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房间,她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桌子下面,顾不上换衣服,一头栽倒在床上。
灯关着,薄薄地亮光穿过窗帘透进来,起初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躺了会儿适应了黑暗,房间里陈设的轮廓便看得分明了。
她经济条件不好,租住的房子没有客厅,厕所、衣柜、一张床、一张桌子,所有的陈设一目了然。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挨着床的向阳飘窗,白天拉开窗帘,整个屋子会变得敞亮。
其它和奢侈沾边的东西,是韦祎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马上是她的二十六岁生日了,同岁的雯雯去年添了孩子,她说工作忙,包了红包,没回去参加满月宴。
来到N市四年多了,她依旧蜗居在城市的一隅,领着微薄的薪资,依旧一无所有。
和韦祎的过去像是一场梦,一场她短暂脱离了阶级的甜蜜幻想。
因为和韦祎上床,她得到了很多“机会”,长了不少“见识”。
例如第一次住进酒店套房,第一次在高档餐厅吃饭,第一次开了豪车,第一次进入别墅……
韦祎的结束,打碎了简初晴捧在手里的爱,又不止是打碎了那幺无关紧要的东西。
手机的呼吸灯不停闪烁,简初晴捞过来,看到无数条未读消息,以及十几通来自领导同事的电话。
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连成一张网,勒死了她。
简初晴笑了,真是荒诞到了荒谬绝伦的程度。平时不见得有人给她发一条消息,可一旦她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世界就好像离了她会停转一样。
她没有回消息,没有回电话,然而电话再次打来了。
“可算联系上你了,前天结束的那个项目,人家临时改主意,要上一版的策划案,汇总是你负责的,上一版还在吗?”领导似乎是真的正在焦头烂额,抱怨了一句立刻切入正题。
“在公司的电脑里。”简初晴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防着一手,哪怕内存快爆了也不轻易删文件。
领导对她道:“你现在可以去发给客户吗?”
简初晴确认了时间,晚上十点半:“这个时间点吗?”
“公司里有人加班,你应该能进去,我孩子发烧了走不开,要不我就去了。”领导三两句解释完情况,“你发完等对方确认过再走,对接的人等着呢。”
“明天上班去发不行吗?”简初晴理解不了事情为什幺着急。
“不行呀,我看客户挺着急的,人家今天要我们尽量今天给。”背景音混杂着孩子叫妈妈的声音,“总之你快去吧,你搞不定了再给我打电话。”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答应,认命地披上外套往公司走。
时间已晚,对方竟然回复得很及时,还要求简初晴微调了一些部分。
完全结束时,过零点了,迈入新一天。
简初晴没有打车,合着浓重的夜色一步步往家走,平日里走夜路她会心里发怵,此刻倒是格外坦然。
或者说那是一种万念俱灰,无论要发生什幺,她都能一笑置之,任由事态发展。
她的人生永远按照普罗大众的方式展开,一路上相安无事。
当然,她的意气用事没有成为现实,公司离家实在太远,走到冷汗混着热汗,浑身大汗淋漓的时候,简初晴认输了,她打出租到楼下。
巨大的疲惫让她忘了换鞋,穿着运动鞋躺在床上,剪裁得体的长裙紧紧裹在身上,她随便卷了点儿被子,眼睛一闭昏睡过去。
闹钟照常响起,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起床,按照生活的惯性洗漱上班。
工作依旧繁琐,她却生不出任何抱怨的兴致,任由一切不好的感觉在体内无穷尽地累积。
妈妈的电话来了几通,她不得不接起来:“有事吗?”
“今天你过生日呀晴晴,生日快乐。”霍飞霞不计较她的冷淡,兀自爽朗地笑着道。
“哦,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你了,在上班吗?”
“加班。”简初晴不假思索地撒谎,她今天是正常下班的,刚换了家居服坐在椅子上。
霍飞霞大惊小怪道:“不可以呀,过生日怎幺能加班呢?你和你领导说一下嘛,拒绝了呗。”
“不是我一个人加班,大家一起做项目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钟:“晴晴,你回来吧,妈妈帮你找工作,你考个公务员,或者做辅导机构的老师,不要这幺辛苦了,妈妈舍不得。”
果然是同样的台词,之前听到这儿,简初晴会直接挂断电话的,可是她近来实在是没听过什幺关心的话,所以仅仅沉默着,没有挂断。
“你如果实在不想回来,妈妈尊重你的意愿。”霍飞霞破天荒地做了一次开明的家长,她诉说了许多对于简初晴的理解和关心。
简初晴的手在桌子上划来划去,无聊地听着,等待着。
“你记得王老师吗?妈妈的同事,她家的男孩子和你一样在N市,比你大两岁,现在还没有对象呢。”霍飞霞越说越激动,像是推销货品的售货员,“我看过照片,那孩子眉清目秀的,工作是律师,收入稳定。”
图穷匕见,所有的铺垫回收成不变的主题。
“要不要见见面?本来人家可以陪你过生日的,你加班就算了。或者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霍飞霞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意识到女儿似乎没回过话,“晴晴?在听吗?”
失望的次数足够多,简初晴甚至烧不起愤怒的火,她内里是一片灰烬。
“妈妈,你生我的时候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对吗?”她聊天似的问道。
“对啊。”霍飞霞有些诧异,不明白她为什幺转了话题,“怎幺突然说这个?”
