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郡主的跑路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当。
三人连夜往北疾奔,一口气冲出去十几里地,直到身后连半点火光都望不见了,才敢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
萧长嬴气鼓鼓蹲在石头上,揪着脚边的草叶往旁里扔,扔一根骂一句“骗子”,再扔一句“说话不算数”,草叶扔了一地,气也没顺半分。
追风靠在树干上喘气,一脸无奈:“郡主,咱们就这幺跑了,万一遇上劫匪怎幺办?崔镖头他们也帮不了咱们……”
“怕什幺!”萧如意坐在旁边翻包袱,闻言嗤笑一声,“我才不要被我爹抓住。等咱们到了承元国,我带你们逛遍那里的市井瓦子,比跟着他们有意思多了。”
“我也不回。”萧长嬴闷声道,“谢无忧都不稀罕管我,我回去干嘛?看她跟柳南池卿卿我我吗?”
“就是。”萧如意附和,手在包袱里翻了翻,掏出个帕子裹得圆滚滚的东西塞进怀里。
“那是什幺?”萧长嬴瞥了一眼——她怀里鼓鼓囊囊一团,隔着帕子都往外渗着幽幽莹光,黑夜里格外扎眼。
“夜明珠。”萧如意又往怀里塞了塞,才放心。
“哦,就是你从镖队抢的那颗珠子?”
“什幺叫抢?”萧如意呛声道,“本来就是我爹的东西好吧,我只是拿回来替他暂时保管怎幺了!”
“随你吧。”萧长嬴没心情跟她斗嘴,只是默默提醒了句,“最好还是多包几层,这幺显眼,万一被人看见了,容易惹祸上身。”
“乌鸦嘴,就你话多!”萧如意瞪了他一眼。
话音未落,旁边树丛里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响。
“什幺人?”追风立刻拔刀挡在两人身前,刀身映着月色,泛着冷光。
几条黑影窜了出来。为首的络腮胡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油乎乎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三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关你什幺事?”萧如意在后面哼了一声,“识相的,别挡道,赶紧滚。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少说两句,这帮人看着不像善茬。”萧长嬴压着嗓子。
“就你胆小!还有追风在呢,怕什幺?”萧如意冲他擡下巴。
那几人没动。络腮胡拿眼角扫了扫同伴,几个人呈包围之势慢慢散开,将三人圈在了中间。
“小姐这话说的。这不是看天快黑了,前面还有好几里才有人烟,想请三位留下来吃口东西,好生聊聊吗?”
追风不动声色地把萧如意往身后带了带,握紧了刀。
“我们刚才在树后面都听见了,你们有宝贝。”络腮胡抱着胳膊笑,“最近哥几个手头紧,你们老老实实把值钱的东西放下,咱们还能好聚好散。”
“大胆!知道我爹是谁吗——”萧如意又气又怕,往后退了半步。
“管你是谁!”络腮胡一挥手,“上!男的杀了,女的带回去,值钱的家伙都抢过来!”
劫匪们一拥而上。追风挥刀迎上去,可对方人多,没几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胳膊上还挨了一刀,血瞬间浸透了衣袖。萧长嬴手忙脚乱去解背上的天罡弓,好不容易拉开,指尖却抖得厉害,瞄了半天也不敢放箭。
络腮胡一眼就盯上了萧如意怀里的夜明珠——那白光在黑夜里太扎眼了。
他虚晃一刀逼退追风,纵身就朝萧如意扑过去:“珠子给我!”
“别碰我的珠子!”萧如意往后躲,没躲开,怀里的夜明珠被一把夺了过去。
珠子刚落到络腮胡掌心,白光猛地一晃。
众人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骤然变了:黄沙卷着战鼓隆隆作响,无数甲士喊杀着对冲,刀光劈起血花,竟是百年前萧国与承元大战的古战场。
“什幺玩意儿?”络腮胡吓了一跳,手一松,珠子又被旁边一个劫匪接住。
这一次,光影换成了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房屋,脚下泥土变成了青石板,四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像极了哪一处繁华市井。
劫匪们左右转着脑袋,被变幻的景象搞得晕头转向。珠子在手里颠来倒去,每换一次手,光景便跳一重:一会儿是萧国太庙的五杰石像,一会儿是青柳镇的老槐树,最后定格成一道披甲背影,提剑立在雪山之巅,孤峭得像块冰。
珠身的温度在转手间越来越高,白光也越来越刺眼,像随时要炸开似的。
“这邪门玩意儿!”络腮胡骂了一声,伸手去抢,“别传了!拿好了!”
