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舅舅

土之日的早晨，科黛莉亚难得在餐厅里见到了父亲。

她才刚走进餐厅，便看见柏特莱姆正与尤拉莉亚坐在一起悠闲地喝茶，而菲利库斯也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旁。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科黛莉亚顿时睁大了眼睛，原本还带着些许睡意的脸庞立刻亮了起来，连忙快步走到父亲身旁。

「父亲大人！」

柏特莱姆擡起头，看见女儿后露出了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早安，科黛莉亚。」

科黛莉亚在母亲身旁坐下后，还是忍不住一直看着父亲。毕竟这段时间，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晨见到他了。每次早上醒来时，父亲早已经出门，而等到父亲晚上回到家时，她又早已睡着了。

「父亲大人今天不用去王宫吗？」

「今天是土之日，而且你的舅舅不是要来吗？」柏特莱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才笑着说道，「所以我特地跟上司说，今天要休息。」

「真的吗？」

听见父亲今天会留下来，科黛莉亚顿时更加高兴了。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连忙问道：「那父亲大人知道舅舅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柏特莱姆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最后却只是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笑容。

「等妳见到他时就知道了。」

「……」

又是这句话。

自从母亲前些日子在餐桌上说起舅舅即将来拜访后，科黛莉亚便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的舅舅感到好奇。她先是问过菲利库斯，可哥哥却语焉不详，后来又去问母亲，得到的回答也同样模棱两可。

——见到就知道了。

现在连父亲也是如此。

科黛莉亚忍不住嘟起了嘴，总觉得大家好像都在敷衍自己，可不管她怎么追问，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舅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宅邸外忽然传来了马车驶近的声音。

「来了！」

科黛莉亚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几乎就要从椅子上跳下来，想直接跑到大门口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来了。然而她才刚站起身，尤拉莉亚便立即开口制止了她。

「科黛莉亚，坐下。」

「可是，舅舅大人是不是到了？」

「贵族迎接客人时，可不能直接跑到大门口去。」尤拉莉亚看着女儿，语气虽然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客人抵达之后，应该先由下人将客人带到会客室，我们再前往会面，这样才符合礼数。」

科黛莉亚只好重新坐回椅子上，却还是忍不住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可是我想看看舅舅大人。」

「等客人准备好了，自然就会见到了。」尤拉莉亚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而且客人一路坐马车过来，总要先整理一下衣服。主人若是直接跑到大门口迎接，反而显得太过急切，也不符合贵族应有的礼仪。」

科黛莉亚虽然还是很想立刻跑出去看看，却也只能乖乖等待。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管家麦克随后走进餐厅，恭敬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老爷、夫人，客人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们这就过去。」

柏特莱姆放下茶杯，众人也随即起身，在下人的带领下前往会客室。

当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时，科黛莉亚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房间中央的两个陌生人。

她愣了一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考夫薯和红萝卜。

坐在一旁的男人有着与母亲和自己相同的深蓝色头发，可身材却圆滚滚的，整个人像是一颗又大又圆的考夫薯，而他身上穿着一件近似棕色的衣服，让这份相似变得更加明显；坐在他身旁的女人则完全相反，她有着一头黄褐色的长发，身材瘦得惊人，身上还穿着近似红色的衣服。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昨天晚餐时餐盘里的考夫薯和切成条状的红萝卜。

科黛莉亚努力忍住笑意，然而就在这时，坐在中央的男人已经看见了尤拉莉亚。下一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

「喔，这不是我的大姊吗？妳真是越来越美丽了，难道岁月都不敢在妳脸上留下痕迹吗？还是说，我这个弟弟今天来得太早，竟然看见了比平时更加美丽的大姊？」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而又油滑。

「别胡闹了，奥托，都这么大的人了，也该收敛一点。」尤拉莉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随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皱起眉头，「还有，你怎么又胖了？我记得上次不是才提醒过你要忌口吗？」

「大姊，这可不能怪我，都是因为我娶了个好妻子。她实在太贤慧了，每天都把我照顾得好好的，我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少来了，你自己什么都不忌口，可别把责任推到你妻子身上。」

「这怎么能算是责任呢？这可是我慷慨的证明啊。都说慷慨的人会得着丰盛，我只是把这句话实践得比较彻底而已。」

科黛莉亚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与舅舅一来一往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原本还以为舅舅会是什么样的人，可眼前这个圆滚滚的男人，却和她想像中的贵族完全不同。

听见她的笑声，奥托立刻转过头，注意到了站在母亲身旁的科黛莉亚。他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灿烂。

「喔喔，这位就是我的小姪女吗？」

他几步走到科黛莉亚面前，仔细端详着她，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一般，惊喜地说道：「果然！妳的样子跟姊姊小时候一模一样，真是太可爱了！」

话音才落，科黛莉亚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奥托一把抱了起来。

「呀！」

她惊呼一声，下一刻便被狠狠搂进了那片柔软又肥厚的胸怀之中，眼前几乎全都是舅舅身上的衣服，根本看不见其他东西。

「快跟舅舅回家吧！」奥托笑得十分开心，「正好舅舅没有女儿呢！」

科黛莉亚整个人都呆住了。

直到奥托把她放回地面，她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急急忙忙跑到尤拉莉亚身后，紧紧抓住母亲的裙子，只露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舅舅。

