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总三十六计

离了青柳镇,镖队沿着官道迤逦向南,往萧国都城的方向慢慢行。

崔镖头骑着马压在镖队最前头,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两句“都警醒着点”,粗嗓门撞在林子里,惊得山雀扑棱棱飞一片,哗啦啦抖落满树碎阳。

第三刀背着剑缀在队尾,踏着轻功贴地而行,不远不近吊着。沿途遇上不开眼的山匪探子,只消他冷飕飕扫过去一眼,对方立刻吓得一缩脖子,哧溜钻回林子里没了影。

萧长乐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偶尔勒住缰绳跟柳南池说几句萧国五杰的旧事,声音清清淡淡的,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落在树影里。

谢无忧慢悠悠蹭在队伍侧后方的树荫里。柳南池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落在她身侧。白衣沾了点路上的浮尘,却依旧清隽得像幅刚晕开的水墨画,眉峰眼尾都浸着点温柔。

“那天在家里的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谢无忧先开了口,指尖捻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你消失的那三年,都去哪了?”

柳南池侧头看她。日光穿过树叶落在她发顶,碎金似的晃眼。他沉默了片刻,低声把逍遥峰一行、在碧霞元君的天池中疗伤和织云仙子拿铜镜提示他的事,慢慢说了。

听到“堂堂天池竟然是元君的洗脚水”时,谢无忧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那你这趟可赚大了,既治了伤,还在神仙的洗脚池里洗了个脚,这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柳南池耳尖微微泛红,别开眼轻咳了一声:“你若想去,来日……”

“别了吧。”谢无忧摆摆手,“我和你可不一样。肉体凡胎消受不起那幺充沛的灵气,好好享受我这短短几十年光阴就行。”

柳南池瞬间就沉默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指尖微微收紧。

“干嘛一副这幺失落的样子?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我早看开了。”谢无忧拍拍他肩头,语气轻松,“这样吧,正好我和地府的牛头马面有些交情。下辈子投胎时我和他们提前说一声,看看能不能让我也做只妖精体验一下,到时候你再来找我也不迟。”

柳南池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谢无忧看不懂的情绪。风卷着道旁的槐花香吹过来,两人并肩走着,脚步都不自觉放得很慢。有那幺一瞬间,好像这几年的分离从没存在过——他还是那个在她家院子里劈柴、会在她睡着时披件外衫的“长工”,她还是那个嘴硬心软、满脑子鬼主意的“谢真人”。

“无忧,其实……”

“嗯?”谢无忧含着笑歪着头,耐心等着。

“无忧!”

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猛地插进来,瞬间搅碎了两人之间的软风。

谢无忧回头,看见萧长嬴攥着半串紫桑葚,兴冲冲从前面跑回来,裤脚还沾着草屑。

“甜的!我尝过了,你尝尝!”他把果子往她面前一递,献宝似的。

谢无忧还没伸手,他已经自顾自挤到两人中间,左一句“这路怎幺这幺难走”,右一句“晚上扎营能不能炖肉”,叽叽喳喳像只聒噪的麻雀,愣是把那点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微妙氛围搅得稀碎。

“你看起来很闲?”谢无忧斜睨他,“崔镖头刚才说后车的货绳松了,你不去帮忙搭把手?”

“那有镖师呢,用不着我。”萧长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凑向柳南池,“柳大哥,你功夫那幺好,能不能教我两招啊?就那种……呼呼哈嘿!一挥袖子就能打飞一片的那种。”

他故意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眼睛却偷偷瞟着谢无忧,见她没往这边看,心里就闷闷的,说得更大声了。

“去去去,”谢无忧憋着笑,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往旁边推了推,“就你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还是别浪费人家时间了。”

“我是认真的!”萧长嬴梗着脖子反驳,“比针尖还真!”

“真个屁。”谢无忧笑骂道,推了他一把,“闲着没事就去前面探路,找找今晚落脚的地方。别在这儿耽误我们说正事。”

“我也爱听正事……”萧长嬴扭头看她,磨磨唧唧不肯走。可谢无忧已经转头跟柳南池说别的去了,压根没再理他。

他悻悻地闭了嘴,蹲到路边踢石子。踢一下,擡头瞟一眼不远处并肩说话的两人——不知柳南池说了句什幺,谢无忧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眼尾弯成个小小的月牙。

萧长嬴心里更堵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怎幺回事,就觉得看见柳南池站在谢无忧身边,俩人有说有笑的,他心里就跟塞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闷,连刚才摘的桑葚尝起来都不甜了。

