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行前准备

快到了晚餐时，屋外忽然传来了马车行驶的声音。科黛莉亚原本还待在屋内，听见声响后，立刻好奇地朝门口望去。这个时间会有马车回来，难道是父亲回来了吗？她才刚冒出这个念头，没过多久，便听见下人通报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父亲大人！」

科黛莉亚眼睛一亮，她原以为父亲还要过些时候才能准时回家，没想到竟然会在晚餐前见到他，连忙惊喜的迎了上去。

尤拉莉亚见状，也笑着走上前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向上司请了假，今天便提早回来了。」柏特莱姆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而且，出发前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安排，总不能什么都等到最后才处理。」

尤拉莉亚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丈夫即将前往尤根施密特，家中的行李与其他准备自然得提前安排妥当。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先招呼丈夫进屋，让下人准备晚餐，一家人也因此难得地在平日里聚得如此齐全。

晚餐开始后，餐桌上的气氛十分融洽。尤拉莉亚一边用餐，一边向柏特莱姆询问此次前往尤根施密特的行程安排。

「你这次去尤国，有安排宴会或拜访当地贵族之类的行程吗？」尤拉莉亚问道，「我得先了解大致的安排，才能准备合适的衣物和其他用品。」

「目前确定的部分不算多，详细行程还得等之后安排。」柏特莱姆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说明，包含预计出发即返回的时间、此行需要处理的事务，以及目前还无法确定的部分。

尤拉莉亚原本还能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后来，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她低头思索片刻，最后忍不住轻叹一声。

「看来，接下来有得忙了。」

她放下餐具，开始掰着手指逐一计算起来。

「首先是你的行李，得按照这趟旅程的需求仔细准备；接着是菲利库斯，夏季一开始就要去本家受训，而且一待就是两个季节，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也得整理好。再来，还有两个月后的庆春宴。」

说到这里，尤拉莉亚的眉头又皱得更紧了些。

「庆春宴之前还有不少交际活动，光是茶会就有得忙。尤其你今年被调到亚里斯泰尔殿下身边，收到的邀请恐怕只会比往年更多，不可能每一场都随便应付过去。」

科黛莉亚听着母亲一项接着一项地数下去，不禁觉得母亲的手指似乎快要不够用了。明明只是几件事情，怎么从母亲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接下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似的？

「庆春宴是在春季末，等宴会结束后不久，我便要启程了。」柏特莱姆倒是没有显得多么紧张，语气依旧平稳，「所以，眼下先把我的行李准备好就行了。至于菲利库斯的行李，可以交给比尔处理，正好也让他学着安排这些事情。」

尤拉莉亚听了，擡眼看向丈夫。

「比尔来安排？」

「嗯。本家距离我们家也不算远。即使真的少带了什么，之后再让下人送过去便是，不必一开始就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得滴水不漏。」柏特莱姆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尔平时便跟在菲利库斯身边，对他的习惯也熟悉，让他负责整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尤拉莉亚仔细想了想，觉得丈夫说得确实有道理。比尔既是菲利库斯的侍从，也是跟着他一同长大的熟人，让他负责准备受训期间所需的物品，既能减轻她的负担，也能让他借此累积经验。更何况，本家就在兰翠奈维，真有遗漏的东西，后续补送也不困难。

「好吧，那就照你说的办。」她终于点了点头，「菲利库斯的行李交给比尔，我先把你的部分安排好。至于庆春宴前的那些邀请，我也得尽早确认，免得到时候全挤在一起。」

父母接着又谈了几句行程上的细节，科黛莉亚却渐渐没了刚才听热闹的心情。

哥哥要去本家受训……而且要待上两个季节？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菲利库斯很快就要离开家了。虽然本家并不算远，哥哥也不是再也不回来，可是两个季节听起来还是好长的一段时间。到时候，家里不就只剩下她一个孩子了吗？

科黛莉亚悄悄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哥哥。菲利库斯似乎没有察觉妹妹的心思，仍然若无其事地吃着晚餐，偶尔还会加入父母的谈话，说起自己对本家训练的期待。

她原本也觉得，哥哥能去本家和两位堂兄一起训练，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可是现在一想到他要离开那么久，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哥哥不在家，她想找人说话时该怎么办？平时若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也不能立刻跑去告诉他了。更重要的是，万一她想找哥哥玩，却发现哥哥根本不在家，那该多无聊啊！

想到这里，科黛莉亚忍不住轻轻鼓起了脸颊。她明明还没有真正分开，就已经开始觉得有些不高兴了。

可是，哥哥看起来似乎很期待这次的受训。如果她现在开口说不想让他去，哥哥会不会觉得她很不懂事？

科黛莉亚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默默低下头，继续吃起自己的晚餐。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中也逐渐忙碌起来，开始为父子俩即将到来的旅程与训练做准备。尤拉莉亚在整理行李、安排各项事务时，总会把科黛莉亚叫到身边，让她在一旁观看。

