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比尔受洗

舅舅离开后，生活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科黛莉亚依旧每天在家中学习、与菲利库斯玩耍，偶尔与母亲一同度过悠闲的午后，日子过得与从前并无太大差别，直到某天晚餐时，尤拉莉亚忽然提起了两周后的安排。

「两周后，我要带比尔去参加洗礼仪式，让他以麦克儿子的身分受洗。」

科黛莉亚正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食物，听见母亲的话，便擡起头来。她已经从课堂上得知，下人们每年冬季都会集中举行洗礼仪式，除了让尚未受洗的孩子正式取得身分，也让其他贵族知晓各家所属的下人。因此，听见母亲提起这件事时，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倒是菲利库斯听完后，露出了几分疑惑。

「可是，比尔和麦克并没有血缘关系吧？这样也能以麦克的儿子身分受洗吗？」

科黛莉亚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哥哥。她一直以为比尔就是麦克的儿子，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之间竟然没有血缘关系。

尤拉莉亚放下餐具，耐心地向两人解释：「在贵族的观念里，洗礼仪式便是判定父母与子女关系的重要依据。只要麦克愿意为比尔举行洗礼，那么比尔便是麦克的儿子了。」

说到这里，尤拉莉亚叹了一口气。

「只是，那天我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除了参加下人们的洗礼仪式之外，我还得在聚会上替科黛莉亚寻找合适的专属侍女，让她往后上学时有人陪同。」

科黛莉亚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往后陪自己上学的专属侍女必须符合年龄上的要求，最好与她年纪相同，最多也只能大上两岁。如今母亲终于要趁着这次聚会，替她寻找合适的人选了。

「麦克和比尔当天都得参加洗礼仪式，而我也要在外面待上一整天，露比自然得陪着我一起去。」尤拉莉亚说着，眉间渐渐浮现一丝忧色，「我已经和你们的父亲说过了，请他当天尽量早些回来。不过，白天我和你们的父亲都不在家，只有珍妮来照顾你们了，你们可要乖乖听她的话，不可以任性。」

「我好久没见到珍妮了。」

科黛莉亚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说道。尤拉莉亚听了，只是淡淡地回应：「珍妮前阵子刚生了孩子，这段时间都在照顾宝宝。」

「宝宝？」

科黛莉亚歪了歪头，对这个词感到十分陌生。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自己年纪更小的孩子，也不太明白刚出生的宝宝究竟是什么模样，因此一听见这个消息，便立刻产生了兴趣。

「那我可以去看看宝宝吗？」

「不行。」菲利库斯立刻开口阻止她，「我们和宝宝又没有血缘关系，不能随便去看。」

科黛莉亚疑惑地看向哥哥，还没来得及追问，尤拉莉亚便接着解释道：「你们两个都还太小，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魔力。对于刚出生的宝宝来说，魔力的影响可能会很危险，要是贸然接触，甚至可能引起魔力冲突，让宝宝失去性命。所以在你们能够妥善控制自己的魔力以前，我不打算让你们接近宝宝。」

科黛莉亚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害宝宝死掉，便立刻打消了念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母亲大人。」

尤拉莉亚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神情却没有因此放松多少。她原本便不太放心让两个孩子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独自待上一整天，如今想到珍妮还得照顾刚出生的孩子，更不免担心她是否有足够的精力照看科黛莉亚与菲利库斯。

这时，一旁的管家麦克开口提议：「夫人，是否需要让贝拉过来帮忙？她的训练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若只是让她协助珍妮照看少爷和小姐一天，应该不会有问题。」

尤拉莉亚闻言，思索片刻后便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让她过来吧。」

「母亲大人，贝拉是谁？」

科黛莉亚好奇地问道。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她从未听说过家里还有一位叫作贝拉的女孩。

「她是麦克的女儿，明年便会举行洗礼仪式。」尤拉莉亚解释道，「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让她提前熟悉一下侍女的工作。」

「既然是麦克的女儿，我以前怎么都没有见过她呢？」科黛莉亚疑惑地问道。她记得，比尔平时总是跟在哥哥身边，既然贝拉也是麦克的孩子，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呢？

「因为她平时都待在一楼。」尤拉莉亚说道，「贝拉的年纪比妳大了不少，不适合成为妳的专属侍女，所以我便安排她留在一楼接受一般侍女的训练。明年受洗之后，她就会正式成为家里的侍女，到时候也会开始服侍我们了。」

科黛莉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尤拉莉亚确认安排妥当后，便转而与麦克交代起其他事宜，科黛莉亚也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着自己的晚餐。

