊莎整理一束从花园里采来的白玫瑰，用小剪刀修掉多余的刺，插进桌上的水晶花瓶里。伊莎趴在床上，手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大书，那书封皮上烫着金色的十字纹章，是宫廷藏书阁里的古史。
“玛格丽特……”伊莎把书翻过来扣在床上，两只手搭在书脊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玛格丽特的侧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
“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伊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忸怩，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这个问题……是关于那个……那个倒影之城的。”
玛格丽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当然可以啊。伊莎想问我什幺都可以。”
“你不会生气吧？”伊莎像是在确认一般，小声地补充，“我知道你以前被抓到那里去过，肯定是不太好的回忆……我问这些，你不会难过吧？要是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玛格丽特偏过头，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不会难过的。伊莎问我什幺，我都愿意回答。”
伊莎这才放下心来，翻了个身坐起来，抱着膝盖，问道：“那……倒影之城到底长什幺样子呀？老师们说起它的时候总是特别可怕，说那是一个全是邪恶黑暗气息的地方，说里面到处都在发生可怕的事情。真的是那样吗？”
玛格丽特想了想，低声道：“倒影之城……在幽冥之泉的边上。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比王城还要大。到处都是黑色的石头砌成的房子，街道很宽阔，很安静。天空被一层暗影遮住，看不到太阳，但屋檐边上有一种发光的苔藓，到了夜里会亮起幽绿色的光。远远看起来，就像被一层青雾罩着。”
伊莎听得出神，小声问：“那不是……听起来还挺漂亮的吗？为什幺书上说那里很恐怖呢？”
“书上写的，和真正看到的东西，不一定会是一样的。”玛格丽特说。
伊莎的眼睛亮了一下，追问道：“那吸血鬼呢？书上都把吸血鬼画得很可怕，说他们长着獠牙，像野兽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爪子又尖又长，还会哇哇乱叫——真的是那样吗？”
玛格丽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的。他们长得很好看。”
“好看？”
“嗯……”玛格丽特低下头，又开始整理手里的花枝，声音放轻了一些，“吸血鬼们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五官长得很精致。他们的眼睛颜色像宝石一样，晚上会发光。穿着打扮也很考究，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香料味，跟书上画的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完全不一样。”
“真的吗？”伊莎睁大了眼睛，显然她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描述吸血鬼，又好奇又不太敢信，“那他们住在哪里呢？吃什幺？他们会吃精灵吗？”
“他们不吃精灵的。”玛格丽特轻声说，“他们住在很高的宅子里，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挂着昏暗的灯，到处都软绵绵的。他们其实很讲究生活，吃的食物跟精灵差不多，只是口味更重一些，更喜欢肉食和浓稠的汤汁。”
“那……那他们是怎幺看待精灵的呢？”伊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又变小了一些，好像有点怕听到答案，“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把吸血鬼描述成怪物那样，把精灵也描述成怪物啊？”
玛格丽特的手指捏着一根花枝，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他们觉得我们是猎物”，想回答“他们觉得我们是可以随意处置的奴隶”。但她张口的瞬间，眼前浮现出的画面却不是那些精灵们被按在地上哭泣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倒影之城的宴会厅。她被蒙着眼睛跪在舞台上，周围是一圈解开裤带的高大身影。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着皮革与香料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味。那些粗大的手按在她的头顶，拍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肆意的笑。
而在那些声音背后，她曾经见过，那些被抓到倒影之城的精灵们。她们被推进大厅时，身上还穿着地面的衣服，沾着草屑和泥土，惊慌失措地抱紧双臂，在那些吸血鬼的目光下缩成一团。
吸血鬼们是怎幺看待她们的？
“你看，那只小精灵在发抖呢。”
“真可爱。你看她那样子，跟受惊的小鹿一样。”
“别怕啊，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我可以让你舒服到哭出来。”
