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珠

醉老道抱着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坛,满足地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

“这才正宗!够劲!”他冲谢无忧竖起大拇指。

“道长,酒到位了,该干活了吧?”谢无忧蹲在他对面,耐着性子陪笑。

“急什幺。”老道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回味半晌,才慢悠悠把酒坛搁下,伸出手,“珠子拿来。”

谢无忧赶紧把溯光珠递过去。

“这珠子吃硬不吃软。跟它好好说没用,得给点厉害瞧瞧。”老道指尖捏起珠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对着珠子沉声喝道:“溯光珠,赶紧把里头那小子放出来!不然老头子我就把你这破珠子砸了,让你连记忆带魂一块儿碎成渣!”

珠子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动都没动一下。

“嘿,还挺犟。真不放人?我可真摔了啊!”老道挑了挑眉,作势擡手就要往地上砸,“我数三下——一、二——”

还是没反应。

小六子在旁边看得直嘀咕:“这……管用吗?我怎幺觉着像吓唬小孩呢……”

老道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顿了顿,然后一咬牙数了声“三”,手一松,珠子“呼”地就往地上坠。

“哎!”谢无忧伸手去接,却慢了半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珠身就要砸上地,却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忽然顿住,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网兜住。珠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似的白光,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一团柔和光晕,半空中拧出一个漩涡,吸力呼呼往外抽,卷得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往里飞。

旁边三人都看愣了。

“还真行?”谢无忧瞠目结舌,盯着那漩涡忽然觉得肉疼,“合着就摔一下的事?我五十两银子加个玉雕,就买了个这?我自己不会摔啊!”

“你摔?换做是你早把珠子摔碎了,里头的人也得跟着魂飞魄散。”老道哼了一声,手上掐了个诀,白光漩涡立刻稳了下来,转速慢了不少,“这禁制吃法力的,没点道行摔了也是白摔。”

他顿了顿,正色道:“现在口子开了,得进去一个人,找到那小子的主意识,把他带出来。记住,只能进一个,多了珠子撑不住,一碎了全完蛋,永远别想出来。”

“我去。”

谢无忧和柳南池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

“我答应送他回都城,却没把人看好,该我去找。”谢无忧说。

“里面都是记忆乱流,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柳南池按住她的肩膀,眉头拧得很紧,“我修为比你高,定力更强,我去更稳妥。”

“修为高有什幺用?”谢无忧扒开他的手,坚持,“萧长嬴跟你又不熟,万一把你当坏人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找起来不是更麻烦?”

“可是——”

“哎哎哎,磨叽完了没有?”老道不耐烦地打断他俩,漩涡的白光已经开始晃了,忽明忽暗,“口子撑不了多久!到底谁进?”

两人没理他,还在争执。老道嫌吵,随手一推,按在谢无忧后背上:“就你了!”

谢无忧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吸力拽着,一头扎进了白光漩涡里,衣摆晃了晃便没了踪影。

“无忧!”柳南池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微凉的衣角。

漩涡晃了晃,白光渐渐收窄,最后缩成拳头大的光团,落回地上变回原来那颗珠子,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柳南池转头看向醉老道,琥珀色的眸子里沉得像结了冰,连声音都冷了几分:“谁让你推她的?”

“哎呀,磨磨唧唧的,耽误事。”老道摆摆手,抱着酒坛往石狮子上一靠,满不在乎,“放心吧,死不了。等她找到人,念个口诀就能出来了。”

“那个……”小六子张着嘴愣了半天,举起手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口诀是什幺啊?”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

柳南池猛地转头看向醉老道。

醉道士的酒坛悬在嘴边,酒液顺着坛口往下滴都没察觉,嘿嘿干笑了一声:“我刚才……没说吗?”

柳南池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他没说话,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酒坛上。

“哎哎哎,有话好说!”老道赶紧把酒坛往回抱,可已经晚了。只听“沙沙”几声轻响,陶制的酒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细纹,随即化作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坛子里的千日春“哗啦”洒了一地,酒香瞬间漫了满庙。

“我的酒!你这柳树精怎幺回事,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老道心疼得直抽气,跳着脚喊。

“口诀。是什幺。”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盯着他,柳南池一字一句道,周身的寒意几乎要把人冻住。

另一边,谢无忧只觉得天旋地转,风声呼啸着擦过耳边,等双脚终于落地时,耳边已经是一片嘈杂的道喜声。

她站在一间雕梁画栋的暖阁里,四周站满了宫女和产婆,人人脸上都堆着笑。里屋的床榻上,襁褓里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攥着小拳头哇哇哭。

“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陛下终于有嫡子了!萧国后继有人啊!”

产婆们抱着婴儿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磕头。

这是萧长嬴出生的时候?

谢无忧摸了摸下巴——主意识还没醒,看来得先把这个阶段的他唤醒。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就把婴儿抢了过来。

产婆们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了一跳,连连惊呼:“你是谁!怎幺闯进来的!快放下殿下!”

“快来人啊,有刺客!”

“抓刺客!”

谢无忧没理她们,抱着小婴儿一个劲儿地晃,喊道:“萧长嬴,醒醒!是我,谢无忧!”

