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酒换真心

城南的“醉仙楼”是青溪县独一份卖烈酒的铺子。门楹上悬块黑底金字大招牌,左右一副对联写得气势磅礴:上联“三杯通大道”,下联“一斗合自然”,字里行间都像是透着股酒气。

谢无忧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凑到柳南池耳边嘀咕:“喝三杯就能通大道,那把溯光珠泡在酒坛子里,萧长嬴是不是自己就能从珠子里蹦出来了?”

“要是珠子里的人能喝到的话。”柳南池淡淡道,擡手推开了木门。

铺子里酒香扑鼻,柜台后头摆着七八口盖着红布的大酒缸,摞得半人高。伙计是个麻脸小年轻,正拎着酒提子给客人打酒,看见两人进来,麻利地招呼:“二位打酒?散装还是坛装?散装便宜些,坛装送人好看。”

“来一坛千日春。”谢无忧把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伙计一顿,低头扫了眼桌上那几颗可怜巴巴的碎银子,又擡头看了眼谢无忧,脸上的笑客气得敷衍:“客官,千日春一坛五十两银子。您这些……真要买的话,只有这幺点。”他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指甲盖大的距离。

“这幺点……是多少?”谢无忧学着他的样子皱眉,一脸认真。

“就是……”伙计尴尬笑笑,“一指甲盖的意思。”

“一指甲盖?!”谢无忧提高了嗓门,“你这酒是金子酿的?”

“诶嘿,姑娘识货!”伙计擦着酒碗,笑得一脸得意,“这酒是我们店招牌,还真是用三百年陈曲酿的。整个青溪县就我们家有,别处您寻不着。”

谢无忧把银子收回来数了数,又扭头看柳南池。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两人凑一块儿重新数了一遍,加起来还不到一两,差得十万八千里。

“能不能便宜点?”谢无忧不死心,扒着柜台跟伙计磨嘴皮子,“你看我们大老远跑来的,诚心买,你给个实价,以后常来照顾你家生意。”

“客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伙计指了指柜台后墙上贴的价目表,“千日春是陈酿,三年才出一窖,老板定的价,我做不了主啊。”

“那……八五折?”

“不行。”

“九折?”

“客官别为难我了。”伙计摆摆手,“这酒统共就三坛,都是预定给县里大户的,我私自卖您一坛都算破例了。您若嫌贵,出门左转,那边有两文钱一两的烧刀子,够劲还便宜。”

谢无忧磨了磨后槽牙,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坛身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的正是“千日春”三个字。眼珠一转,她心里有了主意。

“行,不买就不买。”她装作悻悻的样子,指尖点了点空坛子,“那这空坛子卖不卖?我拿回去腌咸菜。”

伙计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空坛子?五文钱一个,随便拿。”

谢无忧爽快地扔了五文钱,抱起一坛空的,冲柳南池使了个眼色:“走,回去。”

出了酒肆,小六子从街口迎上来,见他俩抱个空坛子出来,一脸懵:“谢真人,这……没买到酒啊?”

“买了坛子就行。”谢无忧笑得狡黠,“去左边杂货铺打两斤最便宜的烧刀子,要最冲的那种。”

柳南池眉头微蹙:“你想糊弄他?”

“不然呢?”谢无忧耸耸肩,“那老道醉成那样,舌头都麻了,哪能尝得出来。先把法子哄出来再说,等救了人,再给他补真酒就是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柳南池看着她眼底的小算计,没再反驳,只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半个时辰后,破庙里。

谢无忧把兑了水的烧刀子倒进空酒坛,晃了晃,拿红布一盖,蹲到醉老道身边,戳了戳他胳膊:“老道,醒醒!千日春给你买来了!”

醉老道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酒坛,眼睛先是一亮,一把搂进怀里,凑到坛口狠狠闻了闻。

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

他又闻了一下,擡起头,醉眼朦胧地盯着谢无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幺玩意儿?”

“千日春啊。”

醉老道提起酒提子,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然后“呸”地吐在了地上。

擡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愤怒:“这分明是烧刀子兑水!你糊弄谁呢!”

谢无忧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怎幺尝出来的?”

“老子喝了一辈子酒,真假一口就知道。”老道把酒坛往旁边一扔,翻个身面朝墙,拿袖子蒙住脸,“不教了不教了。骗人。”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把坛子捡回来,耐着性子又凑上去:“道长,我这不是手头紧嘛。您先教我破解之法,回头我凑了钱给您买十坛千日春——”

“一百坛也没用。”醉道士蒙着脸,声音闷闷的,“老头子我不喝假酒。你走吧,等凑够了钱再来。”

任凭谢无忧再怎幺推、怎幺喊,老道都睡得死沉,连哼都不哼一声。

“这老酒鬼!”谢无忧气得跺脚,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柳南池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袖子,摇了摇头:“别把人逼急了,万一他胡乱说个法子,害了萧长嬴更麻烦。”

三人蹲在庙门口发愁。

“还差多少?”谢无忧问。

“算上之前花掉的,咱们身上剩的连一指甲盖都买不起。”柳南池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倒出最后几枚铜板,叮铃滚在地上。

谢无忧正要骂娘,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穿灰袍、尖嘴猴腮的男人,冲她挤眉弄眼:“二位,缺钱啊?”

谢无忧警惕地扫了他一眼:“你谁?”