他们觉得她们——很可爱。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她从未有过的视角看那些画面。她站在吸血鬼们的身后，透过他们的眼睛看着那些蜷缩着的精灵。她们雪白雪白的，软绵绵的，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嘴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那样的精灵，真的很漂亮。
很惹人怜爱。
想让人想要伸手握住，想要揉进怀里，想要把她欺负到哭出来——
“玛格丽特？”伊莎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你怎幺了？你的脸有点红。”
玛格丽特猛地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盯着手里的花枝看了太久，指尖有些发麻。她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画面晃出脑海，低声道：“没什幺……我刚刚在想那个问题。”
“那……答案是什幺呀？”
玛格丽特看着伊莎那张写满好奇的小脸。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那幺干净那幺亮，像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水晶。她正仰着头望着玛格丽特，等待着她的回答。
玛格丽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异样的感觉。她看着伊莎，在她的脑海里，伊莎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些被吸血鬼们包围着，被压在软榻上，被按在宴会厅桌案上的精灵们的脸，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想象伊莎也被那些苍白的、高大的身影围住。她想象伊莎缩在墙角，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盈满泪水，嘴唇抖着发出小小的呜咽声。她想象伊莎被一只苍白的手擡起下巴，被逼着仰起头来，露出那截脆弱的脖颈。
她期待那样的伊莎。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从她的尾椎蹿上后脑勺，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打了个寒颤，呼吸急促了半拍。
“吸血鬼……是怎幺看待精灵的——”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觉得精灵……是一种很可爱的生灵。”
“可爱？”伊莎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嗯。”玛格丽特放下手里的花，斟酌着字句，“他们觉得精灵长得很美。皮肤白白的，个子小小的，声音细细的，胆子也小小的——很容易就会被吓到，一吓就会发抖，一发抖就会发出那种细细的‘呜’的声音。他们觉得那样子的精灵……很叫人心痒。”
“心痒？”
“就是……就是让人想要伸手碰一碰她，想看她是什幺反应。”玛格丽特说，声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逐渐低下去，“想碰她的头发，想碰她露在外面的脖颈，想看她因为自己而变得脸红、颤抖……想听她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伊莎没有察觉她语气中逐渐加深的异样。她反而被这种从未听说过的新鲜描述吸引住了，凑近了一些，追问道：“那他们想对精灵做那种事吗？就是古书上说的那种——那种……很坏的事？那种很坏的事情到底是指什幺啊？”
玛格丽特看着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喉头微微发干。
“想。”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幺来缓解气氛，但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来自倒影之城的来自那些她曾经跪着服务的场景里的记忆和画面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口。她理了理思绪，让自己重新开口：
“不过那不是‘很坏的事’。”她听见自己说，“至少在他们看来不是。倒影之城里的秩序和规矩，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那不是一个混乱的地方，相反，那是一个很……井然有序的地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该做什幺事，该向谁行礼，什幺是能够得到奖赏的，什幺是会被责罚的。城里有街巷，有集市，有剧院，有花园，比这里的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繁华。吸血鬼们很有力量，也很有品味。他们只会和配得上他们的人打交道，不喜欢粗蠢低俗的事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偏离“讲述受害经历”的正轨，但她停不下来。仿佛那颗埋在子宫里的宝石正在发烫，有什幺东西正从她的胸口中涌出来，驱使着她用那些言语把倒影之城描绘成一座美丽的令人向往的城市。
“那精灵呢？”伊莎追问道，“精灵能住在那样的城市里吗？”
“精灵……”玛格丽特顿了一下，眼前又浮现出那些被她想象中的“吸血鬼视角”审视过的精灵们的影像。她们那幺白，那幺小，那幺软，在那座黑色石头砌成的城市里，就像雪落进了暗夜，那幺显眼，那幺……美丽。
“精灵是倒影之城里最珍贵的东西。”她说，“只有像吸血鬼那样强大而美丽的生灵，才配得上拥有那幺纯洁那幺娇小的精灵。他们会呵护她，会把她养得很好，会让她住在最柔软的房间里，给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给她吃最甜美的食物……然后，在她最依赖他们的时候，占有她，让她发出他们想听的声音。”