婴儿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双还没完全聚焦的圆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奶声奶气的音:“……无忧?”

产婆们瞬间僵住,个个瞪着眼,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其中一个手里接生用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另一个直接腿软跪了,嘴里念叨着“刚出生的孩子开口说话了?这什幺情况?!”

谢无忧低头冲婴儿笑了笑:“对,是我。走了,带你回家。”

眼前的场景晃了晃,像烟雾似的迅速褪色、变淡。

再睁眼时,已经是一间宽敞的皇子书房。

七八岁的萧长嬴踩在老龟背上,正往先生的茶杯里偷偷撒辣椒粉。下面的老龟弓着腰放风,时不时回头看看,一脸紧张:“殿下,快些!先生马上就回来了!”

“怕什幺,发现了他也不敢说我。”小萧长嬴撇撇嘴,一脸得意,眉头皱得跟个小大人似的,“谁让他总让我抄书。”

谢无忧抱臂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

合着从小就是个熊孩子。

她故意咳嗽了一声。

老龟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忽然冒出个大活人,脸都白了:“你、你是何人?”

小萧长嬴也慌了,手里的罐子没拿稳,辣椒粉“哗啦”全淋在了老龟头上。

“阿——阿嚏——!”老龟被呛得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身子一抖,没站稳,和肩膀上的小长嬴摔作了一团。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萧长嬴。”谢无忧走过去,伸手拎住他后领,把人提溜了起来,“玩够了没有?”

“你怎幺知道我名字!”小萧长嬴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孤乃萧国太子,你敢管我?”

“太子就可以随便捉弄人?”谢无忧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扯着他的手擡腿就走,“跟我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比撒辣椒粉有意思!”

老龟刚想追,被谢无忧一转身,在脑门上拍了一张符,瞬间定在原地。

“来人,咳咳,快来人啊,太子殿下被人拐跑了!”他徒劳地喊,却只能眼睁睁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光影再定,已经是少年时期的宫殿偏殿。

十三四岁的萧长嬴耷拉着脑袋,在墙角罚站,面前摊着一摞没做完的策论。萧长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戒尺,脸色清冷:“三篇策论错了两处典故,字迹潦草,应付功课。现在都没先生肯教你了知不知道?”

“他们想教,我还不乐意学呢……”萧长嬴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萧长乐的戒尺“啪”地一拍桌案,冷冷道:“你说什幺?”

“皇姐,我错了……”他立刻改口,蔫头耷脑的,“我下次一定好好写。”

“下次?你的下次可太多了,让我怎幺信你?”

谢无忧从旁边冒出来,冲萧长乐摆了摆手:“长乐姐姐说得对!这种人就别跟他费劲了,我来把他带走。”

萧长嬴猛地擡头,看见她时眼睛都直了:“怎幺又是你!你怎幺阴魂不散啊——!”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她揪着耳朵拽起来,疼得嗷嗷叫。

“借你弟弟一用,回头还你!”谢无忧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萧长乐挥了挥手,大步朝门口走去。

周遭的场景飞速崩塌。宫殿、书桌和记忆里的人全碎成了细碎光粒,脚下一空,谢无忧直直往下坠。

差不多了,也该到最深层的记忆了。

她心里暗道。

失重感消失时,她落在了一片潮湿的崖底。

四周是陡峭的石壁,藤蔓垂落,不远处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萧长嬴半跪在地上,怀里靠着个昏迷的人,仔细一看,那张脸竟是她自己。

谢无忧愣住了。

萧长嬴撕开胸口的里衣,手里攥着块尖石片子,对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比划了半天,手都在抖。

“没事的没事的,不疼不疼。”他闭着眼,嘴里反复念叨着给自己打气,牙一咬,石尖扎进去半寸,血立刻涌了出来。他抖着指尖,咬着牙拿手接住,小心翼翼地往“她”嘴里送。

谢无忧心口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堵得慌。

在莲花部落里醒来时,萧长嬴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他如何如何救了她,她只当是这小子吹牛。可现在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种感受。心头血护魂之说她听过,损耗自身精血,稍有不慎连施术者都会元气大伤。

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干嘛还要硬撑着做?

谢无忧的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刚要上前,就看见萧长嬴含了口血,俯身凑下去,对着“自己”的唇渡了过去。

谢无忧脸上的颜色“腾”地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提起萧长嬴的后领,照脸就是一巴掌,又气又急:“萧长嬴你个王八蛋!你、你——”

萧长嬴捂着脸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清明,最后定格成她熟悉的样子,又惊又喜:“无忧?你怎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崖底的场景轰然碎裂。无数光粒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飞速散去,两人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上下左右全是白茫茫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浮在半空晃晃悠悠。

“这、这是哪啊?”萧长嬴慌了,伸手死死抓住谢无忧的袖子,“我们怎幺出去啊?”

谢无忧也懵了。

忽然想起来,该死的醉老道,只说进来找人,压根没说怎幺出去!

她正想骂娘,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像隔着层水,嗡嗡的:

“小丫头!忘了跟你说了——凝神念‘我要出去’三遍就能出来!对不住啊!老道我喝酒喝忘了!”

谢无忧:“……”

她磨了磨牙,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等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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