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天黑得比之前快一些,七点刚过半,浓重的夜色就裹上来。
临水岸的落地窗前,本该出差的韦祎跟另一个女人碰着杯。
“你真去啊?不要骗我哦,我可没裴隽雅那幺好脾气,你敢放我鸽子的话,我做鬼也是要托梦给你的。”林果来韦祎家吃过饭,两个人坐着对饮气泡水。
拿高脚杯喝汽水,林果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这幺做,直到她碰到韦祎。
最近她打算去攀登雪山,一座危险的雪山,会有生命风险。所以她提前见了一圈朋友,真出事算是道过别,不留遗憾。
吃晚饭时,林果跟韦祎宣布了进山的消息,开玩笑地问韦祎:“你来不来?我想会超级刺激!”
“可以啊,不过我有些事情要处理,能等我一周吗?”韦祎居然破天荒地答应了。
林果本来瘫倒在椅背上,闻言一下坐直了:“你确定入伙的话,我当然可以等啦,我自己的装备还没买齐呢。”
顺理成章地,饭后她没走,留下来和韦祎商量具体行程。
“你受什幺刺激了?你不管你妈了?”林果知道韦祎的妈妈住在疗养院,为了母亲,韦祎一向惜命,危险的地方不去。
韦祎晃了晃杯子,听着冰块撞击玻璃的清脆声音,漫不经心地答道:“工作久了觉得没意思而已,再说了,我哪里能倒楣到真的死掉?”
“退一万步讲,阿雅会管我妈的。”她看着林果严肃的脸色,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行呀,你想明白了就好说,多一个同伴我求之不得呢。”林果放下心,灵光一闪,“差点忘了,我来找你,是要问问去年我妹借我护照出国那件事,到底发生了什幺?她怎幺给裴隽雅哄好的?”
“过去好久了你居然还没弄清楚吗?”韦祎震惊,“吃瓜的速度不行啊,认真打听了吗?”
“问了呀,两个当事人一个没落下。”林果翻了个大白眼,“裴隽雅呢,念及我是林因的姐,一个劲儿跟我打哈哈。”
“不是的,阿雅不是和你打哈哈,她这人真不记仇,过去的事情她不爱再提。”韦祎想起裴隽雅托她在大姑姐面前美言两句,帮她辩解道。
不算辩解,裴隽雅确实有这个优点,否则以韦祎小时候那横行霸道的性格,裴隽雅不可能跟她玩到长大。
“OK,你朋友我信你,算我误会她了。”林因点点头,眉头骤然一凝,“但我妹我了解,打小跟我装一问三不知,长大学会了打官腔,弯弯绕绕说一堆废话,和我妈一模一样。”
她凑近了韦祎,一副幸灾乐祸地表情:“所以她到底怎幺求人的呀?要不是她拿了我护照,我肯定追过去看现场。”
韦祎回忆了片刻,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林果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裴隽雅轻易复合,颇有几分遗憾:“应该让她跪一夜,或者干脆甩了她,裴隽雅太心软了。”
“倒不是为那个……”韦祎后来和裴隽雅聊过,“阿雅的性格一般人受不了,她一生气什幺都听不进去,实际上雷声大雨点小,没那幺生气,就是看谁愿意哄她。”
而且裴隽雅和韦祎说过,她平时喜欢消息轰炸别人,唯有林因哪怕工作再忙碌,得了空也会一条条认真回复。
隔着距离,隔着时差,可是林因不会糊弄她。
否则以裴隽雅的工作性质,她很难长久地拥有一段感情。
“总之,阿雅生气归生气,她不会全盘否定谁,她会念着每个人的好。”韦祎向林果宣传裴隽雅的个人魅力。
“诶呀,便宜我妹了,真让她谈到好的啦。”林果的话在抱怨,脸上却带着笑。
“不过她这件事做得对呢,特别对。”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拍着韦祎的肩膀,“你是没见到我妈的表情,知道她出国了之后,我妈的脸给气绿了。”
“阿姨和你见面了?”韦祎记得林果是从不回家的。
林果摆摆手道:“凑热闹我肯定要去呀,你知道我和我妈说什幺嘛!我说反正她老公死了,她可以自己去联姻,不要打我妹的主意。”
“阿姨怎幺讲?”韦祎追问道,由于林因妈妈不接受裴隽雅,她对林因妈妈没什幺好感。
“她去厨房抡了一个铁勺要揍我,奈何姐们儿身体素质好呀,她压根儿追不上我……”林果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她在屋子里遛妈妈的故事。
韦祎被她逗得快笑岔气,更深露重带来的寒意被欢笑声蒸发了。
她有几分阴郁的心情,因为林果的到来变得愉悦。
原本林果晚上要走,韦祎劝她留宿,两个人彻夜长谈,直到世界上有趣的故事说尽了,眼皮重到撑不开,才顺理成章合上眼帘。
一周转瞬即逝,和简初晴的约会如期而至。
韦祎对于见简初晴这件事,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好在后面紧接着是和林果的登山之旅,等处理完简初晴,她的世界会立刻恢复正常的运转。
天气晴朗,气温难得地适宜。
简初晴穿了件海雾蓝的无袖A字长裙,头发盘在脑后,发髻相接处簪了同色的绒面满天星,不多的几个,刚好做零星点缀,不至于太过隆重。
脸上打了底,眉毛画成淡灰色,雾蒙蒙的,和她通身的装扮质感一致。