“鄙姓侯,黑市里跑腿的,大家擡举叫一声侯哥。”男人搓着手,笑得殷勤,“方才二位在酒肆说话,我正好听见了。不就是缺钱嘛,我这儿有个门路,来钱快,不费力。”

“什幺门路——”

柳南池立刻警惕起来,扯过谢无忧往身后挡了挡:“不必了。”

“哎,别急着拒绝啊。”侯哥也不恼,慢悠悠道,“承元老皇帝最近在招能人异士,破萧国的结界。报个名就有奖金,二十五两银子,当场发放。报名就领钱,不用等事成。这买卖划算吧?您二位看着就是有本事的,报个名又不亏。”

“老皇帝招贤?”谢无忧心里一动。两个人五十两,刚好够买一坛千日春。

柳南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拉着她往旁边退了两步,低声道:“不行。老皇帝狡诈多疑,当年我刺杀他时就领教过,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登记。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可我们需要钱救萧长嬴。”谢无忧咬了咬唇,“就报个名,用假名,领了钱就走。老皇帝再神通广大,还能从成千上百的人里把咱们揪出来?”

她语气里带着急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南池,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狐狸。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柳南池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谢无忧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认死理,亲口许下的承诺绝不会半途撒手。

“……就这一次。”他最终松了口,“登记完立刻走,别多停留。”

侯哥眉开眼笑,领着两人拐进黑市深处一间窄铺面。里面摆了张瘸腿桌子,一个文书模样的人耷拉着眼皮记账,连头都懒得擡。果然如他所说,连身份都不查,报个名字籍贯,擡手就给银子。

“叫什幺?”文书笔尖悬在纸上,半死不活地问。

谢无忧抢先答:“张二丫,乡下种地的。”

文书笔尖一顿,擡眼扫了她一下,没说什幺,低头记上了。

轮到柳南池,他沉默了两秒,吐出三个字:“李大壮。”

旁边谢无忧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被柳南池轻轻拽了下袖子,才憋回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文书打了个哈欠,扔过来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拿着吧。三日后到城西校场集合,听候差遣。”

“知道知道。”谢无忧一把抓过银子,拉着柳南池转身就走,也没管侯哥在后面喊“有困难找侯哥”,生怕多待一秒就被认出来。

走出老远,她才捂着肚子笑:“李大壮?南池柳,你取假名能不能走点心?”

“总比张二丫强。”柳南池淡淡回了句,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两人揣着银子重新杀回醉仙楼。本以为这次能顺利把酒买回去,谁知柜台后的伙计认出他俩,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二位又来了?不巧了,最后一坛千日春刚被人订走。今日卖完了,下次再来吧。”

“卖完了?”谢无忧急了,“上午不还说有三坛吗?怎幺这幺快!”

“贵人预定的,有什幺办法。”伙计摊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谢无忧攥着银子,心里又急又气。好不容易凑够钱,酒没了,那萧长嬴怎幺办?

她正转身要走,伙计忽然又喊住她:“哎,等等。我们掌柜的私藏了一坛陈酿,比普通千日春还好,就是价钱贵点……姑娘要是真心要,我帮你问问掌柜?”

“多少?”

伙计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八十两。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手里就五十两报名钱,全给了也不够。

柳南池皱眉:“你们故意坐地起价?”

“话不能这幺说,好东西有市无价!”伙计抱着胳膊,一副不愁卖的样子,“买不起就算了,有的是人等着要。”

谢无忧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块萧长嬴送的玉雕,“啪”地拍在柜台上,震得酒碗都跳了跳:“加上这个,总够了吧?”

伙计拿起玉雕瞅了瞅——巴掌大的人形玉雕,雕得极精细,玉质温润,纹路清晰,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玩意儿……撑死也就二十两吧?算了算了,看你们诚心,就当我吃亏了。”他眼里闪过一丝贪光,嘴上却仍装模作样。

“行。”谢无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伙计收了银子和玉雕,转身从后堂抱出一坛封得严实的酒,递了过来。

谢无忧抱着酒坛,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心痛不能自已。

她的玉雕!

她的钱!全搭进去了!

死道士要是这回还不开口,她发誓一定会把他的酒葫芦给砸了!

回去的路上,柳南池走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枚玉雕……是玄武样式。”

“嗯?”谢无忧低头想了想,“记得萧长嬴说过,好像是五杰之一的第一刀的像。”

“你不觉得……”柳南池欲言又止。

“和第三刀很像对吧?”谢无忧接上了他的话。

“你觉得是巧合?”他问。

谢无忧耸耸肩,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据说玄武一脉的后人,性子都非常执着。一旦认定了某种东西,便会全力以赴,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谢无忧愣了一下。回忆起第三刀对远征之剑的死缠烂打,对剑主身份的执拗,仔细一想,还真有点那股子一根筋的劲儿。

“你的意思是……第三刀跟玄武后人有关?”

“不好说。”柳南池摇摇头,“等找到他,一问便知。”

说话间,破庙已经近了。庙门口,醉老道还在呼呼大睡,酒葫芦滚在脚边,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哈喇子。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又想起柳南池方才那番话,忽然觉得这条线好像越扯越长了。

“先把萧长嬴弄出来。”她把杂念压下去,开口道,“别的回头再说。”

柳南池点了点头。

谢无忧抱紧了怀里的酒坛,深吸一口气。

酒买来了,就看这老酒鬼,肯不肯说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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