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莲华,你是没吃饭吗?”少女翘着一双雪白玉足,懒洋洋地搭在白玉盆沿,足尖拨了拨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男人袖口上,“本宫叫你洗脚,不是叫你替这盆水祈福。你倒是动啊。”
跪在榻边的男人垂着眼,替她挽起裙摆,露出被温水浸得微微泛红的脚踝。
“儿臣遵命。”他伸手取过帕子,仔细替她擦拭。
云见苏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擡头。”
男子依言擡头,那张脸清隽冷淡,眉骨如雪峰,眼尾微微上挑,连垂眸时的神态都像极了君莲华。
云见苏每次看见,都觉得老天爷实在不公平,凭什幺她在秘境里受苦受累,这秘境还非要送来一张君莲华的脸来恶心她?
她松开手,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本宫今日心情不好。”
“儿臣知晓。”
“你知道什幺?”
“儿臣不知。”
云见苏气笑了,“那你还敢说你知晓?”
太子沉默片刻:“儿臣失言。”
她抓起软枕,劈头盖脸朝他砸过去,软枕落在肩头,又滚到地上,云见苏瞧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愈发不痛快,擡手便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木头!”
清脆的一声响,太子偏过脸,片刻后重新看向她。
“母后消气了吗?”
云见苏:“……”她真是服了,这几日,她把能想出来的法子都用在了这块木头身上。罚他跪,叫他剥荔枝,命他给自己洗脚,心情不好时还要他站在旁边挨骂。
结果这人倒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她叫他跪着,他连衣角都不敢多抖一下。
最可气的是,她每次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异常,最后都只能看见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简直比君莲华还讨人厌。
想到这里,云见苏又踹了踹他一脚,“明日不许来了。”
“是。”
云见苏瞪着他,“你就不会问问本宫为什幺?”
太子擡眸:“母后想让儿臣问吗?”
少女一噎,半晌,气呼呼地把脚从盆里抽出来,往软垫上一搁,“滚!”
“儿臣告退。”男人起身行礼,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
云见苏看着他的背影,愤愤地哼了一声,“有病。”
“跟君莲华一样有病!”
当然,两人究竟哪里有病,她暂时还没弄明白,云见苏穿过那道红色花藤拱门后,眼前一黑,再睁眼便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起初她以为是寻常幻境,直到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沉重的凤袍,宫人口口声声唤她“皇后娘娘”,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
她竟成了大晟的继后。
据宫人们所说,她是邻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入宫尚不足一月。皇帝年迈病弱,朝中大权多由太子与几位老臣分掌。她虽贵为皇后,却并无多少实权,唯一能依仗的便是身后的母国。
新婚之夜,皇帝咳得差点背过气去,最后是太医将人擡走的。第二日,皇帝便以龙体欠安为由,免了她侍寝。
此后十余日,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坐在凤榻上,捧着一盏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皇帝究竟是来娶妻的,还是来给太医院冲业绩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按照她为数不多的经验,这种有完整人物身份,甚至连朝代国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秘境,往往都有一处秘境之眼。
而秘境之眼,多半与某个关键人物有关,最直接的破解之法,便是杀了那个人。
若杀对了人,秘境自毁,困局自然可解。可若杀错了人,轻则天地错乱,重则整座秘境崩塌。
所以,她决定先从那个病得快要驾崩的老皇帝开始。
毕竟她如今顶着皇后的身份,想见皇帝比见其他人容易得多。于是她破天荒的煮了盅补汤去试探这个皇帝。
养心殿里没有什幺奇怪的。床帐、香炉、药碗、屏风。她甚至特意留意了皇帝身上的气息。
没有妖气,没有明显的阵法痕迹,也没有什幺奇怪的灵力波动。
她不死心,又陪着皇帝说了半盏茶的闲话,从天气聊到宫中花木,从国事聊到邻国风俗,最后还假惺惺地关怀了几句他的病情。
皇帝被她问得额角冒汗,实在撑不住,委婉地表示自己需要休息。
云见苏只好告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盅汤。皇帝没喝,她也没勉强。
毕竟她只是试探,不是真想毒死皇帝。
第二三四日,她依旧去试探,皇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皇后啊,”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幺难事?”
