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两骑快马踏着暮色冲出镇口,马蹄踏碎斜阳,溅起一路泥点。萧如意伏在马背上,裙摆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鬓边的珠钗歪了大半也顾不上扶,只顾着回头往镇口望,见没人追上来,才长长松了口气。
旁边的追风跟上来,沉声道:“郡主,现在还不是松劲的时候。再往北走,入了凉城地界,就没人追得上了。”
萧如意勒了勒缰绳,眉头皱起:“不过咱们就这幺跑了,是不是不太地道?他们还在施粥,咱们却忙着逃跑……”
“那批丝绸的钱已经赔得差不多了,咱们不欠他们什幺。”追风道。
“说的也是。”萧如意嘴一撅,“反正留下来也是熬粥搬麻袋,本小姐可吃不了这个苦!驾——”说着狠狠甩了下马鞭。
“站住!”
身后官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两人同时一僵,勒马回头。只见尘土卷着斜阳里,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掠地,轻功施展开,竟比奔马还快上几分。
第三刀追来了。
“坏了!”萧如意脸都白了,狠狠一夹马腹,“快跑!被他抓住就完了!”
追风也绷紧了神经,拨转马头护在她身后。他的功夫在护卫里算拔尖的,本以为挡上一阵不成问题,可第三刀几步眨眼间就冲到近前,长刀直劈而下,带着一股刚猛的劲风。
追风慌忙拔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连人带马往后挫了三步。
“逊。”
第三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失望。手腕一翻,刀花挽得密不透风,招招都往追风刀上撞。他看起来个头不大,挥剑的力道却大得惊人,追风咬牙硬接了七八招,胳膊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刀身都被砸得卷了边。
“快走!”追风咬着牙回头喊,“我拖住他!”
萧如意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看着追风被第三刀一刀逼得单膝跪地,喉头滚了滚。按理说她该赶快跑,可看着他为了护她硬扛,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发什幺呆!走啊!”追风急得大吼,左肩被刀风扫到,瞬间渗出血迹。
萧如意猛地回神,咬了咬下唇,狠狠一甩马鞭:“你、你撑住!我去叫人来救你!”
话音未落,马已经窜出去老远。
第三刀冷哼一声,压根没把追风放在眼里,擡脚将人踹得倒飞出去,转身就朝萧如意逃跑的方向追。
他脚程极快,林间小道上竟跑得比马还稳,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萧如意都能听见身后呼呼的风声了。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忽然转出两人。
当先那女子一身水红劲装,眉眼清冷,身姿挺拔,正牵着马沿官道缓步而来。她身后跟着个白衣男子,身姿清峻,腕间一截红绳若隐若现,目光正若有所思地望向镇口方向。
正是一路寻来的萧长乐与柳南池。
“救我——!”萧如意像见了救星,扯着嗓子喊,“堂姐!救我!”
萧长乐眉峰一蹙,认出这是萧德柱的女儿,素来娇纵跋扈,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外碰到。她不及细想,拔剑出鞘迎了上去,正撞在第三刀劈来的剑上。
“铛——!”
清脆的撞击声里,萧长乐借力翻身后退,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心里暗惊:这人好深的内力。
“你是谁?”第三刀收了剑,白布下的眼睛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萧国长公主,萧长乐。”萧长乐横剑在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阁下何人,为何对我萧氏宗亲穷追不舍?”
“她劫镖,要带回去。”第三刀道。
“堂姐别听他胡说八道!”萧如意躲在萧长乐身后探出头,“明明是你们以多欺少——”
话音未落,第三刀已经没了耐心,攻势再起:“让开!”
刀锋带着凛冽的寒芒劈过来,萧长乐侧身闪避,剑尖顺着刀脊滑向对方手腕,招式灵动刁钻。可第三刀刀风刚猛,大开大合,以力破巧,十几招下来,萧长乐便渐渐落了下风,额角渗出薄汗。
眼见肩头就要中招,一道青光斜斜飞来,逼得第三刀撤手回防。柳南池从侧翼切入,操纵着柳叶双刃夹住刀身,借力一拧,生生将第三刀的攻势卸了大半。
第三刀非但不惧,反倒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两人将第三刀围在当中,柳南池身法轻灵,萧长乐剑法精准,刀光剑影交错,一柔一刚配合默契。可第三刀刀势凶猛,防御力又极强,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这时,追风捂着伤口追了上来,见三人缠斗,立刻摸出腰间的捆镖绳,绕到第三刀身后。趁第三刀格挡萧长乐与柳南池合击的间隙,追风猛地扑上去,绳子飞快地在第三刀腿上绕了三圈,狠狠一拽。
“咚——!”
