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夜风卷着草屑打旋,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飘,融进沉沉夜色里。
众人围坐着吃饭,兴致都不怎幺高。谢无忧托着那颗夜明珠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就着旁边火堆的光,能看见里头的画面还在慢慢转,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瞧东西。
她眯着眼凑近,隐约能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在里面转圈,转得还挺急。
“萧长嬴?”她把珠子凑到耳边,试探着喊了一声。
珠子里的身影猛地顿了一下,似乎听见了,跌跌撞撞转向她的方向。
“能听见?我在这边!”谢无忧一喜,赶紧指尖轻轻敲了敲珠壁,试图引他往这边走。周围的人听到动静也都围过来看。
可没高兴多久,里面的人就迷失了方向,身影一晃,消失在翻涌的白雾之中。
“我们不能都耗在这儿。”萧长乐先开了口,指尖攥得发白,“崔镖头他们还得赶去都城给沈老板交货,耽误了时日,赔起来可不是小数目。还有萧如意他们,也得有人去找才行。”
谢无忧看了这位长公主一眼。
好不容易找到的弟弟一夜之间没了踪影,按理说她该比谁都急,可她愣是没让半分私人情绪乱了分寸。
谢无忧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敬意。
“长公主说的在理。”崔镖头赞同道,粗粝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三道线,“依我看,不如分三路走。我带镖队按原路上京,先去交差。你们完事了顺着官道追,总能赶上。”
“我去追萧如意和追风。”萧长乐上前一步,拍了拍谢无忧的肩膀,“你是道士,比我们懂这珠子的关窍,就留下来和柳兄一起想办法吧。”
“让第三刀陪你一起去吧。”谢无忧点点头,将旁边的第三刀往她面前推了推,“他武功高,路上万一遇上什幺意外也能帮衬着些。”
萧长乐微微颔首。
“对了,还有地宝。”谢无忧拎起蹲在肩头上打哈欠的蛤蟆,塞进萧长乐手里,“它鼻子灵,追踪最管用。你找件萧如意的旧物让它闻闻,跟着它走能省不少事。”
“放心吧姑奶奶!本呱出马,保准蛤到成功!”地宝拍着胸脯保证。
“好,就看你的了。”谢无忧笑道,指尖轻轻碰了碰蛤蟆的脑袋。
“你们自己当心。长嬴……就拜托二位了。”萧长乐神色凝重地看向他们俩。
柳南池淡淡点头:“放心。”
两刻钟后,镖队重整行装,车轮碾着泥土重新上路。萧长乐带着第三刀翻身上马,循着地宝指引的方向往东南追去。山坳里很快静了下来,只剩谢无忧、柳南池,还有奉命留下带路的小六子。
“崔镖头说你知道这珠子的来路?”谢无忧掂了掂手里的夜明珠,看向小六子。
小六子挠挠头:“我也是听镖头说的,这珠子是青溪县的李主簿献给萧王爷的寿礼。几个月前我跟着镖头亲自去他家取的,也就跑过那幺一趟。”
“这位李主簿是个什幺样的人?”
小六子想了想:“怎幺形容好呢……那李主簿有点滑头,感觉不太好打交道。”
“滑头才好呢。”谢无忧弯了弯嘴角,把珠子揣进怀里,“你不懂,滑头的人惜命,也好拿捏。走,我们这就去会会这位李主簿。”
三人连夜赶路,天蒙蒙亮时到了青溪县城外。找了个破庙歇到入夜,换了身夜行衣,小六子凭着记忆领路,好在没费多少功夫,就摸到了主簿府邸后墙。
柳南池抱着谢无忧,足尖一点便翻上了墙头,回头再伸手拎着小六子的后颈,把人也拽了上来。三人轻手轻脚落到院里,循着灯光摸到了书房外。
屋里亮着盏油灯,李主簿正对着账本扒拉算盘,肥嘟嘟的脸上满是算计,嘴里还念念有词。
谢无忧冲柳南池使了个眼色,伸手轻轻一推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李主簿猛地擡头,看见三个黑衣人闯进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你们是什幺人?!”他哆嗦着去摸墙上挂的剑,“来人啊——有刺——”
“嘘。”谢无忧指尖竖在唇边,晃了晃手里的远征之剑,“大人别喊,我们就是来问点事,问完就走,不想伤人性命。”
李主簿一愣,很快镇定下来,扯起一个笑:“好说好说,三位好汉有话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挪到桌边的茶盏旁,“好汉先坐,喝杯茶慢慢说也不迟。”
说着手腕一个用力,茶盏“啪”地被他扫到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这是摔杯为号。
谢无忧笑了。这人还真有点脑子,不过可惜棋差一着——早在进屋前,她便在房间四周贴好了屏蔽符,任凭屋里动静再大,外头听着也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李主簿绷着身子等了半天,屋外静悄悄的,别说护卫,连个鸟叫都没有。
“来人啊!有刺客!”他又尖着嗓子连连喊,“快来人啊!”
依旧没动静。
谢无忧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脸看戏的神情。
等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才慢悠悠端起桌上另一杯热茶,走过去递到他手里:“大人别急,润润嗓子再喊。等您什幺时候喊够了,咱们再说正事。”
李主簿握着茶杯,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护卫偷懒,是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你、你们做了什幺手脚?”
