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莉亚与孩子们道别后,便独自坐上了马车。麦克、比尔与露比已经先一步前往举行洗礼仪式的地点,她今日则要先与其他贵族夫人会合,再一同前往聚会的场所。
马车缓缓驶上道路,车厢内只有她一人。按照惯例,马车接下来还得绕往附近几处贵族宅邸,接上同样要参加聚会的夫人们。尤拉莉亚靠着椅背,望向窗外逐渐向后退去的街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她们各自拥有白色马车,自然就不必如此费事,想出门时也能随时动身。
只可惜,白色马车并非一般贵族能够拥有的东西。那是国王用来赏赐三大家族,以及那些正为国家开疆拓土、立下功绩的波雅尔们的恩典。至于尤拉莉亚这样的普通贵族,即使再怎么羡慕,也没有机会得到一辆。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在一栋贵族宅邸前停了下来。车门开启,一名衣着华贵的夫人踏上车厢,目光在看见尤拉莉亚时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尤拉莉亚大人吗?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也是,许久没见到莉亚狄娜大人了。」
两人互相问候,寒暄了几句近况,马车便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路程里,车轮声不时被停车时的轻响打断,直到车厢里坐满四位夫人,车夫才不再停歇,驾着马车朝目的地前进。
车厢内的谈话也逐渐从寻常的问候转向了今日聚会真正重要的事情。
各家的下人平日如何生活、接受了什么训练、是否已经具备服侍主人的能力,这些事情往往只有家中的夫人最为清楚。倘若想替女儿安排一名合适的专属侍女,便不能只凭一张名单或几句简单的介绍便做出决定。年龄是否相近、性情是否合适、能否跟上主人的步调,乃至于出身与家中情况,都得事先打听明白。
因此,这场聚会虽然名义上是为了下人的洗礼仪式而举行,实际上却是贵族们交换消息、彼此探听各家人选的重要场合。有人提起自家刚满年龄、即将受洗的孩子,有人询问其他人家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也有人借着闲谈,细细打听某个孩子的性情与能力。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语背后,都可能关系到某位孩子往后将被安排到哪一家生活,又会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
尤拉莉亚一路听着,也适时加入谈话,回答其他夫人的询问,偶尔再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她们。随着交谈持续下去,她渐渐感到疲惫,却仍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她不由得庆幸,自己与柏特莱姆大人已经没有再添第三个孩子的打算,否则,等到下一个孩子长大,自己恐怕还得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奔波与烦心。
其实,这份麻烦也与她嫁入加尔维茨家有关。
加尔维茨家族不像那些历史悠久、人口繁盛的大家族,拥有充足的下人储备,因此每当需要替孩子挑选专属侍从或侍女时,尤拉莉亚便得亲自出面,借着聚会四处打听,才能为孩子找到合适的人选。
反观她的母亲,却从未为这类事情烦恼过。
麦克劳德家族是蔻拉莲耶的附属家族,家中人口众多,所属的下人也远比加尔维茨家充裕。尤拉莉亚出生后不久,家族便已替她安排好了专属侍女,其他相关事宜也自有管家妥善处理,根本不需要主母亲自操心。对母亲而言,这些事情从来不必费心,只需如往常一般,从容地参加茶会,享受贵族夫人应有的悠闲生活便是。
……说起来,这种从小便为孩子安排专属下人的习惯,似乎也是从她们这一代才逐渐普及的。
尤拉莉亚还记得,母亲大人曾提起自己年幼时在学校就读的日子。那时,各家通常只会替孩子安排一名成年侍从陪同,许多贵族甚至会让兰翠奈维的原住民担任侍从。毕竟,当时拥有魔力、能够服侍贵族的下人还不多,远不像如今这般普遍,各家自然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能为年幼的孩子安排。
母亲大人说过,那时她最羡慕的便是王族与三大家族的孩子,因为他们能够带着拥有魔力的专属下人一同上学。那不只是身分的象征,也意味着他们能获得更细致周全的照料,无论生活起居或日常所需,都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受限。
然而,对于这件事,外祖父大人始终抱持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他一直反对将拥有魔力的人当作下人使唤。认为错误就应该在那个时代彻底结束,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将扭曲的结果继续传承下去。这样的做法对兰翠奈维毫无益处,只会让原本应该终止的错误,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
而外祖父大人也确实贯彻了自己的主张。直到他去世为止,身边服侍他的下人始终只有兰翠奈维的原住民,从未使用过那些拥有魔力的人。
如今想来,外祖父大人的顾虑并非毫无道理。