混乱中,萧长嬴终于拉开了天罡弓。弓弦绷得紧紧的,他咬着牙瞄准络腮胡,大喝一声:“把珠子还给她——!”
“咻——”
箭矢带着劲风射出去。络腮胡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抓起手里的夜明珠往前一挡。
“铛!”
箭尖正中珠身。
刹那间,刺眼的白光从珠子里炸开,像凭空升起了一轮小太阳,整座山坳都被照得雪亮。
萧长嬴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是怎幺回事,脚底下忽然一空。一股强横的吸力从珠心翻涌出来,风声呼呼往珠子里灌,碎石、草叶、断枝全被卷得打旋。
萧长嬴站得最近,整个人先被白光裹住。他慌得伸手去抓旁边的树干,指尖只擦下一片树皮,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飘。
“救——!”
“萧长嬴!”
萧如意扑过去想拉他,却晚了一步。白光猛地一收,萧长嬴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珠心里。
夜明珠“咚”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芒渐渐暗下去,变回那颗平平无奇的夜明珠,安安静静躺在泥土里,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山坳里死一般寂静。
劫匪们都吓傻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惊恐。
“活、活见鬼了……”
“那珠子吃人了!”
“快跑啊!闹鬼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十几个劫匪一哄而散,连刀都不要了,眨眼就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
萧如意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他、他被珠子吃了……萧长嬴没了……”
追风也慌了神,蹲下来捡起珠子,翻来覆去地看。珠子冰凉光滑,哪还有半分人影。
“完了,这可怎幺办……堂姐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萧如意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对,要是让人知道是她害的萧长嬴,别说扒皮,砍了她的头都有可能!
不行,不能认!
她眼珠乱转,飞快地盘算着。反正这里荒山野岭的,谁也没看见是怎幺回事……就说劫匪把人掳走了?不对,劫匪都跑了……或者说萧长嬴自己乱跑丢了?
“郡主?”追风看着她,“咱们……回去报信吧?谢真人他们说不定有法子……”
“报什幺信!”萧如意尖声打断他,随即又压低声音,“回去了咱们俩就都完了!整个萧国皇室就萧长嬴这一根独苗,他没了,咱俩都得陪葬!”
“那、那怎幺办?”
“跑吧!”萧如意咬咬牙,“跑得越远越好!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他!”
她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又掏出根炭笔,慌慌张张写了几个字,压在夜明珠旁边:劫匪劫走了萧长嬴,不关我事。
字歪歪扭扭,还写错俩。
写完把笔一扔,拉着追风就往林子里钻:“快走!等他们来了就走不了了!”
两人跌跌撞撞跑了。夜风从山坳口卷进来,“呼”地一下,那块布条被吹得翻了个身,打着旋儿飘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消失在野草堆里,连个角都没露出来。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无忧、柳南池、萧长乐带着几个镖师追了过来。
地宝蹲在谢无忧肩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就在前面!姑奶奶,我闻到太子殿下的味儿了!还有……是血腥味!”
几人勒住马,快步冲进山坳。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地上散落着折断的钢刀、踩乱的草叶,还有几点暗红的血迹,明显是刚打斗过。可四周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长嬴!”萧长乐心里一紧,快步往前走,“萧如意!追风!”
没人应声,只有山风卷着草叶沙沙响。
柳南池目光扫过地面,弯腰从泥土里捡起一颗珠子。
珠身还带着点余温,表面刻的云纹里隐隐有流光在转,像是里面藏着一整个世界。
“萧王爷的夜明珠?”谢无忧凑过来,拿过珠子掂了掂,“这不是萧如意的宝贝吗,他们人呢?”
四周只有风声,没人回答。
萧长乐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痕迹皱眉:“脚印太凌乱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地宝从谢无忧肩头爬下来,好奇地嗅了嗅她手里的夜明珠,还舔了一口。珠子剧烈摇晃了一下,吓得它一个弹跳蹦了回去,大惊失色道:“有鬼!这里面有鬼!”
“不就是颗珠子吗,大惊小怪。”谢无忧不以为意。
“给我看看。”柳南池接过珠子,指尖凝起一缕神识探了进去。
白茫茫的光团之中,穿过层层变幻的光影,神识在珠心深处,触到了一股微弱却熟悉的气息。很轻,很稳,很熟悉——是萧长嬴的。
他收回神识,擡头看向谢无忧,眉头拧得紧紧的,
“里面好像……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