「你将来迟早要嫁人。做为一名优秀的贵族夫人，除了要擅长交际，懂得应对各种场合之外，打理家务、管理下人也是不可或缺的本事。」尤拉莉亚一边处理手边的事务，一边向女儿叮嘱，「你现在年纪还小，还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有些事情可以先看、先学。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是，科黛莉亚每天都得准时到母亲身边报到，跟着她学习如何安排家中的各项事务。尤拉莉亚不仅会向她解释自己的做法，有时也会顺口考考她，让她试着想想该如何处理。尽管科黛莉亚目前还不能真正帮上忙，光是看着母亲如何安排下人、确认物品与分配工作，就已经足够让她学上一阵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茶会练习总算暂时停了下来。然而，管理家务显然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科黛莉亚原本以为，只要不必练习那些繁琐的茶会礼仪，日子就能好过许多，没想到跟在母亲身边，同样有着数不清的事情要学。

这让她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判断，自己究竟比较讨厌茶会练习，还是管理家务。

时间很快来到了春季末。庆春宴举行前几日，柏特莱姆总算忙完了手边的事务，不必再像先前那样频繁加班，每天都能准时回家与家人共进晚餐。对此，一家人自然都十分高兴，连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晚餐时光，也仿佛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这天傍晚，科黛莉亚正准备前往餐厅用餐，才走到门口，便看见原本管家站立的位置上，多了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他有着俊朗的面容，衣着整洁得体，站姿端正，举手投足间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优雅。

科黛莉亚不由得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着对方。

这是父亲新招募的侍从吗？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她正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身旁的菲利库斯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望向那名青年，似乎同样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然而，比起这名突然出现的青年，更让科黛莉亚在意的，反而是父母的反应。

柏特莱姆神色如常，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尤拉莉亚却始终板着脸，眉眼间隐约透着几分不悦，仿佛正在极力忍耐什么。那副模样让科黛莉亚更加困惑，却又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一家人坐下用餐，那名青年亲自端着餐盘上前，科黛莉亚才暂时将疑惑抛到脑后。

「这是今日的前菜。」

青年将菜肴放到桌上，随后以流畅而优雅的姿态逐一报上菜名。他的声音沉稳，举止从容，就连上菜的动作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比平日负责这些事务的管家更加得体。

科黛莉亚看着他的动作，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一定是父亲为了前往尤根施密特，特意招募的优秀侍从吧！

她记得母亲曾提过，尤根施密特的上级贵族往往会聘请中级或是下级贵族担任侍从。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同样是贵族，彼此之间还要分出上级、中级与下级，但既然父亲这次要去那样的地方，想必也得做足准备，免得失了体面。

想到这里，科黛莉亚忍不住看向父亲，带着几分好奇地向他确认自己的猜测。

「嗯……算是吧。」

柏特莱姆的回答有些迟疑，表情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科黛莉亚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发现母亲的脸色突然变得更加难看。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只好乖乖低头继续吃饭。

这顿晚餐就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中进行着。那名青年始终表现得无可挑剔，从上菜到收拾餐具，每个动作都优雅得体，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直到一家人用完晚餐，正准备起身离席时，他才忽然放下手中收拾好的餐具，语气一转，懒洋洋地开了口。

「这样，我应该算是通过了吧？」

那一瞬间，科黛莉亚的动作顿住了。

这声音……

她下意识地望向青年，脑中飞快地回想着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明明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更奇怪的是，方才那沉稳得体的嗓音，怎么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调？一个人竟然能有两种声音吗？

她还在困惑，身旁的菲利库斯却已经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是舅舅大人吗？」

「舅舅大人？」

科黛莉亚也跟着睁大了眼睛，再次看向那名俊朗的青年。

只见对方忽然咧嘴一笑，方才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故意朝兄妹俩做了个鬼脸。

「看吧！连我两个可爱的小姪子和小姪女都认不出来，这样带我去尤根施密特，肯定没人能认出我，绝对没问题！」

科黛莉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俊朗青年，她怎么也没想到，才一段时间不见，舅舅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原本让人印象深刻的考夫薯身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修长挺拔的身材与俊秀的面容，若不是他自己开口，恐怕真的很难将两人联想在一起。

「不行，我还是反对！」

尤拉莉亚的声音打破了兄妹俩的震惊。她的脸色已经铁青，目光直直地瞪着弟弟，显然并不打算因为他成功瘦身、又伪装得如此出色，就轻易改变主意。

「这件事太危险了！你以为换了身形、改变声音，就真的不会有人认出你吗？万一途中出了差错，又该怎么办？」

「姊姊，妳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奥托立刻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理直气壮地反驳。