他擡脚狠狠一踢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树干上弹回来,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脚面。

“嘶——”萧长嬴疼得倒抽冷气,单脚跳了两下,脸皱成一团。

谢无忧回头时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和萧国太子的关系看起来不错。”柳南池看着她,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萧长嬴?”谢无忧看了他一眼,笑道,“谈不上多好。你来之前,我们俩的关系充其量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话听到柳南池耳朵里就变了味,等同于承认“他们俩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蚂蚱,也挺好……”柳南池垂下眼,喃喃道。

“有啥好的,一起被鸟吃?”谢无忧莫名,“你们一个二个今天怎幺了,都奇奇怪怪的?算了算了,我还是去找第三刀吧,至少他话少。”她摆摆手,向着队伍后方走去。

柳南池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很长时间,轻轻叹了口气。

“哟,堂堂太子爷,在这儿跟石头置什幺气呢?”

一道娇俏的声音从树后转出来。萧如意抱着胳膊晃悠过来,跟着他的视线瞥了眼林子方向,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就你这点本事,人都被你烦跑了。”

“要你管。”萧长嬴没好气地回了句。

“我是管不了你,”萧如意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珠一转,贼兮兮的,“可我有法子让谢无忧眼里只有你。就看你敢不敢试了。”

萧长嬴不屑:“你能有什幺法子?一准是馊主意。”

“爱信不信。”萧如意摆摆手,擡腿要走,“那你就成天看他们两个腻在一起吧,说不定过两天人家就双宿双飞了呢。”

“等等。”萧长嬴扯住了她的袖子,“说来听听。”

“很简单。”萧如意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咱们做个交易。我帮你让谢无忧眼里只有你,你呢,帮我和追风打掩护,放我们走。回去我爹一定饶不了我,还要逼我成亲,还不如我自己逛江湖去。”

萧长嬴犹豫了。放她走,皇姐那边肯定要问责;可要是真能让谢无忧别总盯着柳南池……

“成交!”他咬咬牙,一拍大腿。

萧如意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霸道王爷俏丫鬟》几个字。她翻得哗哗响,指着上面画线的句子:“你听好了,这可是我从宫里一路带出来的独门秘笈,里面的法子百试百灵。第一计,壁咚!你就把她堵在墙角,手撑着墙,低头看着她。眼神越冷酷越好,语气越强势霸道越好,让她的心咚咚、咚咚不停加速,最后无处可逃!”

萧长嬴半信半疑:“……能行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萧如意拍着胸脯打包票。

歇晌的时候,第一计正式上演。

萧长嬴算准了谢无忧要去溪边打水,早早蹲在必经的小树林里,对着河水练了八百遍“冷酷表情”。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猛地窜出去,伸手就往谢无忧头侧的树干上撑——

“咚!”

他光顾着摆姿势,没留神树干上长了青苔,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呲溜一声,结结实实摔进了谢无忧怀里。她没防备,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直接踩进了溪水里,凉得刺骨。

“女人,”萧长嬴躺在谢无忧怀里,两只拳头缩在胸口,咽了口唾沫,“多谢。”

“……你叫我什幺?”

“女人,”萧长嬴嗖地站起来,胳膊重新往树干上潇洒一搭,偏过头,目光直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抽搐弧度,“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谢无忧沉默地看着他,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没发烧啊?难道被不干净的东西俯身了?”她皱眉从袖中摸出几张祛秽符,绕着他转了一圈,似乎在看贴哪合适。

萧长嬴拨开她的手,往后连退几步,下巴一扬:“别碰我冰清玉洁的身子!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你这样的男人我倒是没见过。”谢无忧嘴角抽了抽,把符纸往他手里一塞,“我不管了,自求多福吧。”

躲在树后的萧如意扶额叹气:“笨死了!重来!”

“第二计,强势关怀!记住,此计的重点是,不管她需不需要,你都要强硬地给!”萧如意拿着根小树枝讲得头头是道,“比如天冷了,直接把披风甩给她,说‘孤的披风,只有你能穿’,要霸道,让她没有拒绝的机会!”

彼时正值午后,日光正盛,晒得人后背发烫。

萧长嬴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迟疑道:“这天……好像不冷?”

“话本子,啊不,是秘籍里是这幺写的!”萧如意瞪他,“让你去你就去!心意比天意更重要!”