“也没什幺。”谢无忧耸耸肩,“雕虫小技而已。我估计大人那些护卫啊,正抱着刀在廊下打呼噜睡得正香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主簿的脸却一寸寸白下去。他也算在官场混了半辈子,旁门左道听过不少,知道遇上真懂行的了,再耍花招纯属自讨苦吃。
他泄了气似的瘫在椅子上,摆摆手:“罢了罢了,好汉想问什幺,直说吧。”
“几个月前,你献给萧王爷一颗夜明珠,还记得吧?”谢无忧把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这珠子哪来的?有什幺门道?”
李主簿看见珠子,瞳孔缩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开口:“这珠子……是我从县里黑市一个老道手里收的。那道士穿得破破烂烂,说是自己有个祖传宝贝要卖,能照见过去的事儿。我当时看他可怜,又瞧着稀罕,想着献上去能升官,就花银子收了……具体有什幺玄机,我真不知道啊!”
“那老道叫什幺?在哪能找到?”
“名字没问,不过别人都叫他醉老道。”李主簿皱着眉回想,“他神出鬼没的,总在黑市摆摊,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摊位天天换,今天在东头,明天可能就挪西头了,没个准地方。”
谢无忧又问了几句,见他确实说不出更多,便收了珠子。临走前她冲李主簿眨眨眼:“今天的事,大人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嘴严,出去也不会乱讲。要是大人敢报官……”
她给柳南池递了个眼神。他手指微动,柳叶双刃如鬼魅般从袖中滑出,只听“嗖”地一声,眨眼间,桌上的砚台便“咔嚓”裂成了两半。
李主簿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下官什幺都不知道!”
三人出了主簿府,天还没亮。小六子打着哈欠问:“谢真人,咱们现在去黑市?”
“去。”谢无忧将夜明珠收好,“趁天没亮,黑市还没散,正好去碰碰运气。”
青溪县的黑市藏在城西的破庙里,庙门看着破破烂烂,里头却别有洞天。天刚蒙蒙亮,摊位还剩大半,卖假药的、倒古董的、耍把戏的,鱼龙混杂,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香灰、草药和劣质脂粉的味道,闹哄哄的。
三人分头打听,逢人就问“醉老道在哪”。
卖假药的摊主摇摇头:“醉老道?昨天还在墙角摆卦摊呢,今天没见着。”
倒旧物的贩子摸了摸下巴:“那老家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指不定在哪喝酒呢。”
连问了七八个摊位,要幺说没见过,要幺说昨天还在今天走了。他们按着指引找过去,摊位要幺空着,要幺换了卖别的东西的,次次扑空。
折腾到日上三竿,黑市都快散场了,连老道的影子都没见着。
小六子跑得满头汗,直喘气:“这老道士是属泥鳅的吗?只听名声不见影子的。我们总不能天天在这儿蹲他吧?”
谢无忧靠在庙门口的石狮子上,也有点头疼。她总觉得这地方一股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馊味飘过来,熏得她直皱眉:“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要蹲也别在这儿,这酒味熏得我头疼。”
“等等,有酒味?”她刚转身要走,柳南池忽然扯住了她袖子,“你还记不记得他们叫那道士什幺?”
“醉老道啊……”说着,谢无忧眼睛忽然一亮,“不会……真是他吧?”
“你们在说啥呢?”小六子挠着头,“我怎幺听不懂?”
两人没解释,顺着酒味的来源找,绕到石狮子后面时,一看——地上躺着个穿破道袍的老道,头发胡子乱得像鸟窝,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酒葫芦,呼噜打得震天响,酒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小六子凑过去瞅了瞅:“哎?这人……跟李主簿描述的有点像啊!”
谢无忧拿剑尖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喂,醒醒。醉老道?”
老道哼唧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再来一壶……”
“这幺睡下去,得等到什幺时候?”谢无忧站起身,冲柳南池擡擡下巴,“走,去前面馄饨摊买碗醒酒汤。多放醋,酸死他。”
半碗酸得倒牙的面汤灌下去,老道猛地呛了一下,咳嗽着睁开眼。看见眼前三个人,还以为是来抢酒的,赶紧把葫芦抱进怀里:“干嘛?我没钱!酒也不给!”
“我们不要你的酒。”谢无忧把夜明珠递到他眼前,“就问问这个。你卖的,对吧?”
老道眯着眼瞅了半天,手指摸着珠身上的云纹,迷迷糊糊道:“溯光珠……这珠子不是献进宫了吗?怎幺又回来了?”
“说来话长。”谢无忧简要说了萧长嬴被吸进去的事,末了追问,“这珠子到底什幺来头?怎幺才能把人弄出来?”
“弄出来?难喽。”老道把珠子还给她,打了个酒嗝,“这是溯光珠,存的是旧影,装的是记忆。不过它有个脾气——你说那小公子拿箭射它?估计是触发了保护禁制,把人当进犯的邪气收了。”
“怎幺解?”柳南池沉声问。
老道却晃了晃脑袋,眼皮子又开始耷拉了,酒劲翻上来,舌头都打了结:“解……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找……找珠子原来的主人……不对……得用……”
他话说到一半,头一歪,倒回地上,呼噜声重新响了起来。
“喂!醒醒!话说一半算怎幺回事!”谢无忧推了他两把,老道睡得死沉,半点反应都没有,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三个字:
“千日春……”
“千日春?”谢无忧和柳南池对视一眼。
小六子凑过来,小声道:“谢真人,我好像听过这个。是城南酒肆卖的烈酒,说是喝一口能醉三天,所以叫千日春。”
谢无忧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老道,又看了看手里微凉的溯光珠,轻轻叹了口气。
得,看来想知道救人的法子,还得先给这老道弄壶“千日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