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IV 筹码 (尤拉莉亚视角, 无h)

走进宴会厅后，尤拉莉亚先是擡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布置。花之馆的宴会厅相当宽敞，最前方设有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平台，平台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门，正对面则是宴会厅另一端的出口，而从平台延伸至后门的走道，以及连接左右两侧门扉的走道，都铺上了醒目的红毯。两条红毯在宴会厅中央交会，将整个场地划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摆放着数张圆桌，供前来参加仪式的贵族落座。宴会厅一侧还设有摆放食物的长桌，各式餐点整齐地陈列其上，下人可以自行取用，再送到主人的圆桌旁，供主人享用

这样的安排既方便贵族们交谈，也能让众人不必离开座位太久，便能取用食物与饮品。尤拉莉亚随着其他夫人找到座位坐下，先让身旁的下人替自己倒了杯茶，接着才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舞台。

没过多久，花之馆的管理者便走上平台，宣布洗礼仪式即将开始。

仪式的流程并不复杂，管理者会按照家族逐一介绍各家的下人。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一走上平台。每次大约会连续介绍五个家族，待这一批人都介绍完后，再换下一批继续进行。

「加尔维茨家的管家麦克及其子比尔。」

听见熟悉的名字，尤拉莉亚便将视线移了过去。麦克带着比尔走上平台，两人依照规矩站定，等待管理者继续介绍其他家族。随后，另外几家的下人也陆续上前。待这一批人完成介绍，依序走下平台后，管理者才接着宣读下一批家族的名单。

尤拉莉亚一边听着，一边留意台下每个人的动向。不过，并不是所有贵族都需要像尤拉莉亚一样亲自记下这些事情。

有些历史悠久、家中下人众多的大家族，会特意带上自家的管家，由管家负责记录仪式中宣读的名字与所属家族。至于夫人们，则可以趁着这段时间与其他贵族交际，交换近况与消息。

尤拉莉亚没有这样的余裕。加尔维茨家的人手不像那些大家族充裕，许多事情仍需要她亲自留意。不过好在，这项工作并不需要从头到尾都盯着舞台。

每当一批下人完成介绍，便会回到各自主人的身边站定。只要稍微留意宴会厅里的动静，即使一时没听清管理者宣读的名字，也能从哪些人站在谁的身后，判断他们究竟隶属于哪个家族。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下人走上平台，再回到各自主人的身后，宴会厅里的人影逐渐固定下来。直到最后一批下人完成介绍，管理者才宣布洗礼仪式正式结束。

尤拉莉亚放下手中的茶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今日来到花之馆，可不只是为了确认比尔与麦克的身分，接下来，才是她真正期待的交易。

随着洗礼仪式结束，原先聚集在圆桌旁的贵族夫人们，陆续起身整理衣裙，管家与随行侍从也开始忙碌起来。依据贵族们的行动，场上逐渐划分成四块区域。

四块区域各自承担不同的交易内容。最靠近平台的，是单纯以魔石为交易对象的区域。贵族可以用金钱购买魔石，也可以将手中的魔石换成金钱，或是拿出已有的魔石，换取自己需要的种类与品质。这里的交易最为直接，双方只需确认数量、品质与价格，便能迅速完成交换。

靠近右门的区域，是下人与下人之间的交换。若某家需要更多男性下人，而另一家恰好缺少女性侍从，双方便可以在此商议，交换彼此名下的人手。这类交易通常会以年龄相近者互换为原则，毕竟年龄相仿的下人往往有着相近的经验与能力，较容易填补彼此的需求。至于年龄差距过大的交换，除非双方另有考量，否则并不常见。

靠近左门的区域，也是尤拉莉亚今日最在意的地方，则是魔石与下人之间的交易。贵族可以用魔石换取下人，也可以将名下的下人交出去，换回自己需要的魔石。由于魔石的用途广泛，而各家对人手的需求又不尽相同，这里往往聚集着最多的贵族，也是整场交易中最热闹的区域之一。

至于靠近后门的区域，则是贵族夫人们托付孩子的地方。这类需求的出现，与近些年贵族间逐渐盛行的多育风气有关。各家都希望子嗣繁盛，然而，并非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能成为贵族。对于那些不忍心将孩子送入一般下人行列的贵族夫人而言，若能替孩子寻得一户条件优渥、愿意将其留在身边培养的主家，至少也能让孩子往后的生活有所依靠。毕竟，前两个区域的交易，并不保证被交换出去的孩子能够一直活下去。一旦主家有新的孩子诞生，原本交易而来的孩子便可能再次面临被送走，甚至被制成魔石的命运。