少女捧着茶盏,笑得温柔可人,“陛下何出此言?”
于是,皇帝只能强撑着精神,每日接待这位忽然变得贤良淑德的皇后。
云见苏也很苦恼,她观察了这幺多天,愣是没发现皇帝有什幺特别之处。
他既不像秘境之眼,也不像能左右秘境规则的人。
难道她猜错了?还是说,秘境之眼根本不在皇宫?
云见苏不甘心,她把皇帝的日常起居、服药时间、寝宫布置,甚至每次咳嗽的次数都记在心里,试图从中找出规律。结果规律没找出来,倒把皇帝折腾得见她就想闭眼装死。
直到第五日,云见苏又端着一盅汤,去了皇帝寝宫。刚走到殿外,她便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
随后是太监的声音,“殿下,陛下今日仍不肯见您。”
男子的声音淡淡响起,“无妨,儿臣在此等候。”
云见苏脚步一顿,这声音她莫名觉得耳熟。还没等她想明白,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云见苏手里的汤盅险些掉下去,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那人也擡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云见苏脑子里轰的一声。
君莲华?!他怎幺会在这里?!
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汤盅汤汁险些泼出来。
“皇后娘娘,”青年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淡漠,像是第一次见她,“儿臣莲华,见过母后。”
云见苏差点被这一声母后叫得魂飞魄散。
“你……方才说什幺?”
男子垂着眼,神色恭谨,“儿臣莲华,见过母后。”
太子,皇帝与先皇后所出,因生母早逝、不受宠爱,按她这几日打听来的消息,这位太子殿下皇帝都懒得管。
云见苏脸色越来越难看。
像,实在太像了。
若非此刻他穿着太子常服,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她几乎要以为君莲华从天而降,又不知用了什幺法子,竟把自己弄进了这劳什子秘境里。
云见苏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汤盅,不能慌。
她堂堂司命族大小姐,什幺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里是秘境,是她连规则都没摸清楚的鬼地方。万一这人只是长得像的心障呢?更何况,君莲华方才还受了重伤,怎幺可能转眼就跑到这里,摇身一变成了她的便宜儿子?
男子见她迟迟不语,微微垂下眼,“母后?”
云见苏猛地回神,“谁是你母后?!”
话一出口,四周便静了,领路的宫人险些当场跪下。
这位皇后娘娘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喜怒无常。先前才把御膳房闹得鸡飞狗跳,今日竟连太子殿下也敢当面斥责。
男子却没有露出半分恼怒,只重新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儿臣失言,请母后恕罪。”
少女盯着他看了半晌,这副模样和语气,若换成君莲华来,指不定已经冷着脸把她拎回无欲峰了,可眼前这人居然乖乖认错。
难道真不是他?
云见苏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半点不肯露怯,“你擡头。”
男子依言擡眸,云见苏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那双眼睛清冷沉静,任她打量,竟连眼睫都不曾多颤一下。
云见苏越看越心惊。这世上怎幺会有人连睫毛都长得这幺像?
她甚至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看看是不是秘境拿君莲华的模样捏了个假人出来。
可手刚擡起来,她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她现在是皇后。
一个刚入宫不到一月、名声已经烂得不能再烂的和亲公主。
若当着这幺多人的面,伸手去摸太子的脸,明日宫里恐怕就要传出她垂涎继子的荒唐事。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找不到“眼”,只能把气撒在这个冒牌货身上。
殿内人散,烛火轻轻晃着,殿外早已听不见太子莲华退去的脚步声。
云见苏斜倚在凤榻上,皱紧眉,在心底冷笑。
不过是秘境捏出来的心障罢了。
真正的君莲华怎会这般低眉顺眼,任她呼来喝去?那个老莲花向来强势霸道,但凡她稍有异动,便会牢牢将她锁在身侧,何曾有过半分俯首的模样。
可越看着这张脸顺从低头,她心底就越乱。
倘若真正的君莲华,有朝一日,也愿意这般任由她肆意任性……
念头刚浮上来,便被她狠狠掐断。
云见苏攥紧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恼意。想这些做什幺?无论眼前之人是幻是真,她唯一的目标,是破开秘境,脱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