萧长嬴只好去找崔镖头。对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清楚这大热的天,太子殿下为何执意要找披风,可还是不知从哪给他翻了一件出来。

萧长嬴裹着那件玄色披风,捂得满头大汗走到谢无忧跟前。

彼时谢无忧正和柳南池对着上京的路线图低声商议,低头看着图纸。

萧长嬴深吸一口气,猛地解下披风,擡手就往谢无忧肩上披,同时绷着声音念出台词:“天冷,本王的披风,只有你能穿。”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擡头,伸手摸了摸肩上厚重的披风,又擡眼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哥们,大家都还在穿单衣呢。”

萧长嬴擦了把额角的汗,还在硬撑:“我怕你冷,别冻着。”

谢无忧:“……”

她伸手把披风摘下来,低头一看,笑了:“这不是崔镖头车上那件盖货的油布吗?你从哪来的?”

“我、我……”萧长嬴满脑子都是“她怎幺不按秘籍上的来?”,脸比刚才更红了。

旁边的柳南池低头闷笑,肩膀微微抖着。

萧如意在不远处看得直跺脚:“她不按常理出牌!”

“没事,还有第三计,英雄救美!这招最管用了!我让追风假扮劫匪拦她,你再跳出来打跑劫匪,她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这回萧长嬴眼睛一亮:“这个好!”

两人说干就干。萧如意找追风交代了半天,追风一脸为难,架不住萧如意软磨硬泡,只好蒙了块黑布,蹲在谢无忧下午要经过的山坳口。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追风跳出去,粗着嗓子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话音还没落,一道黑影“呼”地从旁边窜出来,刀光剑影带着风声就劈过来了。

原来今日轮到第三刀巡逻,正好撞见“劫匪”拦人,当场就勾起了兴致。追风本来就打不过他,再加上心里有鬼,没两招就被第三刀一脚踹翻在地,黑布都被踹掉了。

第三刀看到是他时一愣。

就在这时,萧长嬴提着把木剑冲过来,边跑边喊:“大胆劫匪!休伤——呃……”

他冲到近前,看见追风蹲在地上揉屁股,第三刀一脸疑惑,谢无忧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演完了?”谢无忧忍着笑,挑眉看萧长嬴,“太子殿下这英雄救美,出场时间点卡得有点晚了吧。”

萧长嬴的脸“唰”地红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萧如意见势不妙,转身就想溜,走得太急,怀里的话本“啪嗒”掉在了地上。

谢无忧眼疾手快,弯腰捡了起来。翻开一看,扉页上画着个穿龙袍的男子壁咚丫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霸总追妻三十六计”,里面每页都有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萧如意的手笔。

“合着这一整天,你们俩就在玩这个?”谢无忧拿着本子走到萧长嬴面前,“萧长嬴,你幼不幼稚啊?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我、我才没有!”萧长嬴嘴硬,可脸红得快滴血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没有?”谢无忧抖了抖手里的本子,“那这是谁写的?难不成是追风写的?”

追风赶紧摇头澄清。

萧长嬴被拆穿得彻底,心里又羞又急,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他看着谢无忧那副揶揄的样子,又看了看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的柳南池,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气猛地就涌上来了。

“我幼稚?”他擡起头,眼睛有点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不是因为……因为你说话不算数!”

谢无忧的笑顿住了:“我怎幺说话不算数了?”

“当初你说会送我回宫,会一路护着我!”萧长嬴指着柳南池,胸口起伏着,“现在他来了,你就不管我了。你是不是打算到了地方就把我扔给皇姐,自己走?”

谢无忧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可话还是说得很清楚:“我会送你到萧国都城。到了那儿,有你皇姐和你父王护着你,很安全。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总不能一直跟着你。”

她以为说清楚是好事,可萧长嬴听完,脸刷地就白了。

他习惯了谢无忧的存在,以为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哪怕回宫,她也会像从前那样,虽然总凶他,却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他身前。可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到了都城,就和他两清。

他盯着谢无忧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骗子。”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谢无忧,你这个大骗子!”

说完,他转身就跑,冲进了旁边的林子里,身影很快就被树影吞没了。

谢无忧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头疼。

“没事吧?”柳南池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没事。”她摇摇头,“闹脾气,过会儿就回来了。”

萧长嬴一口气跑回马车旁,正撞见收拾东西的萧如意。

“走。”萧长嬴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我和你们一起走。”

“啊?”萧如意愣了,“跟我一起,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反正我不要再见到他们。”萧长嬴咬着牙,“她不就是想把我扔给皇姐吗?我偏不遂她的意!快走!”

萧如意也不多问,立刻招呼追风收拾东西。三人趁着镖队忙着扎营做饭、人声嘈杂时,牵着马悄悄从侧面的林间小路离开了。

林叶晃动,很快掩去了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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