想到这里，尤拉莉亚不禁叹了口气。若是自己生下第三个孩子，恐怕过上几年，也会出现在那个区域，替孩子寻找一个合适的去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里头装着的是她为了今天的交易特意准备的优质魔石。这块魔石来自麦克与露比的长子，去年满十岁后被制成魔石送回加尔维茨家。尤拉莉亚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至于麦克与露比的次子，今年也已满七岁，同样被送往花之馆接受安排。若一切顺利，大约三年后她便又能得到一块新的魔石。

「尤拉莉亚大人，您打算先去那里呢？」

坐在她身旁的莉亚狄娜放下茶杯，笑吟吟地望向尤拉莉亚。她与尤拉莉亚一样，都是嫁入中立贵族家庭的夫人，只不过她的夫家传承已久，家中积累了不少下人，因此对这类交易向来颇感兴趣。比起亲自处理家务，她似乎更热衷于在各家夫人之间打听消息，再将听来的事情拼凑成一段段有趣的谈资。

「我打算先去看看能不能用魔石交换到下人。」尤拉莉亚回答道，「家里还缺几个合适的人手，正好趁今天找找看。」

「那倒是巧了，我也打算去那里。」莉亚狄娜笑着说道。

于是，两人便一同起身，朝着靠近左门的区域走去。

两人一走进靠近左门的区域，便看见前方聚集了不少人，几乎将中央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尤拉莉亚原以为是有人拿出了什么稀罕的魔石，惹得众人争相围观，直到走近一些，才发现人群簇拥的是两名身分尊贵的贵妇人。

其中一人正是第二公主希蜜拉儿，另一人则是新任国王的第一夫人特蕾西亚大人。

「没想到公主殿下今日也来这里了。」莉亚狄娜放慢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露出一副发现了有趣事情的表情，「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巧呢。听说在王选期间，公主殿下原本与狄奥多里克殿下的夫人走得比较近，谁知道最后当选的竟然是亚里斯泰尔殿下。如今可不就得赶紧与特蕾西亚大人打好关系了吗？」

她嘴上说得轻声细语，语气里却藏不住看热闹的兴致，仿佛眼前这场看似寻常的寒暄，背后还有许多值得细细品味的内情。

「不过，哪有那么容易呢？」莉亚狄娜又补了一句，嘴角微微扬起，「王选前后的态度，旁人可都看在眼里。如今即使想重新亲近，也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尤拉莉亚听着她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希蜜拉儿身旁的另一名女子身上。那是她丈夫的姐姐，阿德莱德。

希蜜拉儿公主嫁入了悬汀思家族，而阿德莱德则嫁进了悬汀思家族的附属家族。两人既然有这层关系，阿德莱德会陪在公主身边，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是，眼前的阿德莱德，早已不复从前那般明亮的神采。

尤拉莉亚还记得，阿德莱德尚未出嫁时，性格开朗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总是笑着四处走动，偶尔还会做出一些让长辈哭笑不得的举动。若说洛列媞是个活泼得令人操心的孩子，那么年轻时的阿德莱德，就像是长大了几岁的洛列媞，不仅更加成熟，行事也少了几分顾忌，总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活力。

然而，嫁入悬汀思家族的附属家族后，阿德莱德却逐渐变了。大家族的规矩向来繁多，她不仅得学着遵守各种繁琐的礼节，还得应付家族内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种种压力日积月累，终究还是磨去了她昔日的活力。如今的她，脸上愈来愈少见笑容，就连说话时，也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尤拉莉亚正看着她出神，阿德莱德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一经交会，阿德莱德便悄悄离开希蜜拉儿公主身边，朝她走来。

尤拉莉亚见状，便转头向莉亚狄娜告辞，客气地表示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改日再找机会与她叙谈。莉亚狄娜虽然似乎还有话想说，倒也没有多加挽留，只是笑着叮嘱她有空再来找自己，随后便转身去与其他夫人交谈。等到两人之间不再有人旁听，尤拉莉亚才重新看向迎面走来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大人，好久不见了。」尤拉莉亚迎上前，客气地向她问候，「您今天也是来参加下人的洗礼仪式吗？」