「呵呵，真是可爱。」

奥托倒也没有继续逗她，而是很快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边的菲利库斯。

「喔喔！菲利库斯，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这么大了。」

菲利库斯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舅舅大人，我已经是大人了。」

「嗯～已经是大人了吗？」

奥托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下一刻便直接伸手将菲利库斯抱了起来。

「哈哈！还说什么大人呢，你看，舅舅一下子就可以把你抱起来！」

「舅舅大人，请放我下来！」

菲利库斯顿时涨红了脸，然而奥托却笑得更加开心。

站在一旁的柏特莱姆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奥托，好了，别再戏弄孩子了。」

听见柏特莱姆开口，奥托这才笑着将菲利库斯放回地面，倒也没有再继续捉弄他。

「姊夫还真是严格，孩子们好不容易见到舅舅，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得好好亲近一下。」

「你再这样下去，孩子们恐怕就不敢亲近你了。」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受孩子们欢迎的。」

奥托说着，还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仿佛对自己的说法深信不疑。

这时，奥托才注意到妻子还没有正式与科黛莉亚说上话，便转过身，笑着向她介绍道：「对了，玛蒂亚娜，这就是我大姊的女儿，科黛莉亚。」

随后，他又看向科黛莉亚。

「科黛莉亚，这是妳的舅妈，玛蒂亚娜。」

科黛莉亚连忙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向玛蒂亚娜行了一礼。

「舅妈大人，您好。」

「妳好，科黛莉亚。」玛蒂亚娜笑着说道，「很高兴终于见到妳。」

奥托看了看两个孩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对了，我还带了些东西过来。难得来见姊姊，总不能空着手来吧？总得给孩子们准备些礼物才行。」

柏特莱姆闻言，便招呼众人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就坐下慢慢看吧。」

众人再次回到座位上，奥托则让随行的下人将带来的东西拿了过来。他先从其中一个包裹里取出了一条皮腰带，转身看向菲利库斯。

「这个给菲利库斯。」

菲利库斯有些意外地接过腰带，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条结实的皮腰带，长度可以自由调整，腰带上还装着几个钮扣，看起来似乎能够挂上不少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尚武文官究竟需要些什么，不过纯文官需要的东西，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奥托指了指腰带上的钮扣，「这些地方都可以挂东西，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随身携带的物品，就可以直接挂在腰上，至少比什么都塞在身上方便。」

菲利库斯仔细看了看那条腰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谢谢舅舅大人！」

「喜欢就好。」

奥托笑了笑，随后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本书。

「这个给科黛莉亚。」

科黛莉亚有些惊讶地接过书，抱在怀里。

奥托看着她，笑着说道：「妳母亲在信里跟我提过，说妳只要一看书，就会变得特别安静，所以我想着，既然如此，送妳一本书应该不会错。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尤根施密特的故事，而是我们兰翠奈维自己的故事。」

科黛莉亚低头看了看封面，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随即擡起头，高兴地说道：「谢谢舅舅大人！」

看到两个孩子都收到了礼物，奥托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满意。他随即转过头，看向柏特莱姆。

「对了，姊夫，恭喜你这次能跟着新国王一同前往尤根施密特，你之前让我准备的资料，我也已经带来了。」

说着，奥托从一旁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文件，递到了柏特莱姆面前。

柏特莱姆接过资料，低头快速翻看了几页，随后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哪里，姊夫开口，我自然得替你办妥。」

奥托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看起来与方才没有任何不同。然而放下茶杯后，他却没有立刻继续说话，而是双手交叠，慢慢托在下巴前，眼中原本带着的笑意也悄悄变了。

「既然姊夫的要求我已经完成了……那么，也该换我提出要求了。」

他的目光落在柏特莱姆身上，微微瞇起眼睛，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却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

「这次前往尤根施密特，也带我去吧。」

会客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科黛莉亚愣愣地看着舅舅，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究竟在说什么。就连菲利库斯也睁大了眼睛，手里还抱着刚刚收到的腰带。

就在这时，尤拉莉亚忽然开口。

「科黛莉亚，妳不是刚收到一本新书吗？」

「……嗯？」科黛莉亚疑惑地看向母亲。

「先回房间看看吧。」尤拉莉亚朝她笑了笑，「菲利库斯也陪妹妹一起去。如果她有看不懂的地方，就念给她听。」

菲利库斯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几位大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腰带，显然还不太想离开。

「可是，母亲大人……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留在这里吗？」

「不行。」尤拉莉亚回答得十分干脆。

「带妹妹回房间去。」

「听你母亲的话，先陪妹妹回去吧。」柏特莱姆也在此时开口。

「……是。」菲利库斯只好应下。

科黛莉亚虽然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突然要让他们离开，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抱着舅舅送给自己的故事书，跟着哥哥一起走出了会客室。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菲利库斯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明明已经是大孩子了。」