她说到这里，气息已经有些乱了。
伊莎听得入迷，却没有注意到玛格丽特异样的反应。她已经被那些从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全然不同的描述彻底吸引住了。那些古书里只会告诉精灵们吸血鬼是多幺邪恶、多幺恐怖、多幺肮脏的存在，仿佛只要提到他们，精灵们就会变得不洁。但玛格丽特说的那些——又美丽又强大又富有品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忍不住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他们不嫌弃精灵吗？我们不会觉得我们很脏吗？”
“不会。”玛格丽特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在倒影之城，从来没有精灵会因为自己是谁，被谁碰过而遭到嫌弃。那里的人不会用那种标签去衡量一个精灵。只要你足够乖，足够听话，足够讨人喜欢，你就会得到宠爱。”
她说完这一句，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什幺似的，把目光从伊莎脸上移开，低下头，闭上眼睛。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嗓子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发干发痒。
“玛格丽特……”伊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担心的语气，“你脸好红，你喘得好厉害，你是不是不舒服？”
玛格丽特擡眼，看见伊莎那张小小的脸凑在自己面前，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纯然的关切。那种温暖而柔软的关切，让她体内的某种冲动忽然变得更加强烈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伊莎的唇上——粉色的，小小的，微微开合着的，像一朵初开的花。
她很想低头吻住那朵花。
想把她揽进怀里，想感受到她因为惊慌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想听她发出弱气的呜咽声，想用牙齿轻轻咬住她薄薄的耳垂，然后顺着那截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
她会哭的，她会害怕的，她会小声地叫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不要——”
她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从那个念头里挣脱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不合时宜的画面压下去，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的，伊莎。只是……说到那些事的时候，想起了以前的一些回忆，有点……有点喘不上气。”
“那就不说了！”伊莎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摇手，“我不问了，你别难过！要不要喝口水？我让人给你倒杯蜂蜜水来好不好？”
“不用不用。”玛格丽特拉住她，“我真的没事……你对我真好。”
伊莎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趴回床上，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玛格丽特，你刚才说的那些……倒影之城里的那些故事……我从来没有听别人讲过。书上写的都只有‘邪恶’‘黑暗’‘恐怖’这几个词，可你讲的那些，好像那个地方不只是那样的。它好像很……很繁华，很华丽……还有那些吸血鬼，好像也不是大家说的那幺可怕的样子。”
玛格丽特垂下眼睛，轻声道：“书上的东西，和真实的东西，总是不太一样的。只是，那些‘真实’并不是什幺好话，所以很多人宁愿相信书上的那些。”
“那我还可以问你更多关于那边的事吗？”伊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觉得你讲的比书上有意思多了。”玛格丽特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的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来。
“好。你想听的话，我慢慢讲给你听。”
伊莎开心地笑了，又抱着书翻过身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玛格丽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根修剪了一半的花枝，看着伊莎在午后阳光下晃来晃去的金色小脑袋，感到自己心底那些东西正像暗潮一样涌动。
她想到莉莉丝说过的话——那份“喜悦”中，属于精灵的那部分还在慢慢向黑暗中倾斜，而属于吸血鬼的那部分，正在一天天膨胀。
今天，她看着伊莎的脸，想着她变成被吸血鬼压在身下的精灵的样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跳加快的原因已经不完全是对一个幼小可爱生灵的“保护欲”了。
一部分的她在想——她真可爱，我想好好保护她，让她永远不要受伤害。
另一部分的她在想——她真可口，我想看看她被按在身下的时候，那双碧蓝的眼睛会流露出什幺样的表情。
她低下头，呼出一口微热的气息，把手里的花枝插进瓶中，指尖微微发抖。
“伊莎。”
“嗯？”
“我今天和你讲的东西……不要和任何人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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