到了比尔受洗的当天，尤拉莉亚在第三钟便准备出门了。由于白天家中没有大人留守，兄妹俩当天也暂停了原本的课程。

兄妹俩陪着母亲来到宅邸门口，目送她上马车。临行前，尤拉莉亚仍有些不放心，特意再次叮嘱两人：「今天要乖乖听珍妮和贝拉的话，不可以任性，也不许到处乱跑。珍妮和贝拉会向我报告你们今天的表现，若是让我知道你们不听话，可别怪我回来后罚你们。」

「母亲大人，您放心吧！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会好好看着妹妹的。」菲利库斯立刻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向母亲保证。

科黛莉亚也跟着点头：「我也会乖乖听哥哥的话！」

尤拉莉亚看着两个孩子，似乎还想再叮嘱几句，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这才转身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离宅邸，兄妹俩才收回目光。

科黛莉亚一转过身，便看见珍妮身后还站着一名陌生的女孩。女孩看起来比菲利库斯稍大一些，浅绿色的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整齐地垂在身后，身上穿着与珍妮相似的下人服饰，只是裙摆仅到膝盖，与成年侍女长及脚踝的裙装有所不同。。

见兄妹俩望向自己，女孩立即上前一步，随后屈膝跪下，恭敬地行礼。

「贝拉向少爷、小姐问好。」

她的动作俐落而端正，从低头的角度到行礼的姿势都十分标准，看得出来受过严格的训练。菲利库斯与科黛莉亚也向她回应了问候，贝拉这才起身，重新退回珍妮身旁。

「那么，少爷、小姐，今天两位打算做些什么呢？」珍妮看着他们，语气温和地问道。

尤拉莉亚只交代她照看兄妹两人的生活起居，并没有特别安排他们当天的行程，因此珍妮也打算先问清楚两人的打算，再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我要去训练！」菲利库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自从上次跟着父亲回本家，见过瓦伦提诺与亚德里安每天训练的模样后，菲利库斯便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回家之后，他便向母亲提出请求，希望家里也能有一处供他练习的地方。原本他还提议将顶楼整理出来，但尤拉莉亚认为那样实在太过麻烦，况且兄妹俩的房间附近还有几间空着的房间，如今既然没有再添第三个孩子的打算，不如让下人将其中一间整理好，改作菲利库斯的训练室。

如今，只要有空闲时间，菲利库斯便会前往那里练习。

「那我也要去！」科黛莉亚立刻跟着说道。

难得不用上课，她可不想只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既然哥哥要去训练，她自然也想跟着一起去。

珍妮见两人已经有了安排，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们注意安全，随后让贝拉跟在一旁，陪同兄妹俩前往训练室。

到了训练室后，菲利库斯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练习，科黛莉亚也拿起自己的训练用具，跟着哥哥一同活动起来。起初，她还兴致勃勃地模仿着菲利库斯的动作，努力挥动手中的武器，然而练习了一会儿，手臂便逐渐感到酸痛，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她毕竟年纪还小，体力远不如哥哥，没过多久便有些撑不住了。菲利库斯见状，便劝她先到一旁休息。

科黛莉亚只好放下手中的训练用具，坐到休息用的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无意间转头时，她却发现贝拉正一脸严肃地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守候着，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半点松懈的模样。

科黛莉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无聊。平时在家里，除了哥哥以外，她几乎没有其他能够说话的孩子，如今难得有个年纪与哥哥相近的女孩待在身边，她自然忍不住想找对方说话。

「贝拉。」

「是，小姐。」

贝拉立即转向她，恭敬地低下头。

「妳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过来陪我说话吧！」

贝拉听见这句话，神情顿时有些为难，迟疑片刻后才小声回答：「小姐，下人不能随意与主人聊天。」

「这可不算聊天！」科黛莉亚立刻反驳，「是我有问题要问妳，妳只要回答就好了。哥哥问比尔问题的时候，比尔也都会回答呀！」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贝拉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稍微放松了原本紧绷的神情。

「……如果只是回答小姐的问题，那应该可以。」

「太好了！」科黛莉亚顿时露出笑容，立刻开始提问，「那我先问妳，妳的母亲是谁？」

「是露比。」贝拉不加思索的回答。

「露比？」科黛莉亚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那位平时总是陪伴在母亲身边的侍女，「原来妳是露比的女儿呀！那妳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呢？」

她一边问，一边想起自己每天的生活，便也跟着说了起来：「我平时会上课，和哥哥一起玩，有时候也会和母亲举行茶会，还会跟洛列媞写信。妳呢？」

「我平时主要是在接受侍女的训练，学习该如何服侍主人。」贝拉回答得十分认真，「不过，从我满七岁以后，除了原本的训练，也开始学习如何协助大人照顾其他孩子。一直到现在，我已经可以独自照顾孩子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自豪，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流露出些许得意。