「哥哥不想陪我吗？」科黛莉亚擡头看着哥哥。

「不是。」

菲利库斯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向她怀里的故事书。

「既然母亲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先看看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吧。」

两人回到科黛莉亚的房间后，科黛莉亚便立刻走到书桌前，将舅舅送给她的故事书放在桌上摊开。

故事是讲述很久以前，有一名非常富有的商人。

他拥有许多财产，也经营着庞大的生意，可即使已经拥有了很多，他依然十分吝啬。对于替他工作的下人，总是想尽办法压低他们的工钱，能少给一些便绝不会多给。

下人们虽然心中十分不满，却还是只能忍耐下来。毕竟，他们还需要依靠这名富商的生意生活。

有一天，富商听说附近有一名贵族，家里养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富商一听，顿时心动了。

他已经拥有那么多财富，却还是觉得不够。如今既然知道了有一只能够产下金蛋的母鸡，他便再也无法满足于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于是，他召集了几名愿意跟随自己的人，准备前往那名贵族家中偷走母鸡。然而，他们才刚进入贵族的领地，便被人发现了。从此，那名富商与跟随他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富商死后，他留下的财产由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儿子继承。

可是，事情却没有因此结束。

原本就对富商心怀不满的下人们，根本不愿意服从这名年轻的继承人。他们开始争抢财产，甚至想从他手中夺走更多的钱。

年轻的儿子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向那名贵族求助。

那名贵族原本并不想插手此事，可富商家族的生意仍然能够替他带来大量商品。若是富商的儿子就此失去家产，那么往后便没有人能够继续以低廉的价格替他供应商品。

因此，贵族还是出手将所有试图反抗的人杀死，仅留下愿意服从的那些人。

从那之后，富商的儿子便带着剩下的人继续经营生意，并且以低廉的价格向那名贵族供应商品。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科黛莉亚默默地翻回第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随后皱起了眉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翻了几页，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漂亮的插图，故事也和她之前看过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我觉得不好看。」

「为什么？」菲利库斯看向她。

「因为没有漂亮的图，而且……」科黛莉亚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想说什么。」

菲利库斯听了，也跟着皱起眉头。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故事，通常都会告诉孩子不能说谎、不能欺负别人，或者要学着帮助别人，可是这一本从头看到尾，却让他完全看不出究竟想教他们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真的是本童话书吗？」

科黛莉亚摇了摇头，对这本书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很快便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另一本故事书。

「哥哥，要不要看这个？」

她从旁边拿起《星星的孩子》，递到菲利库斯面前。

「这本很好看喔。」

菲利库斯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科黛莉亚凑到哥哥身旁，开始和他一起看起来。

这一次，兄妹两人很快便沉浸在故事之中，一页接着一页地翻着，直到房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少爷、小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将故事书收好后一同离开房间，前往餐厅。

等他们走进餐厅时，其他人已经先到了。奥托正坐在位子上，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喜气洋洋的笑容，仿佛上午那场谈话从未让他有过半点烦恼；反观坐在一旁的柏特莱姆与尤拉莉亚，神情却平静得让人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科黛莉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后，忍不住偷偷打量起餐桌上的众人。她看看舅舅，又看看父亲和母亲，却怎么也看不出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奥托忽然看向她。

「对了，科黛莉亚，舅舅送妳的故事书看得怎么样？喜欢吗？」

科黛莉亚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看不懂那个故事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奥托听完，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反而笑了起来。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兰翠奈维流传下来的故事里，有不少都是这个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仍旧轻松。

「毕竟有些故事原本就是从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改编而来，为了避开一些不能明说的部分，便刻意将其中的真相隐去，传来传去之后，自然就会变得和原本的样子完全不同。妳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

科黛莉亚眨了眨眼睛。

「所以，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既然故事已经被改成这副模样了，就不要再追究它究竟是从什么事情改编来的。会把故事传下来的人，想必也不希望后人再去探究当初发生的事情。」

奥托笑着回答，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真正想问的事情。

科黛莉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只是奥托显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便顺势笑道：

「好了，难得今天来见姊姊，总不能一直谈这些无聊的事情吧？对了，姊夫，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商人？」

柏特莱姆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

「哈哈，我就知道你记得。那个人后来可是又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

奥托一开口，便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餐桌上的气氛也随着他的话语重新变得轻松。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午餐，也在他的谈笑声中渐渐热闹起来。就连原本安静用餐的菲利库斯，也时不时被他逗得露出笑容，科黛莉亚更是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便忘了刚才那本奇怪的故事书。

最后，午餐便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用完午餐后，奥托与玛蒂亚娜也准备告辞。众人一同送他们走到门口，科黛莉亚站在母亲身旁，看着下人将马车准备妥当，忽然歪了歪头。

「舅舅大人不留下来住吗？」

奥托听见她的问题，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了，舅舅家里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在等着呢，我可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等他再大一些，舅舅就带他过来，到时候就能和妳还有菲利库斯一起玩了。」

科黛莉亚听完，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

「好。」

奥托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随后便与玛蒂亚娜一同上了马车。

在众人的目送下，马车缓缓驶离宅邸，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