「当初不是说好了，只要我能瘦下来，就可以跟着姊夫去尤根施密特吗？我不但瘦下来了，还特意练了声音，连孩子们都认不出我，难道这样还不算成功？」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种事了？」

「妳明明就说过，只要我瘦下来就有机会！」

「我说的是——」

尤拉莉亚似乎还想争辩，奥托却早已抢先一步，转头望向柏特莱姆。

「姊夫，你说是不是？」

柏特莱姆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舅子，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奥托说得也不算错。以他现在的模样，再加上刻意改变过的声音，确实很难让人联想到他原本的样子。至少这次的随行名单里，应该没有几个人认得他。」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

奥托立刻露出胜利的笑容，仿佛只要有柏特莱姆这句话，所有反对意见便都不足为惧。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菲利库斯终于忍不住开口，看看舅舅，又看看父亲，「舅舅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柏特莱姆只得向两个孩子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奥托一直很想前往尤根施密特看看，但以他的地位无法直接加入这次的随行名单。思来想去，他便打起了别的主意，私下拜托身为姊夫的柏特莱姆，想办法带自己一同前往。

柏特莱姆起初自然是拒绝的。毕竟这趟旅程有既定的安排，擅自增加一名同行者已经不合适，更何况奥托的身分与外貌都很容易引人注意。为了让他打消念头，柏特莱姆便随口找了个理由，表示以他原本的身形，根本不可能扮成随行下人，若是带着这样一个人同行，反而更容易惹人怀疑。

谁知奥托听完后，竟将这番话当成了挑战。

既然问题在于身形，那么只要瘦下来不就行了？

于是，他真的开始认真瘦身，不仅改变了原本的体态，还设法练习另一种声音，甚至连举止都刻意调整过。如今看来，他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才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将自己改头换面。

「而且，姊姊后来还说，光是瘦下来也不够，必须连你们都认不出来才算成功。」

奥托说着，忍不住得意地扬起下巴。

「幸好我做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妳找出多少理由刁难呢。」

说完，他还特意朝科黛莉亚眨了眨眼。

「当然啦!这次可得好好感谢我可爱的科黛莉亚。要不是妳刚才那番话，我说不定还得继续接受姊姊的考验呢！」

科黛莉亚眨了眨眼，终于明白父母刚才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了。

原来如此！

她不过是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没想到竟然正好让舅舅抓住了机会。难怪母亲的脸色会那么难看，父亲也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样子。

她这算不算……不小心帮了舅舅一把？

科黛莉亚偷偷看了母亲一眼，果然发现尤拉莉亚仍然愤愤不平地瞪着奥托，仿佛恨不得立刻将他重新变回原本的模样，再把人关在家里，免得他继续胡闹。

柏特莱姆见妻子迟迟不肯松口，只得柔声劝道：「既然奥托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再反对下去，恐怕也很难改变他的主意了。与其让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还不如让他在我的监督下行事。况且，他既然愿意花这么多心思准备，想必也是真的很想去看看。」

他稍稍停顿，又补充道：「往好处想，庆春宴那天，我们都得出门赴宴。若是有奥托留在家里照看孩子，妳也能放心一些，不必一直惦记着他们。」

尤拉莉亚听了，仍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奥托则是一脸无辜地回望着她，甚至还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仿佛自己当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最后，尤拉莉亚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我先说好，到了尤根施密特之后，你必须一切听从你姊夫安排，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就惹出麻烦。」

「没问题！」

奥托答应得飞快，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显然早已等着这句话。

尤拉莉亚看着弟弟那副得逞的模样，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一步，再想阻止恐怕已经不容易了。

于是，奥托的同行一事总算有了定论。

庆春宴当天，柏特莱姆与尤拉莉亚依照安排前往赴宴，奥托则留在家中照看两个孩子。原本科黛莉亚还担心，父母不在的这一天会不会很无聊，没想到奥托意外地擅长陪孩子玩耍。他不仅能想出各种有趣的游戏，还能陪着兄妹俩玩上一整天，让科黛莉亚从早到晚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有舅舅陪着，这一天竟比她想像中还要有趣得多。等到父母回家时，她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想着，若是舅舅能多留几天就好了。

然而，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庆春宴结束后三天，国境门如期开启，柏特莱姆也到了启程前往尤根施密特的日子。科黛莉亚与母亲、哥哥一同前往送行，站在门前看着父亲登上马车。奥托也以随行下人的身分混在队伍之中，临行前还不忘朝两个孩子挥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又过了两天，菲利库斯也收拾好行李，启程前往本家接受训练。

短短几日之内，家里便少了父亲与哥哥两个人，原本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科黛莉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吞吞地转过身，跟着母亲回到屋内。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母亲了。

科黛莉亚望着空荡荡的餐桌，忽然觉得，接下来的生活或许会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无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