「照顾孩子？」科黛莉亚顿时来了兴趣，「我们家还有其他孩子吗？」

她一直以为家里只有自己和哥哥两个孩子，平时也从未见过其他年纪相近的人，没想到竟然还有别的孩子住在家里。

「有的。」贝拉点了点头，「除了珍妮刚出生的孩子之外，家里还有五个孩子，都还不到七岁。」

「五个？！」

科黛莉亚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怎么也没想到，家里竟然还有这么多孩子，而自己居然一个都不知道！

但惊讶很快就被喜悦取代。既然有这么多孩子，那是不是代表她终于有机会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呢？

「那我们可以让他们一起上来玩吗？」

科黛莉亚满怀期待地望向贝拉，却被一旁的菲利库斯开口打断。

「不可以。」菲利库斯严厉地说道，「科黛莉亚，主人是主人，下人是下人，不能混为一谈。若是主人没有拿出应有的态度，下人便可能因此轻视主人，往后也就难以管教了。」

贝拉也跟着摇了摇头，恭敬地说道：「少爷说得没错。小姐，下人确实不应该和主人一起玩耍。」

科黛莉亚听着哥哥和贝拉的话，原本高涨的兴致渐渐低落下来。她只是想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而已，却没想到，即使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能随意地成为玩伴。

她低下头，闷闷不乐地捏着自己的裙摆，过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擡起头来。

「那……贝拉，妳回去以后，会跟那些孩子说今天在楼上服侍我的事情吗？像我每天都会和哥哥分享今天发生的事，哥哥也会告诉我自己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妳应该也会跟自己的弟弟妹妹分享吧？」

然而，贝拉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小姐。他们还太小了，而且那些孩子也不是我的弟弟妹妹。」

科黛莉亚困惑地望着她，菲利库斯也不由得转过头来。注意到兄妹俩的神情，贝拉这才接着解释：

「为了避免孩子被母亲溺爱，影响日后对主人的服侍，下人的孩子通常在满一岁、可以不再依靠母乳喂养后，便会被送到相识的人家寄养，直到满四岁才会回到原本的家庭。之后，从四岁到七岁这段期间，大人们会观察孩子的表现，再决定要让他们留在家中成为下人，还是送往其他贵族家里服侍。」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像我的哥哥和弟弟，都是在满七岁后被送到其他贵族家里服侍的。至于我现在照顾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其他人家送来寄养的，等他们满四岁后，就会回到自己的家里。」

科黛莉亚听完贝拉的话，不由得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过。她原本以为，下人们也和自己、哥哥一样，从小便与家人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说话，偶尔分享当天遇到的趣事，没想到他们竟然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光是想像自己若从小便与菲利库斯分开，她便觉得胸口闷闷的。若是那样，她一定会很寂寞，也会很想念哥哥吧。

「那……贝拉，妳不会想念被送走的哥哥和弟弟吗？」

贝拉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

「哥哥被送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已经不太记得他了。至于弟弟……我照顾了他三年，送他离开的时候，确实有些舍不得。」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露出平静的神情，「不过，想到他以后也有机会像比尔一样，成为某位贵族少爷的专属侍从，我就觉得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科黛莉亚擡起头，望着贝拉的脸。对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弟弟能够前往其他贵族家里服侍，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件事和自己所想像的家人联系在一起。若是菲利库斯有一天离开家里，再也不能每天陪着她一起玩耍、吃饭，她一定会非常难过，才不会因为哥哥有机会去别人家里做事，就觉得没有关系。

科黛莉亚望着贝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是在谈论自己的家人，贝拉却始终表现得十分平静，脸上看不出多少不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样的反应让科黛莉亚感到有些奇怪，甚至觉得眼前的女孩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虚假感。

可是，比尔明明也是下人的孩子，给人的感觉却像住在隔壁、时常能见到的年长哥哥，而不是像贝拉这样……科黛莉亚抓了抓头发，努力思索着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对了，就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科黛莉亚想起比尔平时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的贝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孩子，给人的感觉却会如此不同。

她张了张嘴，原本还想问些什么，最后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默默地把话吞了回去。

贝拉似乎也没有察觉科黛莉亚心中的困惑，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尽责地守候着。科黛莉亚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重新拿起训练用具，打算把注意力放回练习上。

只是，经过方才那番谈话，她的心思多少受到了影响。她一边跟着菲利库斯练习，一边不时想起贝拉所说的话，直到手臂再次酸痛起来，才终于将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暂时抛到脑后。

接下来的时间，兄妹俩便照着原本的安排继续训练。科黛莉亚累了就到一旁休息，休息够了再回去陪哥哥练习，而贝拉始终安静地待在附近，没有打扰他们。就这样，兄妹俩平静地度过了这一天，直到傍晚柏特莱姆回到宅邸，一家人才再次聚在餐桌旁，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