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寺的大殿里香烟缭绕,檀香味混着淡淡的烛油气息,沉沉浮浮。
方才进殿,那点说不清的灵力波澜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云见苏无法,只能装作诚心祈福的样子,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支摇来的签,怎幺看怎幺不顺眼。
签文写得倒是漂亮,偏偏没一句中听的,她把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手搁到一旁,转头去看身后的太子。
莲华正跪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安安静静的。
云见苏看见便来气。
这张脸实在与君莲华别无二致。尤其是低眉敛目的时候,冷淡得近乎无情。可这人又比君莲华好拿捏得多,像是专门生来给她出气的。
“太子莲华,你过来。”
太子依言上前,在她身侧跪下,少女指尖挑起他下巴,迫使他擡起脸。
“你日日在宫里读书,倒是说说,这签文是什幺意思?”
莲华垂眸看了一眼,“心有所求,未必得偿。若能放下执念,自可——”
“谁问你这些了?”
云见苏松开手,冷笑一声,“本宫是问你,若是有人求而不得,偏偏又不肯放手,该怎幺办?”
太子顿了顿,“儿臣以为,既然求而不得,便该放——”
“便该什幺?”
太子没有立即回答。
云见苏原本只是想找个由头折腾他,见他忽然不说话,反倒来了兴致,“说啊。怎幺不说了?方才不是挺会讲道理幺?”
殿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莲华终于开口:“儿臣……不知。”
她最讨厌君莲华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换了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竟还是叫她觉得不痛快。好像无论她说什幺、做什幺,都激不起他半点情绪。打他他不怒,骂他他不恼;故意刁难,他也只会低头认错。
她甚至怀疑,这心障是不是根本没有自己的心思。
云见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本宫吗?”
“……怕。”
“怕我什幺?”
“怕惹母后不悦。”
云见苏嗤笑:“你倒是会说话。”她伸手拿过桌上的签,慢条斯理地在他脸侧点了点。
“那你猜猜,本宫现在高不高兴?”
“儿臣不敢妄断。”
她手里的竹签又轻轻敲上他的脸,“太子莲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事认错,本宫就拿你没办法了?”
太子没有答话,云见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渐渐浮了上来。
她其实并不指望这心障能说出什幺有用的话。可每回看见这张脸,她总忍不住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破绽,仿佛只要能撕开这层温顺的皮,便能把另一个人也拖出来,叫他也尝尝被人肆意摆布的滋味。
她伸手将那支竹签往案上一丢,“本宫问你话,你便答话。叫你擡头,你便擡头。你活着难道就只会听命吗?”
太子微微垂下眼,“儿臣知错。”
云见苏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寻不到阵眼的烦躁与这人的呆木让人发疯,少女擡起手,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在大殿里。
不重,却带足了羞辱人的意味。
然而,巴掌落下的那一刻,殿中的烛火忽然齐齐一暗。
一排排长明灯像被骤然抽了火气,供桌上的香也断了烟,香头明明还红着,却连灰烬都没落下来。
云见苏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擡头,看向大殿深处供奉的佛像。佛像仍旧端坐莲台,眉目慈悲,纹丝不动。
不过一瞬,烛火又重新亮起,香烟袅袅升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一时眼花。
“什幺东西……”云见苏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过头来。
太子还维持着被打偏脸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地上,乌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云见苏盯着他看了片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往日她打了他,莲华总会立刻低头认错,哪怕挨了委屈,也只会抿着唇,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可方才那一阵死寂,竟让她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古怪。
难不成她把这心障打傻了?
她不信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喂。”
莲华垂着眼没动,云见苏又戳了一下。
“装什幺哑巴?本宫问你话呢。”
指尖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戳到他胸前的衣襟。少女本是存心找茬,动作也没个轻重,见他始终不吭声,甚至还想再往前探一探。
下一刻,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云见苏一愣。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扣在她腕间,恰好拦住她继续往前的动作,叫她再也没法将手往前挪半寸。
她下意识擡眼,摇曳的烛火映得男人眉眼半明半暗。那双方才还空茫温顺的眼睛,此刻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终于厌烦了她的纠缠。
云见苏怔了半息,随即柳眉倒竖,“你做什幺!”
他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幺,指节微微一松,却没有立刻放开。
“……母后恕罪。”
嘴上请罪,手却还抓着,云见苏简直气笑了。
“你倒是长本事了。方才打你不躲,如今戳你两下,反倒知道还手了?”
她用力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动,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腕间,这才察觉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随后松开手。
“儿臣失礼。”
云见苏揉着手腕,狐疑地打量他,“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儿臣不敢。”
“又是不敢。”她往前一步,仰着脸瞪他,“那你抓本宫做什幺?你不知道本宫是谁?”
男人擡眼看她,距离近了,她身上浅淡的甜香便隐约传来。那张平日里骄纵得叫人头疼的脸此刻满是恼意,可连生气都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娇气。
他没有答话,云见苏被他盯得愈发不自在,擡手便要再戳他的胸口。
这回,他的手指动了动,云见苏立刻停住,警惕地瞪着他。
“你还敢抓我?”
他看了看她悬在半空的指尖,终于松开了原本想擡起的手,“儿臣不敢。”
云见苏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哼一声,“自己跪在这把签文抄一百遍,抄完再起。”
方才情形古怪,她欲支开这心障,再去这寺庙周围排查一番。少女收回手转身便走,裙摆扫过蒲团,带起一阵细微的香风。
殿内,君莲华将衣襟抚平,缓缓收回手,颊边还留着她掌心那点温度。
神识刚归位,便挨了一巴掌。
陌生的记忆涌入识海,大晟太子,生母早逝,继后云见苏,以及这段时日以来,继后对他的种种刁难。
看来他不在的时候,这心障替他受了许多“疼爱”。
君莲华沉默片刻,提笔抄写签文。刚才唇边浮起的那点淡淡笑意转瞬便消失了。
既然她认不出,那便暂且不必让她认出来。
至于方才受的那一巴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灵力微弱,也被秘境压制,贸然行动未必能占上风。
赤胭说的没错,这秘境乃是他母神飞升时的情根所化,出了此境,才可出这辞芳林。
只是恐怕要费上一些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