「不是。」阿德莱德轻声回答，神情间带着几分疲惫，「我是来替女儿找一户合适的人家，让她能成为专属侍女。夫家没有年龄相近、能够接纳她的贵族女孩，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主家，她往后便只能和一般下人一样，做些普通的侍奉工作了。」

尤拉莉亚闻言，不禁有些意外。「明明是您的女儿，却没有办法成为贵族吗？」她忍不住问道。按理来说，悬汀思家族的附属家族传承已久，应该不至于连一个女孩成为贵族所需的资源都无法提供才是。

阿德莱德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不是家里没有资源，而是那孩子的魔力不足，无法达到成为贵族的要求。」

尤拉莉亚一时有些无言。在兰翠奈维，所有贵族都十分重视魔力压缩，毕竟魔力的多寡与品质，直接关系到一个人能否在家族中站稳脚跟。若是孩子的魔力仅仅徘徊在成为贵族的门槛附近，尚且还能透过努力压缩魔力来弥补差距；可若是连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那就不是稍微努力便能改变的问题了。阿德莱德的女儿究竟有多么不足，从她特意来到这里替孩子寻找出路，便可想而知。

尤拉莉亚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听着。毕竟，对阿德莱德而言，那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即使无法成为贵族，也不可能不为她的将来打算。

「说起来，我也是最近才从塞德里克和柏特莱姆那里听说，您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似乎打算将她当作贵族来培养？」阿德莱德稍稍停顿，目光落在尤拉莉亚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不知道您是否已经替您女儿找到专属侍女了？」

尤拉莉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还没有。我原本就打算趁着这次洗礼聚会，替她寻找合适的人选。」

「那真是太好了。」阿德莱德像是终于找到机会似的，神情稍稍振作起来，「我的女儿今年也五岁，年纪与科黛莉亚相近。若您还没有决定人选，不知道是否愿意考虑让她成为科黛莉亚的专属侍女？」

她说得小心，即使两人是亲戚，她也不敢认为尤拉莉亚理所当然会答应，毕竟专属侍女往后将长期陪伴在主人身边，无论是出身、性情，还是是否值得信任，都需要仔细考量。

然而，尤拉莉亚几乎没有犹豫。

她原本就打算替科黛莉亚寻找合适的人选，如今阿德莱德主动提出，反倒省去了她四处打听的工夫。对方的女儿出身清楚，若能将孩子接到家中培养，既能替科黛莉亚安排一名专属侍女，也能让阿德莱德少一桩烦心事。更重要的是，双方本就有亲戚关系，往后相处起来，总比从陌生人家中挑选来得容易掌控。

况且，若是接纳阿德莱德的女儿，便只需支付金钱，不必拿珍贵的魔石交换人手。如此一来，既替科黛莉亚找到了合适的专属侍女，也能将魔石留作他用，倒是划算得很。

「既然您愿意将女儿托付给我们家，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尤拉莉亚露出得体的笑容，「若您不介意，我很乐意让她来加尔维茨家，陪伴科黛莉亚一起长大。」

阿德莱德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片刻后，她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欣慰。

「那就太好了……谢谢您，尤拉莉亚大人。」

「不必客气。」尤拉莉亚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毕竟您也是柏特莱姆大人的姐姐嘛。」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真是一件单纯出于亲情的安排。反正这桩安排对双方都有好处，既然如此，心里那些更实际的考量，自然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

阿德莱德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诚了几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稍稍整理了一下神情，才再次开口。

「您今日愿意答应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若您不介意，我想替您引见希蜜拉儿公主，以及特蕾西亚大人，就当作是我的一点谢意。」

尤拉莉亚心中微动，面上却没有显露太多，只是略带惊喜地笑道：「若能如此，自然是我的荣幸。」

阿德莱德既然嫁入了悬汀思家族的附属家族，平日里便有机会接触王族与王族夫人。对尤拉莉亚而言，能透过她结识这些人物，无疑是个难得的机会。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便一同朝希蜜拉儿公主所在的方向走去。

尤拉莉亚跟在阿德莱德身旁，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原本只是为了交易而来，没想到最后不仅替科黛莉亚找到了合适的专属侍女，还经由阿德莱德的引介，获得了结识王族的机会。原本打算办妥的事情顺利完成，连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收获也一并得到了。尤其如今亚里斯泰尔殿下即将坐上王位，若能趁着这个机会与特蕾西亚大人建立往来，说不定将来还能为柏特莱姆的仕途带来一些助益。

想到这里，尤拉莉亚不禁觉得，今天真是再成功不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