第三刀重心不稳,单膝跪地。柳南池反应极快,指尖弹出几道青光,点在他穴位上,萧长乐同时收剑抵住他咽喉。
三人合力,总算把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呼……”追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萧如意立刻从树后钻出来,拍着手笑:“堂姐你太厉害了!还有你——”她看向柳南池,眼睛亮了亮,“这位公子功夫也好!”
萧长乐收了剑,回头淡淡扫她一眼:“玩够了?”
萧如意的笑僵在脸上,眼珠一转,立刻装出委屈模样:“堂姐,你可算来了!我其实是偷偷跑出来找你的,路上遇上劫匪,幸亏有追风在……”
“找我?”萧长乐挑了挑眉,冷笑一声,“找我能跑到这几百里外的山沟里?如意,你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喜欢往左上瞟,这毛病你三岁就有了,改改吧。”
如意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说实话,你怎幺跑到这儿来的?”
如意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没抗住,把事情经过颠三倒四说了一遍。
“你带人劫了镖队的丝绸,还敢逼婚?”萧长乐睁大了眼睛。
萧如意的脸瞬间红了,结结巴巴解释:“我、我那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偷跑出宫,冒充劫匪,损毁他人货物,按萧国律法,该当何罪?”
“我错了还不行吗!”萧如意垮下脸,瘪着嘴认输。
“光认错有什幺用,好好跟人家赔礼道歉了吗?”萧长乐问。
“我道歉了……”萧如意低头抠着衣角,“有个叫谢无忧的道士,鬼点子可多了,把碎丝绸做成衣裳拍卖,帮镖队赚了好多钱呢,早就回本了……”
“你说谁?”
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柳南池的声音忍不住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眸子里翻起波澜。腕间的红绳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情,跟着微微发烫。
“谢无忧啊。”萧如意没察觉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对了,萧长嬴也在!跟个狗腿子似的,天天被那道士支使来支使去,别提多听话了。”
“长嬴?!”萧长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对啊,”萧如意点头,没心没肺地补了句,“跟那道士混得可熟了。”
萧长乐和柳南池对视一眼。对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谢无忧的名字像颗石子投进柳南池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他找了这幺久的人,原来就在这里。
“给他松绑吧。”他收回思绪,对萧长乐道,“应当是场误会。”
“长公主,这人——”追风急道,话还未说完,萧长乐已经把第三刀的绳子割开了。
果然那人被松开后,几个跨步就追上了刚想趁乱溜走的萧如意,挡在她面前:“回去。”
“回去就回去……凶什幺。”她乖乖站好,小声嘟囔。
一行人往镇口走的时候,施粥棚刚巧收摊。
崔镖头带着镖师们收拾锅碗瓢盆,一车车空米袋码得整整齐齐。谢无忧蹲在地上,正翻着个布包,里头花花绿绿堆着一堆布条。
听见脚步声,她擡头看见第三刀,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哎,你可回来了!没把人追丢吧?”
第三刀闷声走过来,就见谢无忧从布包里掏出几条布条递过来,一脸邀功的模样:“你看,拍卖剩的碎布,我让绣娘赶了几条遮眼布,你换着用。”
第三刀偏了偏头,似乎没太明白。
“你那白布条子都破成什幺样了。”谢无忧一条条抖开,挨个向他介绍,“这条玄色的耐脏,这条灰的带着暗纹,还有这条蓝的——跟你那身劲装配得很,戴着打架都威风!”
她一条条数着,指尖捏着柔软的缎面,阳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像沾了层金粉。
第三刀站在旁边,头微微低着,耳朵对着她手里的布条转来转去。
“无忧。”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穿过了漫长的岁月,轻轻落在她耳边。
谢无忧的滔滔不绝卡了壳,浑身一僵。
慢慢转过身。
柳南池就站在几步开外,白衣沾了点尘土,眉眼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还有藏不住的失而复得。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大步走过来,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怀抱带着点清冽的草木香,还有淡淡的尘土味,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谢无忧的手僵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鼻尖撞在他肩头,有点酸,有点麻,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顺着心口往上涌。
“你……”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耳朵先红透了。
不远处,萧长嬴正抱着一摞行李往车上搬,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他擡头,看到萧长乐抱着胳膊站在面前,正看着他。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她笑道,“太子殿下竟然都会干活了?”
“皇姐,你、你没死……”萧长嬴眼眶一热,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说什幺丧气话!”萧长乐往他头上一拍,笑骂道,“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萧长嬴挠挠头,下一秒,嘴角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后面相拥的两人身上,风卷着谢无忧的发梢,扫过柳南池的衣袖。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怀里的行李滑下去半截,他都没察觉。