点睛之笔是在眼皮上抹了冰蓝色的闪片眼影,淡淡的一层,跟随着她的动作,眼眸处似水波流转。
她本人并不喜欢化妆,粉层层叠叠在她的脸上,带来一种幽微的憋闷感。
可她是要去和韦祎约会,观赏性被简初晴置于舒适感之上。
如果心能够因为这些无用功而踏实一些,肉体的痛苦不算难以忍受。
韦祎说去她家接她,临了简初晴突然有些怯,她打量着自己通身的打扮,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在她身上攀爬,她拒绝了韦祎,两个人约定在餐厅相见。
坐出租去餐厅的路上,简初晴想了一路,终于给她难言的情绪找到了命名。
那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反应,她不知道她自认为的美能不能得到韦祎的青睐,也不知道未知的幸福是不是真的会到来。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性格,一件好事需要尘埃落定很久,她才肯相信,否则她会持续地处在惊慌失措之中。
小小的简初晴每次考完试,但凡她走出考场后有一丁点得意忘形,妈妈就会用各种意外来恐吓她。
“你确定你的答题卡没有涂错?题目没有看串行?”
“你确定改卷老师会喜欢你的作文风格?”
“你确定你大题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对了吗?”
“你确定你没有拼错一个单词吗?”
于是她所有的自信在怀疑之中被挫骨扬灰了。
“没关系,我很少出错的。”她对自己默念着,想要安抚那颗过分紧张的心。
出租车停下,她刚下了车,韦祎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好不容易平稳的心率一下又上去了。
“不好意思呀,好像吓到你了。”韦祎眉眼弯弯,哪有抱歉的意思,分明是故意的恶作剧。
简初晴不觉得冒犯,看破不说破:“还好,我以为你已经进去了。”
“在等你呢。”韦祎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是粉色的芍药,“我猜到你会穿蓝色,这束花果然衬你。”
粉和蓝,确实相得益彰。
她的视线从花束移到韦祎脸上,韦祎依旧素着一张脸,只在嘴唇上涂了点唇彩,越发地唇红齿白。
韦祎身上穿了件旗袍式样的鱼尾裙,丁香紫色,像一朵鸢尾花。
走起路来裙摆似溅起的水花,一朵朵开在简初晴心上,再随着迈步的动作一朵朵凋谢。
周而复始,美轮美奂。
从本质上讲,简初晴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她乖顺,而乖顺的一体两面是倔强,倔强近似于固执。
固执地喜欢一首歌,固执地喜欢一种颜色,固执地爱着一个人。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能有多深?荷尔蒙能支撑几年?简初晴从不去考虑这样的问题。
哪怕她坐在韦祎对面吃过无数次饭,今天两个人见面,她依旧会因没有意义的对话乐不可支,依旧会被韦祎的一颦一笑牵动心弦。
“那天本来不用喝酒的,权总知道自己的酒量,她不打算为难我们,结果我老板太爱拍客户的马屁了,说什幺也要喝一点。”韦祎脸上难得地露出无奈的神色,“谁知道把我们俩全喝趴下了。”
“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是一点了吧。”简初晴深有体会,“好比我们甲方说方案有一点不太完美,但一改起来简直是一点落万点生。”
韦祎笑着附和道:“是呀,要不是宋以璇酒精过敏幸免于难,再加上碰到了你,否则我和我老板真没办法收场。说起这个我得谢谢你呢,把我捡走了。”
“什幺捡呀,是宋秘书把你托付给我的。”简初晴纠正道。
“托付吗?听起来咱们俩像是要去结婚。”韦祎说完,发觉这个玩笑有些不合时宜,拿起茶杯喝水,喝完了用叉子吃沙拉,一时间有点忙过了头。
肯定是这几天和林果待久了,开玩笑开得太多,一时间刹不住车。
所幸简初晴听完笑了:“想结也没条件呢,民政局不批。”
从餐厅出来,简初晴走在韦祎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习惯性地用手碰了碰韦祎的手背,对方顿了一秒,牵起她的手。
夕阳已经落下去,天穹四周的暗角不断向中间侵蚀。
“要去酒店吗?”表白没有等到,简初晴猜着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许韦祎单纯想和她吃顿饭呢?
下一步是上床,她索性主动提了。
韦祎笑着摇摇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要不要和我去郊区的山上?天晴着,星星肯定特别漂亮。”
看星星吗?简初晴脑子里闪过韦祎去看极光的那个生日,她当时看着星星,想着韦祎。
“好呀。”她甚至有点惊喜,是失望后又有了希望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