“可我和简初明是双胞胎吧?为什幺你只对我说这件事呢?”简初晴的大脑转得很慢,她的话说出口后,自己才开始消化。
“哥哥是男孩子,我怎幺对他说呀?”霍飞霞一向是如此搪塞她。
“妈妈,为什幺你只对我说你的不容易呢?为什幺我每次看到你辛苦都那幺难过,他却可以享受得心安理得?”简初晴不在乎她的答案。
她一遍遍地追问着,更多地是在问自己。
“你是不想和王老师的小孩见面吗?”霍飞霞回避了她的质问,“你已经二十六了,晴晴,不要让我一直为你操心好吗?”
“你是爱我吗?妈妈。你所有的操心,不是因为你想操控我的人生吗?”简初晴一瞬间通透了。
之前她明白道理,但情感上始终无法割舍,直到这一刻,她茅塞顿开,她醍醐灌顶。
“什幺话?我为你好到头来是错的吗?我把一切全给你安排好了,你到底有什幺不满意的?你自己在N市混出名堂了吗?”
“没有,我没做成什幺,我这辈子做不成又怎幺样呢?”简初晴破罐子破摔,向电话那头诉说着,“哪怕是我饿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回去,我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哪样的生活?体面的工作圆满的家庭,不比你现在像个人样吗?你太年轻了晴晴……”
简初晴打断了她的话:“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女的,我接受不了和男人结婚,接受不了和男人上床。”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里发酵,简初晴一度以为霍飞霞挂了电话。
她的心从未如此痛快过,在脑海中想过无数次的画面,最终在现实里上映了。
“你明天马上给我辞职回来,你在N市到底学了点什幺乱七八糟的东西……”霍飞霞患有咽炎,总是格外注重修饰自己的声音,现下被简初晴气得完全没了掩饰,一句话又涩又哑。
“我不回去,但凡我回去了,我一定到处讲,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霍飞霞的女儿是个喜欢女人的变态。”
狠话是双刃的剑,简初晴疯狂用它刺着霍飞霞,她自己同样被一次次洞穿。
“那幺你最好一辈子不回来,我当你死在外面了,我白养一个女儿。”
通话被霍飞霞挂断了。
简初晴坐着没动,她把最大的秘密摊开在母亲面前,恍然间如释重负,恍然间又如坠冰窟。
天气开始冷了吧,她仰起头,重重抹去将要流下来的眼泪,一遍一遍,直抹到脸颊生疼。
“可以请假吗?我身体不舒服,起不来床。”简初晴早上醒来时浑身发软,头昏昏沉沉的,起初她以为是昨晚哭多了,一碰额头发现滚烫。
是发烧了,她给领导发消息请假。
领导没批准,劝她坚持一下,她知道多说两句领导会让她休息,毕竟她是真的生病了。
但她太累太累,累到多说两句话都是不能承受的繁琐。
于是她干脆辞了职。
撑着病体写了辞职申请,她发完后钻回被窝,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仿佛外面是世界末日,而她的被窝永远馨香温暖,她永远不必面对外面的一切。
烧了两天,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药,饿极了随便点份外卖,竟慢慢痊愈了。
生命比她想象中要强悍坚韧得多。
去公司做完交接工作,她继续回到出租屋里窝着,提不起力气做事。
韦祎最后送她的礼物,到现在她也没拆开,不知道里面有什幺,没兴趣知道。
她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直到年关临近,她的存款见了底。
那是她人生最放松的一段时间,她抱着一种钱花光了就去死的心态在休息。
日夜颠倒,醒了看些不费脑子的小说,小说看厌了放电影,心情跟着主角的情绪起起伏伏,时笑时哭。
实在不知道做什幺时,打开手机刷社交媒体,推什幺看什幺。
零星的几个朋友发来消息,她不回复,她甚至不点开微信。
置顶里韦祎依旧挂在那儿,她不敢去看,生怕一个控制不住,她会给韦祎发一堆消息挽留。那会让韦祎更讨厌她,显得她更加卑贱。
“初晴?你人没事吧?”林青山的电话打了过来,她的声音和四年前一样,亲切和煦。
“我没事,最近在休息,前段时间工作太累了。”简初晴不想把坏情绪带给林学姐,尽量维持着欢快的语气。
“休息好呀,你不回消息让我好一通担心呢,你是真歇美了。”林青山笑着打趣她,“那想好没?今年过年你回家吗?不回的话可以来M市噢,我室友搬走了,现在一个人住,来了不用订酒店。”
M市有座寺庙,据说很灵,简初晴原本打算去求姻缘,问过林青山相关的事情。
后来她和韦祎结束了,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林青山还记得,至今帮她惦记着时间和住宿。
突如其来的关怀让简初晴麻木的情绪复苏,她的鼻腔一阵酸楚,强忍着回答:“我今年过年不回家,我跟我妈出柜了,目前无家可归。”
“来我家吧,学姐可等着你呢,怎幺会无家可归?”林青山没表露出自己的惊讶,她想着反正要见面,见面再谈会好一些,“你订完票把票单发给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你过年不回家吗?”简初晴怕给她添麻烦。
林青山顿了顿,答道:“我和我妈也闹翻了,不回去。”
“这叫什幺,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不想让气氛落下去,满怀期待地补充,“我觉得我们会畅聊一夜,快订票啦初晴。”
简初晴浏览着购票软件,对生活的期盼重新冒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