各家贵族所使用的、拥有魔力的下人,其祖先曾经也是兰翠奈维的贵族。大约五十多年前,国王加斯帕尔在位期间,第三王子因为君腾没有选择自己,心生不满,便与追随者一同发动叛乱,试图夺取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地位。然而,叛乱最终遭到镇压,第三王子与追随他的贵族皆被处刑,他们的家眷却被留了下来,成为花与下人。
换言之,那些拥有魔力、能够操作魔道具,并服侍在各家贵族身边的下人,其实都是当年叛乱者的后裔。
外祖父大人一直认为,当初就应该将叛乱者及其家眷一并处刑,而不该只因为一时的便利,便将他们留下来,供各家驱使。
毕竟,在兰翠奈维,贵族与拥有魔力的下人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本质差异,彼此的区别,不过是人为划分出的身分与立场。若只因为那些人如今被冠上下人的名义,便认为他们与贵族截然不同,在外祖父大人看来,无疑是自欺欺人。既然他们与叛乱者有着相同的血脉,就不该只因为还有利用价值,便被当作工具一般保留下来。否则,无异于将混乱的种子埋进国家的根基之中,总有一天会再次生根发芽
后来发生的事情,确实印证了他的担忧。
大约三十多年前,一部分下人再次掀起叛乱,许多贵族家庭因此断绝,也有一些下人趁着局势混乱,控制住原本服侍的主人,甚至将主人与下人的孩子互相调换。当时的局势一度失去控制,无论是贵族还是下人,都无法确定眼前的孩子究竟出身于哪个家庭,原本维系各家秩序的身分与关系,也在那场混乱中遭到严重破坏。
正因如此,后来才有了下人的洗礼仪式。透过正式的仪式,各家贵族得以确认哪些孩子属于自己家的下人,也让其他家族知道这些人的归属,以免相同的混乱再次发生。
只是,制度终究只能处理眼前的问题,却无法改变整个社会早已形成的依赖。
要贵族们停止使用这些拥有魔力的下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与没有魔力的原住民相比,他们不仅能够操作魔道具,还能胜任许多需要魔力才能完成的工作,让贵族的生活便利许多。即使曾经发生过那样的叛乱,也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这些已经习以为常的便利。
更何况,对不少贵族而言,这些下人的存在本身,也是一种警告。那些曾经试图反抗、企图改变既有秩序的人,最终仍然失去了原有的地位,他们的后代则以服侍贵族为生。这样的结果被视为叛乱应有的代价,也让后来者明白,反抗现有秩序并不会带来他们所期待的结果。
时至今日,已经很少有人会再提起废除这套制度的可能。
其实尤拉莉亚认同外祖父大人的想法,她心里也明白外祖父大人的担忧是对的。然而,明白归明白,真要让她放弃使用这些下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他们实在太好用了,无论是操作魔道具,还是处理宅邸内的各种事务,都能替主家分担许多工作。要她就此舍弃这份便利,实在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更加严格地管教下人,确保他们始终明白自己的身分,不让当年的混乱有机会再次重演。至于外祖父大人……尤拉莉亚想,若是他生在这个时代,见识过如今的生活,大概也不会反对她的做法吧?毕竟,时代不同了,不是吗?
尤拉莉亚的思绪随着马车停下而中断。她擡起头,透过车窗望向外头,这才发现目的地已经到了。
眼前的建筑群正是兰翠奈维的花之馆。与一般贵族宅邸不同,这里的三栋建筑并非以ㄇ字形排列,而是彼此相连,构成了近似三角形的格局。
尤拉莉亚曾听母亲提起过花之馆的由来,据说当年国王加斯帕尔与君腾达成协议,在尤根施密特重新建立花之馆,为兰翠奈维提供所需的魔石。到了他的儿子,也就是上代国王阿德里安在位时,正好碰上第三王子发动叛乱,大批贵族遭到处刑,国内的魔力大幅衰退。为了弥补这份损失,国王下令在兰翠奈维也建立花之馆,据说建筑的样式便是仿照尤根施密特的花之馆而来,而那些叛乱者留下的家眷,则在建筑完成后被送进来,成为供贵族挑选的花。
想到这里,尤拉莉亚不禁觉得,将下人的洗礼仪式安排在花之馆举行,倒也再合适不过了。这里本就是那些人被迫改变身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活的地方,如今又成了确认下人所属的仪式举办地,仿佛连这座建筑本身,都在提醒着人们那段从未真正消失的过往。
她收回目光,整理好衣裙,随着其他夫人一同下了马车。方才还在车厢里谈笑的几人,这会儿仍然有说有笑地往仪式会场走去,彼此交换着近况,偶尔也提起家中下人的事情,气氛轻松得就像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聚会。尤拉莉亚也跟着她们露出笑容,将方才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抛到脑后。
不过,她可不能忘记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尤拉莉亚暗自替自己打气,无论如何,今天都一定要有所收获,替孩子们找到合适的人选才行。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她特意将孩子们留在家中、独自前来参加这场聚会的苦心?
抱着这样的念头,尤拉莉亚随着其他夫人一同走进会场,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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